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抵达的远方

(ch普设,苏瓷cp文,不喜左上角返回键,能接受的看,顺便在此祝贺祖国母亲生日快乐,这也是我第一次为我喜欢的这对CP产粮。) 

         9月份又是一年开学季,初秋的风瑟瑟的吹着,卷起着地上几片发黄的叶子,新入学的学生们和返校的学生们都在校门口鱼贯而入,甚至有关系好的同学们在校门口再次遇到都在叽叽喳喳的聊着天,说着自己在假期里的趣闻或者抱怨几句学习和老师,只有瓷仍然在学校门口附近的小巷子徘徊着,偶尔看一眼门口热闹的景象。

       她并不是不想去上学——这个重点高中上学的位置是父母用自己爷爷的一位旧相识——一位县重点高中退休下来的老教师好不容易为她勉强争取到转学名额。条件很苛刻:属于插班生,没有正式统招学籍,需要参加学期末的摸底考,如果成绩持续垫底,随时会被退回普通中学。这份机会放在普通土生土长在小县城里的孩子身上来说条件已经很好,可是对于瓷来说却不亚于从高高的山顶被命运又一巴掌打回了谷底。

        瓷的家里原本是在外地城市做点商贸的,不算大富大贵,但安稳体面。

        可是后来,行情垮了,接连遇上债务、合作纠纷,资金链直接断裂。资产被抵债,积蓄掏空,外面还留着不少流言。城里的房子保不住,在原来的城市已经抬不起头,昔日来往的熟人纷纷避着他们,瓷也因为被外界的流言蜚语压的喘不过来气,学习成绩一落千丈,与市里的重点高中分数线失之交臂。

        父母没有别的退路,只能选择搬回祖辈的老家——这个小县城。这里是他们唯一还有一间老平房、没有外债的落脚地。 这种巨大的落差感让瓷无法适应,尤其是想起来现在县城里住的年久失修光线昏暗的老房子和父母终日的愁容、争吵和哭泣,更是让瓷感觉前途渺茫的看不见方向。

        巷口的铃声即将响起。瓷深吸一口气,才拖着沉重的步子,汇入人流。刚踏进教室,细碎的说话声短暂停顿,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低声的议论若有若无。那些模糊的闲话,她隐约能猜到内容——城里败落下来,托关系塞进来的插班生。

         她低着头走到角落空位坐下,心里清楚:在这里,她孤身一人。

        最初几天还算平静,旁人的打量大多藏在课本之后,只趁她低头翻书时悄悄打量。可流言传得很快,小县城的重点班,一点闲话就能发酵。有人听说她家生意垮了,欠了债才灰溜溜逃回老家里;有人说她根本不配坐在这个班里,不过靠着老一辈人情混进来的。

        麻烦是在放学之后找上门的。

        瓷收拾好书本,刻意等到大部分同学离开才动身,打算绕远路走那条僻静的小巷回家。可刚拐进巷口,三个同年级的男生就拦在了前面,堵住了出路。为首的那个抱着胳膊,嗤笑一声。

       “这不就是城里败落下来的插班生?”

        瓷下意识把书包往身后拢了拢,脊背绷紧。她从前在城里读书,也见过争执,却从没被人这样堵在僻静巷子里刁难。她抿紧唇,没有回话,只想侧身绕过去。

        那人伸手一拦,挡住她的去路:“问你话呢,听说你家欠了一大笔债,是不是?花钱托关系挤进来,期末考砸了就要被赶走吧。”

         另外两人跟着哄笑,几句轻佻又伤人的话砸过来。瓷攥紧拳头,胸腔里闷着一股火气,她能打,可孤身一人,硬碰硬只会吃亏。她咬紧牙,试着往后退。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道清冷静定的男声,不高,却硬生生压下了哄笑。

      “你们堵在这里干什么。”

        几个人同时转头。

        苏就站在巷子入口,背着黑色双肩包,身形挺拔。他是班里成绩稳居前列的人,大家都知道他家在县里有关系,老师也格外看重。为首的男生看见他,气焰弱了半截,但还嘴硬:“跟你没关系,我们跟她聊两句。”

        “堵着人不让走,叫聊两句?”苏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那三个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散开。再拦着,我直接去找教导主任。”

       几人面面相觑,掂量了一番,不敢真的和苏对上,嘟囔几句,悻悻地从旁边走开。

       小巷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落叶的沙沙声响。

       苏转头看向瓷。女孩垂着眼,指节还紧紧攥着书包带,脸颊绷得很紧,眼底藏着隐忍的戾气。苏看得清楚,她不是胆小,只是此刻孤立无援。

       “没事吧。”苏开口。

         瓷抬眼看向他,迟疑着摇了摇头,声音很轻:“……谢谢你。”

        “他们以后多半还会来找麻烦。”苏打量她片刻,淡淡开口,“你的狠劲是有的,但是打架的技巧不行。真要再遇上,光靠一股蛮劲容易吃亏。要是愿意,我可以教你。”

        瓷愣了愣,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种话。

        苏顿了顿,又补充:“功课上你落下太多。要是你想跟上,我也能帮你补。我们可以一起,朝着重点大学去。”

        阳光穿过巷边老树的枝叶,落在苏身上。在瓷灰暗无望的那段日子里,这是第一个站出来,愿意伸手拉她一把的人。 

        “好,你来帮我补习吧,我……不想期末被退回普通班,这个机会是父母和家里人好不容易为我争取到的机会。”瓷握着书包的肩带握紧了些,声调很轻又很坚定的抬头望向苏的那双金色的眼睛。

        “我还以为你会先让我教你打架。”苏略带俏皮的眨了一下左眼,“要不现在去我家补习?”

