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游戏①

医院的走廊永远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惨白的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将美利坚的脚步声拉得急促而凌乱。他几乎是撞开那扇病房的门,胸膛剧烈起伏,金发凌乱地贴在额角,那双总是张扬锐利的蓝眼睛此刻只剩下慌乱与焦灼。

“瓷——”

病床上的男人闻声转过头来。他额角贴着纱布,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深邃的黑眸依旧沉静如渊,正一瞬不瞬地望着门口这个不顾一切闯进来的人。

美利坚几步跨到床边,一把抓住瓷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怎么样?医生说你出车祸了——还有,他们说你……你失忆了?”

瓷微微偏了偏头,眼神里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茫然,像是真的在努力理解面前这个人的话。他轻轻皱了皱眉,声音低哑:“你是……谁?”

美利坚的手指猛地收紧。

“我是美利坚。”他的声音绷得发颤,像是极力压着什么翻涌的情绪,“你……真的不记得了?”

瓷缓慢地眨了眨眼,目光从美利坚脸上移开,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腕上,又缓缓移回去。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美利坚根本没注意到。

“不记得了。”瓷垂下眼帘,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是我的……朋友?”

朋友。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美利坚的心脏。他咬了咬牙,另一只手撑在床沿上,俯身逼近,几乎要贴上瓷的脸:“朋友?瓷,你他妈看清楚——你跟我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全忘了?”

瓷依旧那副茫然的表情,甚至还往后缩了缩,像是被美利坚的激动吓到了:“你……你别靠这么近,我有点害怕。”

美利坚僵住了。

他盯着瓷的眼睛,那里面干干净净,没有往日那种了然于胸的笑意,没有暗流涌动的默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陌生的、小心翼翼的空白。

他的喉结滚了滚,突然泄了气。撑在床沿的手慢慢松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颓然坐到床边的椅子上。

“……对不起。”美利坚的声音哑得厉害,低着头,金发垂下来遮住了表情,“我不该吼你。”

瓷安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永远骄傲得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垂着头坐在自己面前,肩膀微微塌着,像是被整个世界压垮了脊梁。瓷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快感慢慢发酵成另一种东西——柔软的、温热的,像冬日壁炉里跳动的光。

但他忍住了。

还没到时候。

“没关系。”瓷轻声说,甚至还带了一点安抚的意味,“你……好像对我很重要。不然不会这么着急。”

美利坚猛地抬头,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暗下去:“当然重要。你……你以前总说我闯祸,然后来收拾烂摊子。我们……一起看过很多次日落。”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努力从记忆的碎片里打捞什么。

瓷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开始默默数他一共能说出多少个”我们曾经”。

“你还给我煮过咖啡,”美利坚继续说,眼睛亮了一点,”虽然难喝得要命,但我每次都喝完了。你——”

“你还抢过我的文件。”瓷突然接了一句。

美利坚一愣:”……对。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说的。”瓷面不改色。

美利坚苦笑了一下:”是,我抢过。不止一次。你每次都气得要命,但又拿我没办法。”

“听起来我很好欺负。”

“你才不好欺负。”美利坚的声音突然认真起来,他重新抓住瓷的手,这次轻了很多,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你是我见过最强的人。你只是……愿意让我靠近而已。”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瓷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美利坚的掌心很烫,带着薄茧,指节分明。他忽然觉得,这场游戏差不多该结束了。再逗下去,这个人怕是真的要崩溃。

“美利坚。”他开口,声音还是那种低哑的调子。

“嗯?”美利坚立刻应声,像等待宣判。

瓷抬眼看他,那双一直装作茫然的黑眸里,终于浮起熟悉的、带着笑意的深潭。他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勾起一个毫不掩饰的弧度:

“我骗你的。”

美利坚整个人定住了。

“什么?”

“我没失忆。”瓷好整以暇地往后靠了靠,甚至还有闲心调整了一下枕头的角度,”车祸是有,但只是轻微追尾,我连头晕都没有。那个护士大概是把隔壁床的消息传错了。”

“那你——”

“我听到你跑过来的声音了,”瓷的笑意更深了,”就在门口,喘得跟跑了马拉松似的。然后我想……不如逗逗你?”

美利坚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再到不可置信,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咬牙切齿的哭笑不得上。

“你——”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平复心情,”你知不知道我一路闯了三个红灯?知不知道我差点把医院大门撞了?知不知道我——”

“知道。”瓷打断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美利坚的眼角。那里有点湿。

美利坚的呼吸一滞。

“你哭了。”瓷说,语气里没有调侃,只有一种很轻的、很软的笃定。

“……没有。”美利坚偏过头,声音闷闷的。

“有。”

“闭嘴。”

瓷低低地笑出声来,笑声在安静的病房里荡开,像涟漪。他伸手拽了拽美利坚的衣领,把人拉近了一些,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下次别闯红灯了,”他贴着美利坚的耳边,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我没事。而且——”

他顿了顿,黑眸里映着美利坚的影子。

“——我记得一切。每一件你说过的事,做过的蠢事,抢过的文件,喝过的难喝咖啡。全都记得。”

美利坚没说话。

他只是反手扣住瓷的手,十指交缠,力道大得不容挣脱。

窗外的阳光正好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细长的光带。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远而模糊。

瓷闭上眼,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心跳的节奏。

这场游戏,他赢了。

但赢的方式,是美利坚用一颗毫无防备的真心,亲手递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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