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裹着泥腥气,砸在废弃仓库的铁皮屋顶上,哐哐响。
俄靠在锈迹斑斑的铁架旁,指间夹着支燃了一半的烟。火星在昏暗里明灭,照亮他半边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身上的军大衣沾着泥点,袖口磨起了毛,是穿了很多年的旧款。
脚步声混着雨声闯进来的时候,他没动。直到冰冷的枪口抵住他的后颈,才低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保险没开。乌克兰。”
身后的人僵了一下,随即咔嚓一声,保险拉开。
“少废话。转身。”
俄慢慢转过身。烟在指尖烧着,飘起一缕淡蓝的雾。
乌站在他面前几步远,枪口稳稳对着他的胸口。人瘦了一圈,脸颊凹下去点,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淬了冰。军装外套破了好几处,左臂袖口渗着暗褐色的血,是新伤。
俄的目光在那片血渍上停了一秒,又移开,语气没什么起伏:
“你受伤了。”
“用不着你管。”乌的声音发颤,不是怕,是恨,咬着牙的那种,“你带人推过来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会不会受伤?”
俄闭了闭眼。烟烧到指尖,烫得他指尖一颤。
他没法反驳。
仓库里很静,只有雨声和两个人压抑的呼吸。
很久以前,他们也常待在这样的旧仓库里。那时候还是一个屋檐下的兄弟,一起躲在这里抽烟,一起吐槽严苛的训练,一起趴在地上擦枪,指尖碰在一起都会笑。
那时候乌的眼睛还很亮,不是现在这样,结着厚厚的冰。
“你怎么会在这儿。”乌先打破沉默,枪口又往前送了送,“这边是我的防区。”
“避雨。”俄简单说,“马上就走。”
“滚。”乌的声音发颤,“现在就滚。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我直接开枪。”
俄没动。他看着乌,眼神很深,像积了很多年的雪。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以前的事,想说别再耗下去了,想说他们本来不该是这样。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口。立场横在中间,是战壕,是炮火,是再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他指尖动了动,怀里的旧怀表滑出来一点,银壳子磨得发亮。
那是很多年前,乌送他的成年礼。表盖内侧刻着两个名字的缩写,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永远的兄弟”。
乌的目光扫到那只怀表,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枪口晃了晃。
“还戴着呢。”他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恨,“我还以为你早扔了。”
俄把怀表塞回去,动作很慢。
“没扔。”
“呵。”乌别过头,看向仓库外面的雨幕,声音硬得像石头,“那又怎么样。过去的东西,早就烂透了。”
雨还在下。铁皮屋顶被砸得哐哐响,像无数颗子弹打在上面。
俄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我走了。”他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乌的枪立刻抬得更高,指住他的额头。
两人距离很近。呼吸都混在一起。
俄能闻到乌身上的血腥味和雨水味,还有一点熟悉的、向日葵的淡香。那是以前乌最喜欢的香皂味,夏天总晒得暖暖的。
现在混着血和硝烟。
“别让我再遇见你。”乌的声音很低,带着点破碎的颤音,“下次,我不会手软。”
俄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装满阳光和麦浪的眼睛,现在全是冰碴子。
他点了点头。
“我也是。”
他侧身从乌身边走过去。肩膀擦到肩膀。
乌的身体猛地绷紧,枪始终指着他,直到他走进雨里,背影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中。
仓库里只剩乌一个人。
他缓缓放下枪,身子顺着冰冷的墙壁滑下去,蹲在地上。
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滴在地上的泥水里。
他刚才没说。
看见那只怀表的时候,他差点扣不动扳机。
雨还在下。
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闷响的炮声。
曾经并肩踩过同一片雪的人,终究站在了炮火的两端。
旧物还在,人早就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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