         瓷心里一动。一想到自家那间老屋,回去便是父母无休止的争吵与落泪,根本没有半点静心读书的余地。经历生意崩盘之后的一堆琐事压在双亲身上,他们早已无暇顾及她。可转念,她又担心贸然上门会叨扰苏的家人。她慢慢垂下头,天色渐渐转灰,巷子里光线昏暗,恰好掩住她面上窘迫的神色,“这……这怎么可以,苏维埃你就这么心大让一个和还不算熟的女生去你家吗?就算是你心这么大,我又怎么保证我自己?”话说出口瓷就有些后悔了,明明对方是好心邀请自己去家里补习,可骨子里混杂着骄傲与深重的自卑,硬生生叫她说出这样带着防备、近乎伤人的话。

        苏听完并没有生气,只是淡淡笑了笑。

“没事,家里我父母晚上大多在单位忙,书房空着。资料也都放在我房间,比教室方便,不会有人打扰我们。”

        他顿了顿,像是看穿瓷的顾虑,补充一句:“我家里人不会多说闲话。”这份笃定来得很自然。瓷愣了愣,隐约能感觉到,苏和她不一样——他不必为上门、为旁人的流言紧绷神经,仿佛很多事情只要是他开口,就能够妥帖安排好。

       瓷抿了抿唇,迟疑许久。一想到昏暗嘈杂的老屋,父母压抑的争执声,那里根本安不下心翻开书本。又看向苏手里厚厚一叠整理好的习题册,心里动摇起来。“……那,会不会给你的家人添麻烦?”

        “不会。”苏背起书包,拉起瓷的手向自己家走去,“走吧。早点过去,就能早点开始。时间经不起耗。”

        回到苏家的路上,路过县教育局和教育局家属院,偶遇的大人都在向苏打着招呼,苏礼貌点头回应之后,继续拉着瓷回家一心记挂着给瓷的补习,瓷则满身写着抗拒和拘谨——自己可是打回到县城以来没受过这排场,虽然她心知肚明这个排场是针对苏和苏的家人的,但是还是感觉自己就好像踏入了一场根本不属于自己的圈子,又或者是进入了一场根本不属于自己的梦。

        到了家后苏熟门熟路开门,客厅整洁安静。他直接带瓷进单独的书房,书架上满满当当教辅,笔记本摊在桌上,红笔写满各科目标分数。

        这个人好认真啊,一看就是那种好细致,有着很远大目标的那种。估计换到谁家都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吧,好羡慕,自己也要尽快去学习了,只有考上好的大学,甚至是拿到这次去重点大学的保送名额,才能为家里减轻一下压力。想到这里瓷立刻放下书包,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学习笔记和课本放在桌子上开始准备复习功课。

        苏摊开两套习题册,一套是他自己的,一套是提前整理好、标注了重点的旧资料,推到瓷面前。可是看了没两眼这些圈圈点点的瓷就感觉眼前发晕——之前落下太多,很多基础题看着都发懵。不行,说什么也不能让苏知道这种感受,但是真的是怎么看都不会啊……

        看着瓷这一脸懵圈但还是硬着头皮去看题的样子,苏却没有表现出任何表情,他知道对于瓷现在这种家道中落敏感又骄傲的女孩子来说,现在表现出任何的笑意和怜悯都是对她的一种伤害,只是以后要多多关注瓷的表现来确定她是否掌握知识点了,于是他把注意力放在自己整理好的资料上,开始一题一题慢慢给瓷拆解着讲,苏的指尖落在资料第一道例题上,指腹擦过纸面上他提前用红笔标出的基础公式。

       “先别着急看后面的设问。我们先拆题干。”他声音放得平缓,没有催促,“你先读一遍,找出题目给的已知条件,不用算答案。”

        瓷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一字一句慢慢念。读到一半便卡壳,指尖捏着笔,笔尖悬在草稿纸上,迟迟落不下去。她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想避开苏的视线。

        苏没有催促,静静等她停下,才开口:“卡住的地方,是这个公式对吧。”他用笔圈出题干对应的知识点,“你之前缺的不是刷题量,是底层的基础。很多人上来就想算结果,没用。得分点藏在条件里,抓不到条件,再多练习都是白费功夫。”

        他拉过旁边空白草稿纸,一笔一划,先把基础公式写在最顶端。字迹工整利落,每一步推导分开,留白足够。

       “我们先把这个定理理清楚。不用死背,看懂它怎么来的。”

        他讲得不快,每推导一步,就侧过头看向瓷,确认她跟上思路,才继续往下写。讲到容易踩坑的地方,笔尖重重一点:“这里是失分重灾区,考试最喜欢在这里挖坑。可以暂时跳过复杂拓展,先把基础得分步骤牢牢拿住。”

       瓷盯着草稿纸上的推导,一点点跟上思路,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她试着拿起笔,跟着苏的步骤,在自己草稿纸上仿写。中间算错一步,数字对不上,她捏紧笔,心里一阵窘迫。

        苏扫了一眼草稿,没有直接说出错处,只是点了点其中一行式子:“你看看这一步,代入数值的时候哪里不对。”

         瓷低头反复核对,半晌才发现自己看错符号,慌忙修正。等算出正确结果时,她悄悄松了口气,眼睛里泛起一点微光。

        苏合上笔盖,短暂停顿。视线扫过墙上挂着的时钟。

       “这道弄懂了,我们下一道。不做难题,优先把这类基础题全部吃透。考试基础分占大头,难题性价比太低,现阶段可以放一放。”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瓷感到眼睛有些发酸,小声提议歇两分钟。苏看向时钟,短暂迟疑,最后点头:“只能休息五分钟。五分钟之后继续,不能中断思路。

        瓷认同了苏维埃的这个做法,休息的时候瓷看向苏笔记本上红色的分数目标,随口问他会不会偶尔想读课外书。苏摇摇头:“现阶段没用,浪费精力。等考完大学再说。”

         目标真的好明确啊,自制力好高,换作是自己,自己都不见得可以去这样心无旁骛。瓷心里暗暗赞叹着,看着苏写的满满的又条理清晰的笔记和草稿纸,苏真的很清楚该怎么拿到分数,跟着他,自己一定可以追上。

        五分钟转瞬即逝,苏和瓷又开始继续补习,顺便也把今天的作业都做完,就这样一直写到天完全黑下来很久,两个人都开始收拾桌子上的书和笔记。苏又一次开口:“你基础缺口很大。想追上,不能只靠课堂。每天放学来在这里一个半小时,我帮你补。能坚持吗?”

