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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台下的祈愿
“神爱世人。”
他们都是那么说的。
懵懂无知的余欢站在一旁,看着那些人跪了一地,额头贴着泥土,嘴里念念有词。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对着空无一物的地方说话?为什么他们看起来那么虔诚,又那么害怕?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
“你这没人要的野孩子,赶紧跪拜神明啊!”
有人蛮横地将她压下去,强迫她弯下腰。她的手肘磕在地上,生疼。
余欢的眼泪融入泥土中,她那时候觉得,是被沙子迷住了眼。
“请神明宽恕,小孩子不懂事,冒犯您了。”
又是跪拜。
余欢低着头,眼睛盯着地上的尘土。她想:他们信的到底是什么呢?为什么那么多人都在拜,可天上什么都没有?
他们都是愚昧的人。
可笑,他们竟然还信这些。
——可是余欢那时候只是个孩子。她什么都不懂。
她不知道,那些愚昧的人,很快就会让她明白一切。
那场饥荒来得没有预兆。
田里颗粒无收,河水一天天浅下去,婴儿的哭声从响亮变成微弱,最后归于沉寂。人们跪在祭坛前祈祷,一天,两天,一个月——天上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回应。
然后有人开始颤抖着开口:
“一定是神明动怒了。”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一定是这样!我们需要祭品!”
“对,献祭!用祭品平息神明的怒火!”
“这样神明才能原谅我们!”
余欢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些人的眼睛。那些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虔诚的光——他们不是在作恶,他们是在做好事。他们在救自己。他们在用最珍贵的东西,换取神明的原谅。
第一个被推上祭台的,是死囚。他们说,罪人的血可以洗清罪孽。
火焰腾起的时候,有人哭,有人笑,更多人跪下来念诵经文。
死囚烧成了灰。
饥荒没有结束。
于是有了第二个,第三个。十恶不赦的罪人烧完了,就开始有“莫须有”的罪名被安到无辜的人头上。老人,妇女,小孩——一个一个,被架上柴堆,送进火焰。
他们需要一个理由,证明自己献上的是“罪人”。
而火焰,从来不问对错。
直到那一天。
“还有她!”
人群中有人跳出来,歇斯底里地指向余欢。
“她在那一次祷告中没有跪拜神明!区区一个没人要的野孩子!肯定是她冒犯到了神明!一定是她!”
余欢愣住了。
她想解释,想说自己什么都不懂,想说她那天只是膝盖疼得弯不下腰——
可是没有人听。
有人抓住她的手臂,把她从人群里拖出来。她挣扎,她哭喊,她问“我做错了什么”——没有人回答。那些人的眼睛里,还是那种虔诚的光。
他们不是在杀人。
他们是在献祭。
他们是在做正确的事。
她被推上祭台。柴禾堆在她身下,火焰舔上来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在念经,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这是为了大家好”。
她听见自己也在喊——“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可是没有人停下来。
火焰裹住她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人群。那些脸孔模糊成一片,只有眼睛是清晰的——虔诚的,狂热的,充满信仰的。
他们在信仰什么呢?
她想。
他们信仰的,真的是神明吗?
还是只是需要一个理由,去杀死那些他们想杀死的人?
然后火焰吞没了她。
她没有死。
一阵不真实的感觉传来,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又像是一场漫长的梦终于醒来。
她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站在灰烬之上,毫发无伤。
火焰已经熄灭。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白皙,干净,没有一丝烧伤的痕迹。她能感觉到某种陌生的力量在身体里流动,像是河流,又像是风——像是一切,又像是虚无。
“我……我飞升了?”
荒谬。
可笑。
但她低头看着那些灰烬——那是曾经要烧死她的柴禾留下的——忽然就明白了。
她成了神。
万愿昭主。
那个回应一切愿望的存在。
——可笑的是,她最想回应的那个愿望,从来没有人替她许过。
那个愿望叫:谁来救救我?
这第零个愿望,化作了镰刀。
她坐在神座上,手里握着那把镰刀,俯视着人间。
然后她发现了一件事:神座上,不止她一个人。
或者说,不止她“一个”。
那些曾经被供奉、被祈祷、被世世代代跪拜的祂们,都在这里——在沉睡。无休止的沉睡。像是力量耗尽了一般,闭着眼睛,蜷缩在虚无里,再也没有醒来过。
原来这就是“神不存在”的真相。
不是没有人信了。
不是人们变聪明了。
是祂们睡着了。
而祂们之所以睡着,是因为被太多人跪拜,回应了太多愿望,给出了太多恩典——直到把自己,一点点耗尽。
余欢看着祂们。
然后她想起了那些跪在地上的人,那些虔诚的眼睛,那些把她架上祭台的“信仰”。
她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被爱的代价,是放弃自己。
于是她下凡了。
成为了天神教的圣使。
人们惊讶地看着从火堆中走出的少女——他们不知道那是涅槃,他们只看见一个孩子毫发无伤地站在灰烬上。
“是神明!一定是神明派来拯救我们的!”
那些人喜极而泣,扑通跪了一地。
他们磕头,他们哭喊,他们把额头抵在泥土里,感谢神明显灵,感谢神明派来使者,感谢这一切终于有了答复。
——是啊,有了答复。
他们的屠杀,终于得到了答复。
不,是报复。
但他们哪里管得上这些?他们簇拥着余欢,簇拥着她走向为她建造的华丽神殿。他们笑,他们哭,他们说“神明终于原谅我们了”。
余欢走在他们中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想:你们真的觉得,我会原谅你们吗?
那场饥荒终于落幕。
田里重新长出了庄稼,河水重新流淌,婴儿的哭声重新响亮起来。人们说,是神明听到了祈祷。人们说,是圣使带来了祝福。人们说,看啊,神爱世人。
只有余欢知道。
神殿不是神殿。
那是牢笼。
她被供奉在这里,被跪拜在这里,被无数双虔诚的眼睛日夜注视——就像当年注视着她被推上祭台一样。
他们还是在用那种眼神看她。
虔诚的。
狂热的。
充满信仰的。
和当年一模一样。
又是一次祷告日。
余欢站在华丽的高台之上,俯视着跪了一地的人群。她手握「祈愿」,表情有些麻木,又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怜悯——她学了太久,已经知道什么样的表情会让人们满意。
“愿神明庇佑你……”
她开口,声音温柔。
人群抬起头,眼睛里含着泪光。
“神爱世人!”他们高声感慨,脸上是发自内心的感动。
余欢看着他们。
看着那些眼睛——和当年一模一样的眼睛。虔诚的。狂热的。充满信仰的。
她在心里想:
神不爱世人。
不爱这些人。
从来都不爱。
你们用火焰杀死了一个孩子,然后在她从灰烬中站起之时,跪下高呼“神爱世人”。
你们亲手制造了神明,却把刀锋上的血,叫做恩典。
——可笑的是,你们竟然真的相信。
她微微垂眼,嘴角还挂着那抹恰到好处的怜悯。
她知道,总有一天,祂们会醒来。
总有一天,她会送这些人,去见祂们,去赎罪。
毕竟——
神不爱世人。
世人爱的,也从来不是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