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是被咖啡味呛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一股他死了之后不该再闻到的、劣质速溶咖啡的焦糊味呛醒的。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头顶是日光灯管,脚下是灰蓝色地毯,走廊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门,门里传来此起彼伏的争吵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西装。领带。皮鞋。一切完好。他甚至摸了摸自己的脸,温的,软的,有胡茬。
“……什么情况。”
他身后传来一个更迷茫的声音:“苏?你怎么在这儿?我怎么在这儿?我昨天不是在贝尔格莱德——等等,这是哪儿?”
苏回过头。南站在三步之外,穿着他那件永远洗得发白的灰蓝色衬衫,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攥着一只拖鞋——他出来的时候显然只穿了一只。
两个人面面相觑。
“你也死了?”南问。
“好像……是的。”苏说,“但现在是活的。”
“我摸到自己的手了,有温度。”
“你摸的是我的手。”
南低头一看,自己确实正抓着苏的手腕,猛地缩回去:“……哦。不好意思。”
苏收回手,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听到那扇门里传来一个熟悉的、高亢的、吵得他脑仁疼的声音——
“我再说一遍!这个草案对我不公平!你们三个联合起来针对我!”
美利坚。
苏皱了皱眉。南的眼睛亮了。
“那是——美利坚的声音?他还在呢?”南戳了戳苏,“走,去看看!”
两个人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从门缝往里看。
联合国安理会会议厅。圆桌。五把椅子。五个人。
美利坚站在桌子前,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挥舞着一份文件,语速飞快:“瓷你写的这个条款就是陷阱!你说得天花乱坠但最后一条全是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瓷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表情平和得不像在开会:“哪一条是坑,你说。”
“最后那一条!”美利坚用力拍了拍纸面,“‘各方应本着协商一致原则推进’——这话听起来没问题,但谁听你的协商一致?最后还不是你们四个绑起来投我!”
“你也有否决权。”英放下茶杯,语气淡然。
“我有否决权但我不能每一条都否!否完了你们说我消极怠工!”
“你本来也消极怠工。”法靠在椅背上,剪着指甲。
美利坚扭头瞪他:“你说什么?”
“你上周三的会没来,说头疼。但有人在推特上看见你在打高尔夫。”
“那是我远程办公!!”
“你手里举着球杆远程办公?”
苏和南站在门口,看得目瞪口呆。
苏的眼神聚焦在俄身上。俄坐在瓷对面,低头翻文件,全程没有参与争吵,但眉头微微拧着,偶尔抬头看美利坚一眼,眼神里写着“你继续演,我看你能演多久”。
“……那是。”苏的声音忽然轻了。
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俄,沉默了一下,拍了拍苏的肩膀:“像你。但比你话少。”
“我话不多。”
“你话比他多。你以前开会至少会骂回去。”
苏没接话。他的目光定在俄身上,很久没有移开。
南转过头继续看戏,看到瓷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瓷还是老样子。坐在那儿不动,等别人吵完。以前开会他就这样,你说十句他回一句,但最后赢的永远是他。”
“他以前没这么能忍。”苏说,“以前他会直接站起来把文件拍在桌上。”
“……那是你。”
“他会劝架。”
“他现在也在劝架。你看。”
会议厅里,瓷终于站起来了。他按住美利坚还在挥舞的那份文件,拍了拍上面的褶皱,声音不大但清晰地覆盖了整个房间:“行了,先坐下来。草案的条款可以再讨论,但今天议程是核不扩散,你别把话题带歪。”
美利坚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瓷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又拍了拍他的椅背,他就泄了气,嘟嘟囔囔地坐下了。
“你看。”南说,“他有办法的。”
苏盯着瓷的动作看了一会儿,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会议继续。美利坚安静了大概三分钟,又开始说话,但这次语气平和了一些,跟英争论某个具体数据。法插了几句,俄偶尔抛出冷冰冰的补充,瓷像一个太极大师一样把每一句话都稳稳接住再轻轻送回去。
南靠在门框上看了很久,忽然说:“我以前开会也这样。”
苏转头看他。
“就,”南比划了一下,“我说不过他们的时候,就拍桌子。拍完桌子嗓子疼,还得回去喝蜂蜜水。”
“……你拍桌子的声音比你说话的声音还大。”
“那当然!气势上不能输!”
“你拍完桌子对面就笑了。”
“……那不是重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门缝里,五常的会议还在继续,美利坚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了一包薯片开始吃,法伸手去抢,英说了句“会议期间禁止进食”,俄默默把自己的杯子藏到了桌下——里面疑似有酒。
苏看着这一幕,忽然说:“他们比我们那时候闹腾。”
“我们那时候也闹腾。”
“我们没有吃薯片。”
“那是因为你那时候穷,买不起薯片。”
苏冷冷地看了南一眼。南咧嘴笑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像很多年前在布拉格那个春天一样。
“……走吗?”苏忽然说。
“去哪儿?”
苏看了看窗外,联合国大楼外的天空是灰蓝色的,有几只鸽子落在窗台上。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儿。他们忽然出现在这里,没有人看见他们,大概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离开。
南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忽然伸了个懒腰:“不急。再看一会儿。”
“看什么?”
“看他们吵完。”南说,声音忽然轻了,“我想看看他们吵完架之后,谁第一个笑。”
苏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走。
门缝里,美利坚不知道说了什么,法开始笑,英推了推眼镜但嘴角是弯的,瓷低头给每个人续茶,俄从桌下把杯子拿出来,里面的液体似乎又满了。
南靠着门框,看着这一幕,很久没说话。然后他偏过头,对苏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其实这样挺好的。对吧。”
苏没有回答。但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窗外鸽子飞起来,翅膀扑棱棱的,在午后的光里闪了一下就远了。门缝里的争吵声还在继续,但已经变成了带着笑意的、没什么实质攻击性的那种吵,像一锅煮开了又关小火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南和苏站在门外,谁也没再提要离开的事。
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走廊尽头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大概是联端着茶回来了。两个人侧了侧身让开,联毫无察觉地走过去,推门进了会议厅。
门合上前,南听见联在里面说:“你们有没有觉得刚才走廊里好像有人?”
“你幻听了。”美利坚嚼着薯片含含糊糊地说。
“可能是吧。”联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关上了。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苏和南站在原地,对视了一眼。
“……他感觉到我们了?”南小声说。
“不知道。”
“你觉得呢?”
苏沉默了两秒,然后非常轻地、几乎看不出来地,弯了一下嘴角。
“……留着吧。”
“什么?”
“让他留着这个感觉。”苏说,“不用确认。”
南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
“行。听你的。”
窗外鸽群又落回来了,停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这两个凭空出现又没有人看得见的人。
南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合上的门。里面传来美利坚的笑声,瓷倒茶的细响,俄难得一见的低低说了句什么,所有人都安静了一下,然后法笑得更厉害了。
南把手插进口袋里,脚跟在地毯上轻轻蹭了一下。
“走吧。”他说。
苏没有点头,但他转身了。两个人并肩沿着走廊慢慢走远,日光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毯上,融成一片灰蒙蒙的暗。
拐角处,南问了一句:“你说他们明天会记得今天吗?”
“不会。”
“那后天呢?”
“也不会。”
“那我们今天来过了,谁知道呢?”
苏顿了一下。
“……我们记得。”他说。
南没有接话。但走着走着,他的步调慢了一点点,和苏的步伐对齐了。
窗外鸽子又飞了起来。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又稳了。
走廊尽头是光。
不知道哪个方向的光,很亮,很暖,像很久以前某个冬天壁炉里的余烬最后一次亮起来。
他们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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