       瓷正在整理自己的笔记,听到苏的话,把书往书包里塞的手迟疑了一下子:“以后……也可以来这里吗?”

         “当然,我爸妈天天忙的不行每天都很晚回来,我也希望有个人和我一起做功课的,再说他们看到也不会说什么的,他们巴不得我在学校里多交一些朋友呢。”苏此时已经把桌上自己的笔记和书收拾完了,“以后说不定我们都还是市里那所重点大学的校友了呢,甚至想的再广阔一点,冲刺全国顶尖的工科强校。我想读航天方向,研究飞行器、仰望星空。瓷,你愿意和我一起,去看看这宇宙和天空吗?”

        瓷捏着笔的手顿了顿,抬眼望向苏。从前她只看见苏一心扑在分数上,才第一次知晓,他那些密密麻麻的目标分数背后,原来装着这样宏大遥远的梦。想到这里瓷心里跟着震颤,“那很难考吧。”

        “很难。”苏坦然承认,语气却没有半分退缩,“但只要分数够高,就有机会。只要能考上,很多困住我们的难题,都会消失。”

          瓷看着苏的侧脸点了点头,心里默默下定决心,一定要跟上他的脚步,两个人一起奔赴那座远方的学府。

         除了学习,苏还教了瓷如何去打架,还是他们两个第一次有交集的那条放学的小巷,就是上次苏拦下那几个男生的地方。天色比补习那日稍亮一点,夕阳斜斜切过砖墙,地上落着长短交错的影子。

         苏把书包往墙根一靠,转头看向瓷。“光靠躲没用。他们要是再堵你,不会每次都刚好有人路过。”他站直身子,语气没有玩笑意味,“我教你的不是主动挑事,是自保。记住,优先跑;跑不掉,再动手。”

        瓷攥紧手心,看着他,轻轻点头。她骨子里憋着一股劲,但不知道该怎么把这股劲用对地方。

        苏简单示范了一下,动作利落克制,没有多余花哨的架势。

       “你的狠劲够,一急就会乱挥拳头,只会硬碰硬,很容易被人抓住破绽。打架不是比谁力气大,是找对方的弱点,快速脱身。”

         他停下来,看向瓷,示意她试着朝自己来。

        “来,试着推我。不要留力。”

       瓷迟疑片刻,深吸一口气,抬手往前推。苏轻轻侧身避开,顺势抬手虚挡一下,轻巧卸开她的力道。

        “看到没有?不要死扛。记住,我们学这个,目的不是打赢,是争取逃跑的机会。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手。一旦闹出处分,会毁掉升学机会。”

        瓷听完,心里一凛。她原本以为,学防身是为了拥有对抗欺负自己的人的底气,可苏最先强调的,不是保护自己不受伤害,而是不能留下处分、不能影响升学。

        她默默记下这句话,再次摆好姿势。一次、两次,反复练习推挡、侧身躲闪。夕阳一点点往下沉,巷子里的光影不断缩短。

        练了几回,瓷渐渐找到一点窍门,不再只会一股蛮劲往前冲。她喘着气,额角渗出汗珠,停下动作看向苏,眼里带着一点雀跃。

        “好像……我抓到一点感觉了。下次他们再来,我不会那么被动了。”

        苏抬手抬腕看了眼手表,眉头微蹙。“差不多到此为止。不能练太久,回去还要刷题,时间不能浪费。”他弯腰拎起墙根的书包,“记住我说的底线。真遇上了,优先跑。一旦打架记过,重点大学的初审直接就受影响,我们两个人的目标,都要跟着泡汤。”

        瓷脸上那点刚升起的喜悦,轻轻淡下去一点点。她下意识开口:“难道比起我被欺负,你更担心我们的考试吗?”

        苏顿了一下,神色平静,没有慌乱,也没有安抚她的情绪。

       “被欺负当然难受。但如果冲动动手留下处分,是无法挽回的损失。我们要把所有精力,全部放在通往大学这件事上。别的事情,能避就避。”

        瓷抿住嘴唇,没有继续追问。晚风卷起落叶扫过脚边。她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一时说不出是什么。在她眼里,苏是站在她这边的守护者,可好像在苏的天平上,他们共同的升学目标,永远排在第一位。

        苏把书包背上,侧头看向她:“走吧。回去复习。”

        或许他只是担心我们的未来吧,瓷这样想着,时间过去这么久,她早就对苏心生爱慕,只是向苏表达自己心意的时候,却被苏以“现阶段要注意学业,其他的事情要等到考试之后再说,只要我们两个一起考入同一所大学,我们会有很多的时间在一起,我相信瓷也会有这样的水平的,这样子我们会有很多很多时间在一起。”给搪塞了过去,这让瓷当时有些不快,不过后来转念一想,如果现阶段就把精力全部放在男女谈情说爱上,的确会对自己的未来产生损失,这样子自己就可能会一辈子困在这个县城里了,苏说的是没有错的,所以在那件事之后,瓷想考入重点大学,除了为了给父母减轻压力和为家里争光之外,还有想和苏在一起的想法,只是听到他现在这么说,自己还是有点别扭,但是转念一想,苏为了和她一起考入全国顶尖的院校,一直在为她找稀缺的题,给她他母亲——这所县重点高中学校里的老师划的考试重点,或许苏只是因为太在乎那场决定命运的高考,压力太大了吧,自己以后得多多疏导一下他,让他不要那么紧张。

