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体验过地域歧视的感觉吗？如果你是安徽人，此时大概已经准备好了一堆话来控诉江浙沪的”罪行”；如果你是其他地方的，或许是不屑，或许是同病相怜。

但其实，你大概率也体会过歧视他人的感觉，只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罢了。

开始之前，想跟大家聊一聊印度。你印象中的印度是怎样的？实话说，大家在网上肯定看到过不少关于印度的视频或新闻，那混浊的河水刷多了也就不想看了。自此，你给它贴上了一个标签：一个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标签。前段时间，我在网上看到一个外国人的评价（非中非印），说这个平台上有很多歧视印度人的中国人，底下有很多反驳的声音。后来，我交了一个英国朋友，当我们聊到这个话题时，她告诉我，网上的很多关于印度贫民窟的视频是用极其逼真的AI做的，以假乱真，而她现实生活中所认识的印度朋友并非如此。

此时你不妨想想：现实生活中有几个中国人是跟印度人真正交流过的？你对它所有的印象，真的来源于自己的直观感受吗？如果你真的去过那些落后的国家就会发现，底层的乱象各有各的模样，本质上是落后滋生苦难。可问题来了：比我们不发达的国家那么多，为什么偏偏印度的形象如此糟糕？因为在传播学里，奇葩丑化带有强烈视觉冲击的信息，天然更好赚流量。当你的大脑有了某种预设，算法就会疯狂投喂同类视频。你震惊、转发、评论，算法赚到了流量，而你已经被困在了偏见的信息茧房里。你以为你看到的是真相，但那只是流量让你看到的偏见。你看到一个印度人时心里那些不好的印象，会在你见到欧美白人的时候出现吗？

这时你大概能理解一些外国人对我们的偏见从何而来。我们一边反感西方媒体用刻板印象抹黑我们，一边却用同样的傲慢去贬低比我们落后的群体。若有局外人一语道破，我们可能还要脱口而出地反驳。作为一个本就在国际上被歧视的受害者，我们却总想找一个比自己更差的群体来歧视，以获得某种心理上的优越感。

你可能会反驳我：安徽又不像印度那样，网上关于它的视频又不是肮脏的河水。确实。但本质相同。

先说省外。歧视安徽人的最大群体集中在江浙沪，他们往往会在出现”江浙沪皖”的视频下发表一些不友好的言论。其实可以理解，这种东西是一代传一代的，就像歧视印度的视频是一个传一个的。老一辈这种思想根深蒂固，年轻人免不了受到影响，所以很多人即便没有强烈的外放表达，也可能自己都意识不到。

客观来说，这由两个原因造成。

第一，早年安徽经济较差，形成了口口相传的刻板印象。虽然安徽这几年发展不错，但跟江浙沪仍有差距，而且若只看全省GDP，发展得好的基本上只有合肥一个，我们常说的大城市也只有合肥一个，差距确实还在。

第二点容易被忽略，就是我前面提到的”落后滋生苦难”。很多人歧视安徽的原因不在经济，在素质。他们说安徽人爱偷爱抢，110总有安徽人的份。虽然个体行为不该与整体绑定，但这种现象的频发也确实有人的问题，贫困不是作恶的理由，可贫困确实会放大某些问题：贫困与行为之间的关联并非单向的因果，而是贫困伴生的就业机会匮乏、基层治理薄弱、教育资源不足等结构性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单独归咎于贫困本身，反而会掩盖问题的复杂性。当然这也不只是针对皖北，如今的安徽第二城芜湖，早年有过”贼城”的称号，理由可想而知。

以上是带大家分析原因，希望理解问题，并不等于我支持此类行为。双方都有问题，都能有所认识并改正，风气才会变好。

再说省内。一条蜿蜒流过的长江，成了最大的分界线。传统的分类中没有皖中的概念，只有以长江为界的皖南和皖北，于是出现了和江苏省类似的歧视形式，部分城市以排外的姿态呈现。后来，合肥崛起以及省内资源不足导致的市内贫富分化，又逐渐导致了部分合肥人对其他城市的优越感，以及部分市里人对乡下、郊区、周边农村的优越感。

此时又出现了第三个歧视的入口：区别于上文提到的经济和素质，口音也成为了一大切入口。以口音为主形成的市区歧视郊区现象，多出现在皖南。因水网密布及历史原因，很多地方历史上并非一家，口音不尽相似，再因市区资源配套丰富和经济发达，便催生了这种市内歧视，也就是”排内”。行政区划的多次调整以及历史原因，导致部分区县对自己现在所属的地级市缺乏归属感，更加重了这个现象。

再说说我自己，免得你说我是空谈。本人芜湖人，也是一个”两头都体验过”的。打小被家里灌输过一些看不上江北、或者”我们是市区人”的言论，出了家门才发现江浙沪在歧视自己。小时候没什么分辨能力，家里灌输什么就记着什么，也不明白具体是什么意思，也就没多少优越感。或许是因为我小小年纪去浙江成了那个被歧视者，所以我意识到了原因，也不会让这个恶习发作。学校里本地老师因我作为转校生”不懂规矩”的歧视，以及我最好的一个朋友（苏北人）对我暗暗的嘲讽，让我对地域歧视有了很长时间的思考。很多人或许只是因为被歧视过，才想找一个人踩在脚下，以彰显自己的优越感。就好比我那个朋友，被苏南人歧视过，又来歧视皖南，可论经济发达程度，她的城市还不及芜湖。所以地域歧视是长期形成的，而非短期经济状况所决定。

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中写过一句话：”自我意识只有通过另一个自我意识才能得到满足。”人们寻找优越感，本质上是在确认自己的位置。但当这种确认建立在贬低他人之上时，它不会带来真正的满足，只会让歧视的链条不断延长。

地域歧视是一面镜子，照出的不是地域的优劣，而是人的局限。我们厌恶被标签化，却习惯给别人贴标签；我们痛恨被偏见定义，却用偏见去定义他人。这种矛盾并非不可打破，前提是我们愿意从自身开始审视。

歧视链条的可怕之处在于：被歧视者常常转身变成歧视者，试图通过踩踏更弱者来找回尊严。你无法选择自己是否被歧视，但你可以选择自己是否成为一个歧视者。那条链条传到我们这一环时，我们不接，它就会断掉。

作为一个有幸在两地生活过的人，我体验过被看低，也见过被高看，明白偏见如何生根，也看到过理解如何破土。愿我们都能从”被定义”的焦虑中走出来，真正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思考去判断，而不是接过上一代递来的标签，随手贴给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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