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美,华盛顿,白宫地下室
凌晨三点,地下室的通风管道在响。
美坐在一张金属折叠椅上,面前是一张铺着军用地图的长桌。地图上有一圈一圈的红色标记,每一圈都从古巴往外辐射。他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带松了,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衬衫底下是一件防弹背心,背心的边缘从衬衫的肩缝里露出来,硬邦邦的,像一层嵌进肉里的壳。
桌上放着一部电话,电话旁边是一杯咖啡。咖啡早就凉了,表面浮着一层油膜。他没喝。
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钟,说:“确认了吗?”
那头的人说了什么。他把电话放回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U-2被击落了。”他对桌子旁边站着的人说。
“古巴那边动的手。”那人说。
“赫鲁晓夫知不知道?”
“不知道。可能知道,可能不知道。古巴人现在自己说了算。”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一幅地图前面。古巴离佛罗里达只有九十英里。他把手掌按在佛罗里达的位置上,手指在佛罗里达和古巴之间的那片海域上划了一下。
“封锁线还在?”
“还在。”
“潜艇呢?”
“潜艇还在水下。我们已经投了深水炸弹。”
他转过身。他脸上没有表情。
“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讲话了。”他说。
然后他回到椅子上,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号码。他拿起电话,按照纸上的号码拨了出去。
二、苏,莫斯科,克里姆林宫
同一时间,莫斯科。
苏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电报。电报是半小时前收到的,上面写着:U-2被击落,美军的侦察机还在飞,潜艇被深水炸弹攻击。
他把电报翻过来,翻过去。翻了两遍,然后放下。
他的桌上有一瓶伏特加,瓶盖没开。他看了一眼那瓶酒,没有伸手去拿。他伸手去拿的是另一件东西——一个黑色的箱子,箱子上有锁,密码锁。他把箱子转到面前,手指放在密码锁的转盘上,没有转。
“同志。”旁边的人轻声说。
“我知道。”苏说。
他把箱子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红场。红场上有人在走,有人在排队买面包。他看着那些人,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给华盛顿发电报。告诉他们,如果美国人不撤,我们就撤。”
“那古巴人呢?”
“古巴人,”苏停了一下,“古巴人现在不需要我们管了。他们自己打下来的飞机。他们自己负责。”
他回到桌边,拿起那瓶伏特加,拧开盖子,倒了一杯。他端着杯子,看着杯里的液体。然后他把杯子放下来,没有喝。
三、华盛顿,白宫地下室
电话响了。
美接起来,那头说:“苏联人要谈判。”
“条件?”
“他们说他们撤导弹,我们也撤,并且保证不入侵古巴。”
他把电话放下来。旁边的人看着他。
“他们想谈。”美说。
“可信吗?”
“不可信。”他站起来,“但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把纸递给旁边的人:“发给赫鲁晓夫。我的原话。”
纸上写的是:我们会公开声明,如果古巴不再部署进攻性武器,我们不会入侵古巴。我们会撤走在土耳其的导弹,但这只是时间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地下室的走廊里。走廊的灯管有一根在闪,一闪一闪的,让走廊忽明忽暗。他走到走廊尽头,停下来,伸手按在墙上。墙面是混凝土的,粗糙的,冰凉的。
“再给我几分钟。”他说。
没有人回答。走廊里只有那根灯管在闪。
四、莫斯科,克里姆林宫
苏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拿着那份美方发来的电报。
他把电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电报放在窗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他抽了一口,把烟吐出来。烟在冷空气里散得慢,白蒙蒙的一层,挂在窗前。
“我们撤。”他说。
“撤?”旁边的人问,“我们的导弹撤,他们的导弹不撤?”
“他们已经答应了,会撤走土耳其的导弹。但是不会公开。”
“那古巴人那边呢?”
“让他们自己去面对美国。我们已经帮不了他们了。”
他把烟抽完,烟头在窗台上碾灭。然后他回到桌边,坐下来,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
“告诉美国人,我接受他们的条件。但我要一个公开的声明:不入侵古巴。”
他把那张纸递给旁边的人。然后他拿起那瓶伏特加,把瓶盖拧开,倒了两杯。
“喝一杯。”他说。
旁边的人拿起杯子。苏也拿起杯子,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子碰在一起的声音很轻。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五、华盛顿,白宫地下室
美坐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苏联的回电。
“他们同意了。”
旁边的人松了一口气。他没有松。他把那份回电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
“把封锁线保持二十四小时。”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知道他们的潜艇里到底装着什么。他们同意撤导弹,但他们的潜艇还在水下。告诉海军,不要再投深水炸弹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一个衣柜旁边,打开柜门,把那件防弹背心脱下来,挂在衣架上。衣柜里有他的西装,他把西装取下来,穿上。然后他走到桌边,坐下来。
“让全国广播准备好。我要讲话。”
六、莫斯科,克里姆林宫
苏站在办公室里,手里端着一杯伏特加。
窗外是红场。红场上,有些人已经开始散去,天快亮了。他看着那些人走散,看着天色从黑变成灰,又从灰变成浅白。
“通知古巴人。”他说。
“告诉他们什么?”
“告诉他们我们已经和美国达成协议了。他们的导弹会撤走。”
“他们会很生气。”
“我知道。”
他端着那杯伏特加,没有喝。他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放在那份电报旁边。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
“您不喝?”
“不喝。”他说,“等事情彻底结束了再喝。”
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是亮的。他沿着走廊走了一段,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门开着,里面亮着灯,窗台上那杯伏特加还在。
他继续走,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走了进去。
——那一夜,两个人都没睡。一个人没喝那杯酒,一个人穿着防弹背心讲了话。世界在那一夜停了一下,然后又转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