         日子就这么在刷题、自习、偶尔在小巷练习防身的间隙里一天天向前滑。深秋褪去,寒冬裹着北风落进县城,月考、模考一场接着一场,年级排名榜贴在教学楼走廊的白墙上,每一次更新,都牵动着重点班里所有人紧绷的神经。

        之前苏还会毫无保留地把母亲划出的考点、外面很难弄到的真题复印一份分给瓷。可渐渐的,变化悄无声息地来了。有时瓷随口问起老师私下补充的拓展考点,苏会简单两句带过,不再像从前那样,把完整的笔记摊开给她细看。班里同学来找苏请教压轴大题,他也只点拨最基础的思路,藏起能快速提分的简便解法。

       瓷不是毫无察觉,只是每次心里生出疑惑,又会想起苏当初在书房里谈起航天、谈起星辰的模样,便又压下那一丝不安。她告诉自己,只是临近大考,所有人压力都变大了。

        直到那次周五的傍晚。

        那天晚自习结束,瓷想起自己的作图三角板落在旧教具储藏室,就在教学楼后侧,堆放着淘汰的物理实验教具、积压的旧课本和试卷。她独自折回去取。储藏间光线昏暗,几排旧木架层层堆叠。

       她刚推开门,就瞥见一道熟悉的背影。          

       是苏

       他背对着门口,手里捏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封面写着同班另一位尖子生的名字。苏没有犹豫,抬手,将那本整理满各科重点的笔记,塞进货架最深处纸箱的缝隙里。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准备离开,一抬头,金色的眼眸直直的对上瓷。

       空气瞬间凝固。

       苏的神色没有慌乱,只是平静,仿佛刚刚藏起一本笔记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瓷僵在原地,指尖发凉,声音都微微发颤:“你……你为什么要把他的笔记藏在这里?”

         “下周就是重要的模考。”苏语气平淡,听不出愧疚,“这本笔记是他整理了一整年的核心考点。找不到笔记,他要花大量时间重新梳理知识点,复习节奏会被打乱。”

       瓷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那又怎么样?这场考试只是模考而已。大家明明可以公平竞争。”

       “模考也是排位。”苏往前走半步,目光冷静,一字一句,“高考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每一分都能挤掉一批竞争者。少一分,就可能失去自主招生的名额。机会有限,有人往前一步,就有人要往后退。”

        瓷心口像是被冷风狠狠攥住。从前她以为,他们并肩努力,是两个人一起冲破困住所有人的县城牢笼。可直到此刻她才看清,在苏的认知里,这场奔赴远方的赛跑,不止要战胜自己,还要悄悄拖慢别人。

       “所以,为了你的名次,你就可以毁掉别人辛苦整理的笔记?”瓷的声音轻,却带着压抑的失望,“当初你教我自保,说不要主动伤人;我们约定一起考去远方,难道这条路,需要踩着别人才能走过去吗?”

        苏微微蹙眉,似乎并不理解瓷的愤怒。在他从小接受的教育里,资源、名额本就稀缺,抓住机会,本就需要取舍。

       “我没有伤害他的人身,只是拿走他的复习资料。规则没有明令禁止。”苏的语调依旧平稳,“等到考完,我可以把笔记还回去。眼下,我要守住能拿到的机会。”

         瓷看着眼前这个人,曾经在巷子里替她挡下霸凌,在书房耐心给她拆解一道道习题,和她许诺一起仰望宇宙的少年。此刻,两人之间那层温柔的滤镜,裂开一道清晰的缝隙。

       “在你眼里,所有东西,都可以用来兑换分数吗?”

        这句话悬在空气里,昏暗储藏室的尘埃在门缝漏进来的暮色里静静浮动。苏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定定望着瓷,眼底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冷静。

        “我只是选择抓住机会。”他顿了顿,声音放轻,却没有退让,“如果换作是他,有机会减少一个对手,他也会这么做。”

        瓷不想再争辩。再多的话语,好像都无法撼动苏这套根深蒂固的想法。她垂下眼,错开和苏对视的目光,侧身从他身旁走过,拿起架子上自己落下的三角板,一言不发地走出旧教具储藏室。

       苏站在原地,看着瓷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半晌才弯腰拎起自己的书包,跟在后面离开。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像往常一样,一同回苏家书房自习。

       第二天傍晚,原本固定的自习位置,两人依旧并排坐着,桌面上摊开的试卷、教辅还是原样,可气氛彻底变了。

       从前自习,安静是松弛的。遇到不会的题目,瓷会轻轻碰一碰苏的胳膊,苏停下笔,耐心一步步推演,偶尔低声聊几句关于航天、重点大学、关于飞行器与星空的畅想。

       现在的安静,是沉甸甸的。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被无限放大。瓷低头刷题,余光能瞥见苏握笔的手,可她再也没有主动开口问问题。哪怕遇到卡了很久的难题,她宁愿反复翻书,死磕半天,也不愿转头向他求助。

       苏察觉到这份疏离。他几次侧过头,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重新埋首于习题。他依旧会按时带来打印好的试卷,只是不再主动推到瓷面前,只是将卷子放在两人桌子中间,等瓷自己伸手拿。

        瓷看见那些试卷,心里五味杂陈。苏依旧在给她提供资源,可储藏室那一幕,一遍遍在脑海回放。她还记得当初在小巷,苏教她自保,反复叮嘱不要主动伤害别人;还记得那个夜晚,他说起航天梦想,眼底亮得像星辰。

