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
——题记
1919年初。
巴黎和会期间
巴黎的冬天太漫长了,好像要把整个春天都吞掉。
协约国围在地图前,刀叉已经摆好,祂们在笑着盘算怎么将魏玛吃干抹净。
法兰西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点着桌面,另一只手端着一杯波尔多红酒,酒液在杯中晃出暗红色的光。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那张欧洲地图上,盯着莱茵河以东的土地看了很久。
“彻底消除德意志的威胁,”他说,声音不急不缓,还带着一丝笑意——那是胜利者和复仇者的微笑,“赔款,我要几百亿金马克不过分吧?莱茵河作为边界,左岸应由我们控制。至于莱茵兰——”
他顿了顿,嘴角弧度加深,“独立,或者建立由我们主导的缓冲国。两者皆可。”
英吉利坐在他对面,姿势优雅得无可挑剔。西装笔挺,袖扣是纯金的,反射着灯光。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几秒——不长不短,恰好能让沉默变得意味深长——他才开口。
“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语调不重,甚至算得上温和,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细细磨过再吐出来的。
“莱茵兰归你,萨尔矿区归你,阿尔萨斯-洛林也早就被你收回去,你还要几百亿的马克。我冒昧问一句,”他抬起眼,目光隔着茶盏的热气投过来,淡得像一道影子,“还剩下什么?”
法兰西挑眉:“你想剩下什么?”
“我不想剩下什么,”英绅士又虚假的笑了笑,“我只是在想,如果把德意志拆得太碎,欧洲大陆上会不会出现另一个……过于强大的国家。”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谁都能听出来他在说谁。
法的笑意不变,只是握着红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你是在担心欧洲的平衡,”他慢悠悠地开口,“还是在担心你的殖民地?”
英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抬起那双祖母绿色的眼睛,笑意不达眼底,冷冷地盯着法。
“我的殖民地,不劳你操心。”
“我当然不操心,”法兰西将酒杯搁回桌面,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我只是好奇,你一边要我少拿赔款和土地,一边自己攥着全世界的橡胶和石油不撒手——这公平吗?”
“公平?”英吉利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低沉,“你跟我谈公平?”
两个人对视着。
会议室的灯光投下来,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两头伺机而动的野兽。
美利坚始终没有开口。
他只是慵懒的陷在沙发里,双腿交叠,目光在法英之间来回游移,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吵完了?吵完了我说两句。”他终于开口,声音懒洋洋的。
“赔款赔地是肯定要赔的。只不过,别把德——哦不对是魏玛——弄死了,弄死了谁还钱和资源?你替他还?”
他坐直身子,轻轻地看了法一眼,冰蓝色的眼眸里含着笑——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沉在那里——贪婪的、审视的、不动声色的,像冰层下面涌动的暗流。
“军事方面嘛——”
他拖长尾音,暗芒在眼底一闪而过。
“我觉得陆军就留十万吧,飞机、坦克、潜艇这些东西——他们就别要了,反正……也没什么用,是吧?”
法和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美,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显然对他提出的方案感到满意。
“而莱茵河左岸必须非军事化,不派点人去“保护”说不过去吧?”他的语气微微沉了沉。
“至于海军,”美利坚的尾音拖得更长了,“那些漂在海上的铁棺材,一艘都不许留在德国人手里。要么拆了卖废铁,要么……找个地方,比如,某片不列颠的海湾里——保管起来。”
他特意加重了“保管”二字,目光瞟向英吉利。
英吉利端起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过,没有接茬,只是嘴角那抹虚伪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剩下那些能在天上扔炸弹的玩意儿,”美利坚弹了弹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一架都不许留。而民用飞机的发动机功率…必须限制。德国人,以后还是老老实实在地上走比较好。”
他将双手枕在脑后,重新陷进沙发里,那双透着冰蓝的眼睛眯了起来。
“毕竟,再多——大家都不放心,对吧?”
法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美眼底的笑意加深了,但依旧深不见底:“那就……”
“美利坚,你太心急了。”英轻轻叹气,将茶杯搁到碟子上,发出轻响,“还是老样子,改不了以前的毛病。”
他说话的语气像一位父亲对不懂事的孩子的语重心长,温和,包容,宠溺,活脱脱一幅“我在为你着想”的模样。
美利坚一看到他这样就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往上顶,好像自己在他眼里永远都是长不大的殖民地。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垂下眼皮,那双眼眸被睫毛遮住了一半,看不清神色。
但是他的声音里笑意更深了:“当然,我只是提个意见,怎么决定不还是你们说了算?所以,亲爱的,你不必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话——反正也不是我做最终决定。”
英优雅的笑了笑,只是眸子暗沉沉的:“那最好不过。”
法兰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重新端起那杯波尔多红酒,轻轻晃了晃,暗红色的酒液在杯中旋转,像某种古老的预言。
“那就这样吧,”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低沉而优雅的从容,“陆军十万。海军——只留少量轻型舰艇用于近海防卫,主力舰交给协约国处置。”
他顿了顿。
“赔款数额和领土问题,稍后再议。”
英吉利点了点头,重新端起了茶杯。
美利坚也点了点头,将那条翘着的腿放了下来。
会议室内重新安静了下来。
窗外,巴黎的冬天还在继续。
长得好似不会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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