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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681年,多瑙河

保蹲在河岸上,把手插进淤泥里。泥从指缝间流过,凉的,混着腐烂的草根和碎贝壳。他抽出手,甩了甩,泥点落在水面上,散成几圈涟漪。

身后是一群从草原来的骑兵,马鬃上挂着露水。对岸是拜占庭的营地,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栅栏后面有人在走动,没有列队,没有擂鼓。

他站起来。靴子陷在泥里,他拔了一下才拔出来,站直。裤腿上的泥往下滴。

“就这里。”他说。

这一年,多瑙河与巴尔干山脉之间,一个叫保加利亚的国家第一次站了起来。他浑身是泥,站在河岸上。对岸的营地里,一个使者被派过河,站在浅水里,隔着一道水流看了他一眼,把话说完,转身回去了。

二、1185年,山脊

保坐在山脊的一块岩石上,手掌按着石面。石头被风蚀出密密麻麻的小孔。山下的平原被拜占庭统治了一百六十八年。钟声从山谷里传上来,一下,一下。他知道那钟声是从哪座教堂里传出来的,也知道敲钟的人是谁。他不是因为钟声才坐在这里的。

身后站着两个贵族,手里握着刀,刀柄上缠着新换的皮绳。他把手从石头上收回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石。

“够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没有被山风吹散。

他沿着山脊往下走。碎石在靴底滚动,声音在山谷里弹了很久。走到半山腰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山顶那块石头。石头还在,表面多了一个浅浅的印子,是他手掌按过的地方。

三、1396年,索非亚

奥斯曼的旗子插上城墙的那天,保站在城门口。

他没有跑。跑也没用。他站在那儿,看着一队骑兵从城门洞里进来,马蹄踩在石板路上,石板缝里的水被溅起来。骑兵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路。

那一步退得很小,但退完之后,他发现自己站在路边的排水沟旁边。沟里有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继续看那队骑兵往城里走。

他不知道五百年有多长,他只是知道,从今天起,他得换一种活法。

四、1762年,修道院

那本手抄本传到保手里的时候,是一个冬天的傍晚。

书是别人塞给他的,手抄本,厚纸封面,纸页的边缘起了毛。他把书翻开,手指碰到纸页的边缘,纸页是脆的。他读了几行,停下来。那几行字是他自己的话。他很久没有读过自己的话了。

他把书合上,两只手捧着,按在胸口。书脊贴着他的衣服,纸页的边缘硌着掌心。他按了很久。然后他把书揣进怀里,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屋子。

从那以后,这本书白天揣在怀里,夜里压在枕头底下。

五、1878年,签字厅

保站在签字厅的角落里。桌上摊着一份条约,墨迹还没有干透。条约里写着他的名字:保加利亚,自治公国。

他走过去,弯腰看那个名字。字是别人写的,但名字是他的。他把手指按在纸面上,碰了碰那个名字,然后收回手。

“太窄了。”他说。

四个月后,另一份条约把刚站起来的他切成三块。他站在地图前,低头看那条新画的线。看了一会儿,他忽然伸手,把地图从桌上抓起来,揉成一团,砸在墙上。

纸团撞在墙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次。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把纸团捡起来,展开,抚平,折好,收进怀里。

六、1913年,多瑙河边

第二次巴尔干战争结束的时候,保站在多瑙河边。

四面都是敌人。他往后退,退过山脊,退到山谷里,退到河边。退到河边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山脊线。山还在那里,但他站过的地方已经不属于他了。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河里。石头落水的声音很闷,水花不大。他看着那圈涟漪散开,又捡起一块,扔进去。一块,两块,三块。他不知道扔了多少块,直到手里的石头空了,他才停住,站起来,往回走。

1915年,他加入了同盟国。不是因为想赢,是因为上一次输掉的东西,他想拿回来。

七、1918年,战壕

前线崩了。

保爬出战壕,沿着一条被踩烂的路往北走。路上有一匹还没有断气的马,他经过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然后继续走。

他走了很久,走到天色暗下来。他在一棵树底下坐下来,满身是泥,脑子里嗡嗡响。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本书。书还在。封面的边比从前更毛了,但书还在。

他把书拿出来,翻了两页。手在哆嗦,纸页被他翻得哗哗响。他合上书,抱在怀里,低着头,坐了很久。

八、1944年,站台

1941年,他加入了轴心国。

保站在索非亚的火车站月台上,看着一列军车往西开。他没有上车。他站在月台上,看着那列火车开走,直到最后一节车厢消失在弯道后面。

1944年,苏联红军从北边进来。他站在三年前站过的那个位置。这一次他看的是坦克。履带碾过石板路,石板一块一块地碎开。他站在路边,手垂在身侧,没有动。

最后一辆坦克过去之后,月台上安静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碎开的那块石板,没有蹲下去,转身走回屋子里。

回到屋子里,他把那本书从怀里拿出来,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

九、1989年,屋子里

那之后,他出门,开会,签字。文件一份一份地发下来,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签。柜子在屋子的一角,他不常经过,经过的时候也不多看。

1989年11月,多党制开始。他站在同一个屋子里,听见外面有人在喊。他没有出去。他坐在椅子上,听着那些声音从下午持续到深夜。

深夜之后,声音小了。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把柜门打开。手抄本还在里面,封面比他记忆里更旧了。他把书拿出来,翻开。纸页发出干燥的、轻微的碎裂声。他翻到某一页,读了几行,然后把书合上。

这一次他没有把书放回柜子里。他把书放在桌上,旁边是一摞待签的文件。两样东西并排放着,一直放到第二天天亮。

十、2007年,布鲁塞尔

保站在布鲁塞尔的会场里,周围是其他国家的旗子。他的那面夹在中间,被空调的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伸出手,把那面微微翘起的旗角抚平了一下。然后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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