       可现在,同一个人,会悄悄藏起同学的笔记。

       中途休息的十分钟,沉默压在两人之间。从前休息时,他们会简单聊几句近况,或是望向窗外的夜空。今天,瓷只是趴在桌上闭目养神,苏低头翻看错题本,谁都没有率先打破沉寂。

       “你还在为昨天的事介意。”苏终于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歉意。

        瓷缓缓抬起头,金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他:“我不是介意你想考好。我介意的是,你觉得为了名次,去算计别人是理所当然。”

        “竞争本就残酷。”苏指尖轻轻敲了敲试卷边缘,“我没有毁掉笔记,考完试我会放回去。我没有伤害任何人。”

        “可你伤害了信任。”瓷低声说,“我们说好并肩往前走,不是踩着别人往前走。”

        苏眉头微蹙,似乎并不认同这个说法:“我没有逼你做同样的事。你只需要专注你自己的复习就够了。”

        瓷不再继续争辩。她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分歧,不是一件小事的争执,是根植在骨子里两种完全不一样的观念。苏从小生长在县城的资源圈层,习惯把一切当成博弈;而瓷经历过跌落谷底的苦难,更清楚守住底线有多重要。

       十分钟休息时间很快结束。苏拿起笔,继续刷题。瓷也低下头,重新看向试卷,只是心里那道裂缝,再也无法复原。

        往后的几天,他们依旧维持着一起自习的表象。旁人看来,他们还是班里最默契的一对搭档,一起刷题,依旧保持着一同自习的习惯,按时坐在书桌两侧,摊开厚厚的习题集,名次稳步上升。只有他们自己清楚,那层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越来越厚。

        苏依旧会默默分给她资料,却不再和她谈起宇宙、飞行器和未来的憧憬。那些关于一起奔赴远方的约定,被试卷和排名,一点点蒙上阴影。

        瓷不再像从前那样,兴致勃勃地和苏讨论未来。曾经两个人聊不完的航天、飞行器、夜空里的星辰,现在成了彼此之间心照不宣的禁区。偶尔苏提起高考之后的规划,瓷只是安静听着,轻轻点头,不再接话。

        苏似乎也察觉到这种变化。他依旧会把母亲整理的考点复印件放在桌中间,依旧会在瓷卡题的时候,等她主动发问才讲解。可他不会再主动分享解题的巧思,讲解的时候也少了往日的温度,只剩下简洁、冰冷的步骤。

        他依旧会按时提醒她时间,提醒她不要浪费精力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可那些话语,落在瓷耳朵里,不再是并肩同行的鼓励,更像是一条条划定好的规则。

         有时瓷刷题累了,侧头看向苏。他垂着眼,灯光落在他的侧脸,神情专注而执拗。瓷会忍不住想起那个傍晚的旧教具储藏室,想起他平静地把别人的笔记塞进货架深处的模样。

        她反复问自己,眼前这个人,还是当初在小巷挺身而出护着她、耐心教她补习、许诺一起去看宇宙的少年吗?

        苏偶尔也会看向瓷。他能看见她眼底藏着的疏离,心里隐约清楚这件事在两人之间划下了鸿沟。只是在他的逻辑里,目标高于一切。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也不认为这件事值得长久纠结。他默认,只要最后两人能顺利考上目标院校,眼下这点分歧,时间会抹平。

        一次自习到深夜,瓷停下笔,轻声开口。

        “苏,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一路走到终点,代价是丢掉心里原本的东西,那这场奔赴还有意义吗?”

         苏笔尖一顿,抬眼看向她,语气依旧沉稳:“等考上大学,离开这座县城,所有现在的烦恼都会消失。”

        又是这句话。

        瓷听到这句话,心底轻轻沉下去。她终于明白,无论她说多少,苏的答案永远不会变。他所追逐的终点,是那张录取通知书,是跳出县城的机会;而她想要的,是两个人守住本心,一起奔向自由。

         他们目标的终点看似一样,可支撑他们往前走的东西,早已不再相同。

         瓷低下头,重新看向试卷,不再继续对话。安静的书房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单调的沙沙声。

         原本温暖的并肩同行,慢慢变成了一场,同路却不同心的跋涉。

         没过多久,年级下发通知,学科综合竞赛可以组队报名,获胜的小组所有人都能拿到高考专项加分。班里几个同学凑成小组,早早来找苏,盼着他牵头负责最难的理论部分。在所有人眼里,苏是班里最适合带队的人。

        午休的时候,组员围在课桌旁等他答复,苏却淡淡回绝。

        “我不参加。备赛要占用大量晚自习刷题时间,性价比太低,对我的提分帮助有限。”

         组员愣住,慌忙劝他:“少了你我们很难拿到奖项,大家的加分都会受影响。”

        苏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半分犹豫。“那是你们的问题。我不能为了集体项目消耗我备考的时间。”说完便低下头继续翻看习题,不再理会众人。

        这一幕刚好被瓷看在眼里。

        当晚在苏家书房自习,瓷放下笔,终于提起这件事。

        “那些同学都指望你,你就这么直接退出,他们的努力都会大打折扣。”

         苏头也没抬,笔尖依旧在草稿纸上演算:“小组任务要花很多时间,是额外的负担。我的目标优先级更高。人情要放在目标后面。”

        瓷的心一点点冷下去:“我们当初说好一起努力逃离这里,不是只顾着自己往前冲,抛下身边所有人。”

        “瓷,我再说一遍,我没有逼你和我一样。”苏抬眼,语气冷静,“但你也不要劝我分摊精力。多余的人情,会拖慢我们去往大学的脚步。”

         “可如果通往远方的路,要不断丢下别人,那这条路还有什么意义?”瓷的声音微微发颤。

        这是储藏室事件之后,他们第一次爆发这样激烈的争吵。争执没有持续很久,最后两个人都沉默下来,重新埋首试卷。隔阂又厚重了一层。这件事之后,班里同学渐渐不再来找苏请教题目,苏也刻意疏远所有人。从前偶尔会帮同学讲解难题的他,如今别人来问,他都委婉回绝,一心守住自己的自习节奏。

        这件事没过多久,到了学期末综合素质评价,需要同学之间小组互评打分,各类评优、专项加分申报同步开启。苏仔细读完了学校发布的全部细则,把所有可以拿到加分的项目全部梳理出来,一一递交申请。有些名额稀缺,班里还有家境困难、更需要这份荣誉的同学,苏没有半点退让。

        互评表填写的时候,他冷静权衡,刻意压低其他竞争者的互评分数,抬高自己的评分。所有操作都在学校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没有触碰明文禁令,旁人抓不到任何把柄。

        瓷偶然瞥见苏填写的互评表,心底又是一沉。她明白,苏吃透了这套规则,利用规则挤压别人的机会,为自己争取最大收益。

        “那些加分名额,有人比你更需要。你明明可以让出一项。”自习间隙,瓷轻声开口。

        苏合上表格,淡淡回应:“规则摆在那里,谁符合条件谁就可以申报。机会不会等人,我不能主动放弃任何可以提升录取概率的筹码。”

       瓷不再争辩。她渐渐看清,苏看待一切,都在计算得失、衡量收益。人情、善意、别人的难处,在他的权衡表里,都属于可以舍弃的东西。

        日复一日高强度刷题,苏开始透支自己的身体。他压缩睡眠时间,常常凌晨一两点才熄灯,天不亮就起床。失眠缠上了他,夜里辗转难眠,白天依旧强撑着保持专注。胃痛也频繁找上门,有时候刷题到深夜,他会悄悄按住上腹,眉头紧紧皱起,短暂地屏住呼吸,等那阵绞痛过去,又继续拿起笔。

        瓷不止一次看见他隐忍的模样。一次深夜自习,苏胃部一阵抽痛,手死死抵在桌面,脸色泛白。瓷连忙劝他停下,好好休息,抽空去医院检查。

       苏只是摆手,慢慢缓过那一阵疼痛。“只是小毛病,扛一扛就过去了。现在停下休息,就是丢掉分数。等高考结束,再看病也来得及。”

        瓷看着他苍白固执的侧脸,满心担忧。她想劝他,可她清楚,苏早已认定:为了抵达目标,牺牲健康也是必要的代价。

        苏投入刷题的时间越来越多。从前还会和瓷偶尔交流几句,现在越来越沉默。他不再主动分享内部资料,瓷拿着难题找他询问,他的讲解越来越敷衍,只给最简步骤,不再细说思路。

        一起自习的约定虽然还维持着,但早已名存实亡。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厚厚的试卷,像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曾经共同憧憬的星空与飞行器,彻底埋在了堆积如山的习题之下。

       时间一天天过去,冬天也越来越冷了,窗外的北风拍打着书房的玻璃窗,发出沉闷的声响。桌上台灯的光晕狭小,只照亮摊开的两套试卷,其余空间沉在昏暗里。

        连续几天的胃痛与失眠耗着苏的精神,眼下淡淡的青黑越来越明显。他握着笔的手指绷得很紧,一笔一划演算大题,连呼吸都放得轻,似乎生怕浪费一分一秒。

        瓷望着他,积压许久的情绪终于压不住了。她放下笔,安静地等苏写完这道大题,等他放下笔歇口气的间隙,才开口,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

        “苏,我想问你一件事。你还记得,我们最开始一起努力的本心吗?”

        苏抬眼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保持着惯常的冷静。“当然记得。离开这座县城,考上目标院校。”

        “不是仅仅拿到录取通知书。”瓷轻轻摇头,眼睛里藏着说不出来的难过,“当初我们说好,是两个人守住本心,一起奔赴远方。不是踩着别人,牺牲所有东西,只为拿到那张纸。”

        苏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等到考上大学,离开这里,现在所有的矛盾、烦恼,都会消失。”

        又是这句话。瓷已经听过太多次。

        她攥紧手中的笔,鼓起勇气问出那个藏在心底很久、最残忍的假设:“如果……自主招生的名额,最后只剩下一个。只能有一个人拿到资格,能上岸的只有你或者我。你会怎么做?”

       书房瞬间死寂。

        笔尖沙沙的声响消失了,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苏定定看着瓷,没有回避,也没有犹豫,语气平稳,不带任何情绪起伏。

       “我会优先保住我自己的机会。”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瓷的心底。虽然她早有预感,可亲耳听见,心口还是狠狠一抽。

        “哪怕,牺牲我的机会?”瓷的声音微微发颤。

        “机会只有一个,现实就是这样。”苏的声音没有波动,“我不会主动去毁掉你的名额,但如果只能二选一,我不会为了你放弃我自己。等到我成功上岸,以后我可以补偿你。但当下,目标不能让步。”

       瓷静静地看着他。她终于完全明白。

       在苏的世界里,所有的情谊、约定,都建立在“两个人可以同时抵达终点”的前提之上。一旦这条路只能容纳一个人,曾经并肩同行的约定,就会被放在次要位置。他不是恨她,只是在他的价值排序里,个人上岸的目标,高于他们之间的羁绊。

        “原来在你心里,我们的约定,是可以被牺牲的。”瓷低声说道,“你以为上岸之后可以弥补,但有些东西一旦舍弃,就再也回不来了。”

        苏眉头微蹙,似乎并不认同她的想法:“这只是现实的取舍。等走出这个小县城,眼界开阔了,你会理解我的选择。”

        “我理解不了。”瓷缓缓站起身,把摊在桌面上的书本慢慢收进书包,“我想要的奔赴,不是这样的。”

        苏看着她收拾东西,没有阻拦,只是低声问:“今晚不继续自习了?”

        “不了。”瓷拉上书包拉链,抬眼望向他,眼底的温情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淡淡的疏离,“以后,我们不用再一起来自习了。”

        苏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可很快又被那份固执的冷静覆盖。他没有挽留,只是轻轻点头。

       “随你。备考要紧,照顾好自己。”

         瓷没有再回话,转身走出这间曾经承载着两人所有憧憬的书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暖黄的灯光,也隔绝了他们曾经并肩同行的那段时光。

       自此,共同自习的约定彻底作废。

       往后,苏把全部时间扑在刷题上。他依旧熬到深夜,胃痛发作就默默忍着,抽屉里常备几片胃药,难受时就吞下去继续做题。班里几乎没有人再和他来往,他孤身埋在习题堆里,所有人际关系都为高考让路。

        瓷独自复习。她依旧认真备考,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满心期待和苏一起仰望星空。他们在同一个教室上课,偶尔目光相撞,也只是短暂对视,便各自移开视线,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

        距离高考只剩不到两个月。

        整座教学楼都浸在紧绷的氛围里,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缩减。教室里此起彼伏的翻书声、笔尖敲击桌面的动静,成了日复一日不变的背景音。

        苏愈发孤独。

       不再有和瓷一起晚间的书房自习,他把所有空余时间全部砸在刷题上。每天凌晨两三点才熄灯休息,天刚蒙蒙亮就坐回书桌。失眠越来越严重,很多夜晚,他躺在床上睁着眼,脑海里盘旋的全是公式、错题、排名与名额。胃绞痛发作的频次越来越高,从前只是偶尔隐痛,现在常常毫无预兆地袭来,尖锐的痛感顺着腹腔蔓延,疼得他冒冷汗。

        他抽屉里的胃药换了一盒又一盒。每次疼起来,他就捏着药片,就着冷水吞下去,伏在桌上缓几分钟,等阵痛稍稍退去,立刻重新拿起笔。他始终认定,这只是备考带来的小毛病,是为目标必须承受的代价,高考结束再去医院就来得及。家里人也只当是压力大、饮食不规律导致的普通胃病,靠着人脉找医生简单开了药,没有做全面深入的检查。县城里的人脉,可以优先拿到挂号、优先开药,却没办法对抗潜藏在身体里的重病。

        直到一次模考。

        考场安静,所有人低头答题。苏写到一半,腹部骤然爆发一阵剧烈疼痛,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冷汗瞬间浸透他后背的校服,握着笔的手剧烈发抖,试卷上的字迹歪扭起来。他死死咬着下唇,试图硬扛,可眼前一阵阵发黑,最后再也撑不住,身子一歪,重重伏在桌面上。

        考场瞬间骚动起来。老师急忙联系苏的父母,将他送往县医院。县医院初步检查之后,情况不容乐观,立刻安排转往市里的大医院做进一步诊断。

       诊断结果出来的那天,苏家里的氛围一片死寂。

       是胃癌,长期拖延,已经发展到晚期。多年熬夜、高压、持续的身体透支,一点点耗尽了他的身体。就算苏家里动用县里所有的人脉资源,辗转联系省城专家,也无力回天。这套在县城无往不利的人情圈层,面对这种重病,再也施展不出任何作用。

       消息很快传回学校。

       瓷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教室里整理错题。手里的笔猛地停住,心底一空,半晌说不出话。那些争执、隔阂、失望,在这一刻全部被巨大的错愕与酸涩覆盖。她没有立刻去医院,高考在即,她也在备考,纷乱的情绪困住了她。

        苏躺在病房里,脱离了试卷、排名、自主招生名额,终于有时间安静回想从前。

        病房雪白,消毒水气味挥之不去。他躺在病床上,身体虚弱,已经没有力气再刷题。夜里疼痛难捱的时候,过往的片段一遍遍浮现在脑海:巷子里拦住瓷的三个男生,书房里一起演算习题的夜晚,他和瓷说起飞行器、宇宙星空的模样,储藏室里被撞破的那一刻,还有那道关于“只能一个人上岸”的提问。

        他一路舍弃人情、牺牲健康,用尽一切手段争夺分数与机会,执着地想要跳出这座困住他们的小县城。可到头来,他走到了终点之前,却失去了抵达终点的资格。所有牺牲,全部变成毫无意义的付出。

        是啊,这一切,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呢?我的本心又是什么呢?难道就是为了落到这么个众叛亲离的下场吗?明明,明明自己一开始只是想要看到比这个县城更广袤的世界啊!明明自己一开始只是想能够和瓷站在一起共同去看到这个更广袤的世界啊!明明自己只是想要看到更广阔的世界之后,能够回到家乡里,告诉家乡后生的孩子们,家乡外面的世界也很漂亮,我们这些小县城里出来的孩子也一样,可以像那些大城市里的孩子一样站在那个广袤的世界里啊!想到这里,苏紧紧抓住了那雪白的床单,力道大的就要把床单抓破,眼泪也顺着脸颊一滴一滴砸在了白色的床单上,形成了一个一个深深的泪痕,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呢?为什么自己会丢掉自己的本心呢?是什么时候开始丢掉了呢?好像想不起来了……只是,只是,对不起……瓷……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和你一起看到这宇宙和星空了……你一定会恨我的吧……你是恨我的,对不起……对不起……

         极端的情绪爆发之后,是极端的理智。

         趁着意识尚且清醒,苏向家人要来纸笔,靠在床头,慢慢写下一封信。

        写给瓷。

        信里,他坦诚自己一路的偏执,承认自己把一切当成博弈,承认自己为了目标不断取舍,承认当初那句“优先保住自己”,伤透了瓷的心。他写下对初心的反思:原来脱离牢笼的意义,不是不顾一切独自奔赴远方,而是守住内心,和在意的人一起守住善良与底线;是为后来人开辟一条道路,告诉那些后面的人,你们也可以。

       写完,他把信夹进一本旧教辅书里,嘱咐家人,等事情尘埃落定之后,再交给瓷。

        高考如期而至。

        瓷走进考场,落笔答题。苏留在医院,在病痛里静静等待。

        高考结束,瓷顺利考完。一段时间之后,录取通知书寄到家中,她成功被那所顶尖工科院校录取。而苏,没能等到高考,更等不到录取通知书。

       瓷拿到录取通知书的几天后,苏的父母联系到她,将那本夹着信件的旧教辅交到她手上。

      瓷接过书本,指尖微微发颤。她此刻心绪纷乱,暂时没有拆开那封信。她想着,刚经历完考试,等自己调整好状态再读。于是她把书和信一起放进箱子,打算等开学再看。

        夏末的风带着暑气,瓷收拾行囊,坐上离开县城的列车,去往那所全国顶尖的工科院校。车窗外,小城的楼房、成片的田野一点点向后退去,那间堆满试卷的书房、那条落满枯叶的小巷,连同苏这个人,好像一并被留在了身后。

        大学生活新鲜又忙碌。专业课繁重,实验室、课程作业、新的同学填满了她的日常。那本夹着信的旧教辅,被她安放在行李箱最底层,之后又被搁在宿舍书柜的角落。她不是刻意回避,只是每次瞥见书脊,心底都会泛起一阵复杂的酸涩,便一次次把读信这件事延后。

       日子一晃,秋去冬来。

        某个周末的夜晚,宿舍其他人外出,房间里只剩下瓷一个人。窗外飘着细碎的冷雨,灯光柔和。她整理书柜,伸手挪动书本,那本旧教辅从堆叠的书堆里滑落,掉在地板上。

        瓷弯腰捡起。封面已经磨损,纸页泛黄,是当年他们一起刷题时用过的那一本。她指尖抚过书页,想起无数个在苏家的书房里并肩刷题的夜晚。

       她终于不再逃避,翻开书本。

       一张折得整齐的信纸,从书页间滑落,轻飘飘落在桌面。

       瓷拿起信纸,慢慢展开。是苏的字迹,依旧工整,只是笔画虚弱无力,能看出书写时他已经被病痛折磨,握笔艰难。

瓷: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躺在病房里,没有试卷,没有排名,也没有自主招生的名额,我才有机会静下心,好好回想我们一路走来的一切。

 

最开始在小巷,我看见你被人拦住,我想帮你。我愿意拿出我母亲整理的考点、珍贵的真题,和你约定一起奔赴远方,一起去看飞行器,仰望宇宙。那时我真心相信,我们两个人,可以一起挣脱这座县城的枷锁。

 

可后来,我被排名、名额,还有从小到大家里灌输给我的念头困住。我习惯把所有事情都当成一场博弈。资源、机会、人情,全部都可以用来权衡取舍。我藏起同学的笔记,退出小组竞赛,在互评里为自己争取加分,透支身体熬夜刷题。我固执地认定,只要拿到录取通知书,离开这里,所有烦恼就会消失。

 

你问我,如果名额只有一个,我会优先保全自己。那句话我说出口的时候,我以为只是理性的选择。我以为上岸之后,我还有机会弥补一切。可直到躺在病床上,我才明白,有些东西一旦舍弃,永远没有弥补的机会。

 

我赢了无数次模考,算计了无数规则,最后输掉了最重要的东西。我丢掉了信任,疏远了所有人,耗尽了我的健康。我拼命追逐出口,可我自己,永远走不出这场博弈。

 

你说得没错。奔赴远方的意义,从来不是不顾一切独自冲到终点。如果抵达终点的代价,是丢掉心底的善良与底线,那这场奔赴毫无意义。

 

我没办法再和你一起去看星空,看飞行器升空了。

希望你能带着我们曾经共同的愿望往前走。守住你的本心,好好看这个世界。

 

——苏

        瓷一字一句读完信纸,安静地坐了很久。

       眼泪毫无预兆地漫上来,没有失声痛哭,只是安静地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苏写下的墨迹。过往一幕幕在脑海翻涌:巷子里他挺身而出的模样,书房里耐心讲解习题的夜晚,储藏室里那冰冷平静的对视,自习室里越来越厚的隔阂,还有最后那句“我会优先保住我自己”。

       她曾经怨过他,失望过,认定是他亲手选择了那条只看利弊的路。可此刻才看清,他并非天生冷漠,是那座小县城的圈层、家族灌输的理念、残酷的升学竞争,一点点把他推向偏执。他相信机会只能抢夺,所有付出都可以换算成分数。他耗尽一切去博弈,最终却输掉了奔赴终点的资格。

        瓷抬手,用手背轻轻擦去脸上的泪水,指尖沾了湿润。她拿起信纸,小心翼翼抚平褶皱,生怕再蹭花那些字迹。

       她考上了他们曾经一起向往的大学,走进了他梦寐以求的专业。可同行的人,永远留在了那个压抑的高中夏天,留在了无尽的试卷与排名之中。

       窗外的雨还在下。瓷望向漆黑的夜空,天上星星隐约闪烁。

        他们曾经约定,一起来看这片宇宙。最后只剩她一个人,带着两个人的心愿,继续往前走。

 

请登录后发表评论

    没有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