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愈寒,春不至
今年的华北似乎格外冷,明明该是九月金秋的时候,天空却已经纷纷扬扬的下起了雪。
瓷一如既往收拾着桌上的资料,半掩起来的门外传来同事们闲聊说笑的声音。
“这鬼天气,真是……”
“莫不是西伯利亚的风太大,都已经刮到华北来了?”
“啪嗒!”
瓷手里的文件不慎滑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怎么了阿瓷?出什么事了吗?”
法兰西来找瓷要份资料,恰好撞见了这一幕。
——瓷的手指微微地发着颤,脸色也不是很好,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苍白,她看见了。
“哦,没有。”
瓷猛然回过神,将手里的文件竖在桌上叠整齐再放回原位,勉强掩饰掉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
“想到一些事情而已,不碍事的。”
听到瓷这么说,法兰西第一反应是不信,但也不好再追问下去。
她已经算是比较了解瓷的人之一了,知道瓷不喜欢别人揪着他的私事不放。
“既然不愿意说,那我不问便是。”
法兰西想。
“我来拿份资料,不介意吧?”
瓷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自便。”
他向来这样,谦和有礼又温柔平静,叫人看了很难不会心生好感。
法兰西办完正事,轻轻掩上门,为瓷留下了一片私人空间。
“你们有没有觉得阿瓷今天怪怪的?”
法兰西坐回工位,对着前面轻声问了一句。
美利坚则伸着懒腰,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
“也没什么区别吧,他又怎么了?”
“……说不上来,就似乎比平常更冷淡了一些。”
“咱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了,”美利坚也很无奈,“瓷一直都这样,表面上看着啥事儿没有,实际上憋着一堆东西不肯说,叫人心里头难受的很。”
“……他会好的。”
英吉利手里转着笔,脸上不见得有什么表情。
好吧,其实这话说的,她自己心里也没底。
•
资料室里,瓷有些颓废的坐在椅子上,止不住的犯晕。
他实在是有些讨厌自己这副身体了。
明明那么多年过去了,明明自己已经在试着去忘记那个人了。
……怎么就是忘不掉呢?
晚上瓷回到家,按部就班的吃饭洗漱整理内务。
瓷今天没什么精神,早早的便熄灯上了床,他却并无困意。白天的那句玩笑话依然在他耳边回荡。
果然,还是忘不掉了么……
西伯利亚……
老师,是您回来了吗?
……
梦里没有出现西伯利亚的寒风朔雪,而是一片枫树林。
据说,这里是整个莫斯科最美的地方。每到秋天,枫叶变红,满林秋色与天边晚霞烧成一片,当真是人间胜景。
彼时,瓷的国家刚从战争的阴霾中走出,急需大量人才推动工业建设。瓷作为被派遣来苏联学习先进技术的留学生之一,心怀着对国家建设的极高热情,踏上了这片陌生而又广袤的土地。
瓷望着接连成片的枫树林,感受着晨间微风拂过脸颊带来的丝丝凉意。
真漂亮啊,他想。
其实华北也有不少这样的枫林,比这里更大的也不在少数。
但在过去的几十年里,连绵的炮火、无休止的动乱,让他不得不四处奔波。也早就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再看过这样的美景。
瓷忽然注意到了不远处枫树下的一个身影。
那人披着件棕色的大衣,看不清面庞和身形,但大概能看出来是个斯拉夫人,长得很高。
不知是不是瓷的注视太过明目张胆,还是斯拉夫人的感知生来敏锐,那人蓦地转过身,四目相对,又不约而同的移开看向地面,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瓷耳根泛着薄红,感到有些无措,又为自己方才的失礼行为感到十分抱歉。
“你……是亚洲人?”
斯拉夫人率先打破了平静。
“啊?哦是,我是中国人。”
瓷还是有些局促,说实在的,他是真的不想应付这些人际交往方面的事情。
但他依旧拿出了应有的礼貌,中国以“礼仪之邦”著称,这是他身为中国人骨子里天生具有的教养。
“中国人……你是留学生吧?”
“嗯?前辈如何得知?”
瓷的语气不觉带上了几分尊敬。
“哦,是这样,前不久上级告诉我,说给我分配了一个中国留学生,应当就是你了。”
斯拉夫人将手从大衣口袋中抽出来,伸向了瓷。
“重新认识一下,我叫苏,从今天起,我将以导师的身份指导你的学习,请多关照。”
瓷伸手握了上去。
“老、老师好。我是瓷,往后……请多指教。”
——合着闹了半天,这人还是自己导师。
一场乌龙最终以师生相认为结尾,殊不知这只是命运的开始。
瓷在苏联的学习非常顺利,苏认真负责,对瓷也十分关照。瓷的学习态度端正,宿舍灯不到凌晨三点是不会关的。对于这个学生,苏是既为他感到骄傲,又不得不时常担忧他的身体状况。
后来瓷才发现自己对苏的感情已经不仅仅是师生之间的感情了。
他会期待着与苏的每一次见面,听课时总是会不自觉的盯着苏的脸看上好久,他甚至非常讨厌看到苏对别人露出笑容。
瓷认为自己这样很不应该,认为他的这种想法并没有做到尊重师长。
他开始躲着苏,除了日常的课程以外,能不见尽量就不见了。
苏不是不知道瓷的心思。
实际上,连他自己在面对这个学生的时候都会有种别样的感觉。
他没有特意去躲,对于瓷偶尔的过界行为,他也只是惯着。
有什么好藏的,这么一个颜值高脾气好学习态度又端正只不过偶尔有点倔的学生,换谁谁不喜欢?
就这样,一个喜欢的躲躲藏藏,一个爱的轰轰烈烈。
·
这层窗户纸终究还是被捅破了。
起因是有一天晚上瓷心里头烦的不行,所以就弄了点酒,想借酒消愁。
但他对自己那一杯倒的酒量还是太自信了些,不仅愁没有消,反而还迷迷糊糊的摸到了苏的寝室。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摸过去的,大概是因为自己经常去那儿找苏解决问题,也有可能是醉了之后身体会完全听从潜意识安排。
反正现在的情况就是,瓷成功的摸到了苏的宿舍,并且打开门走了进去。
苏的寝室里其实并没有什么东西,一个书柜,一张书桌,一张床,仅此而已了。
而苏本人就在床上睡觉,瓷悄无声息的走过去,盯着苏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看都嫌不够,他想。
既然已经睡着了,那么拉一下手,应当也没有什么问题吧?
——然后他就真的拉了亿下,其实就是牵着不放。
苏的手并不细腻,反而布满老茧,尤其是虎口处,结合他那几乎永远也不会弯下去的背,可以确定苏在战时服过兵役。
但真的很暖和啊,瓷偷偷地想着。
瓷依旧沉浸在牵到了暗恋对象手手的兴奋感中,丝毫没注意到已经醒过来的苏。
“……?”
苏就这么僵着不动,默默地看着自己的学生对着自己犯花痴。
身为一名合格的退伍军人,苏的警觉性向来很高。
其实,苏早就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
他不作出反应,不是因为他警惕性不够。
他知道那就是瓷。
苏静静躺着,本来想着看看自己这乖学生能整出什么名堂来。
——结果,瓷从头到尾就只是牵了牵手,啥也没干。
“。。。”
苏活了这么些年,啥人没见过?
……像瓷一样纯情的人,他就没见过。
但他还是等了一会。
——最后也是啥也没等着。
“……”
装不下去了要。
——那就别装。
瓷正握得开心呢,手却突然被攫住。
“?!”
“摸够了?”
“。。。”
哇哦。
被发现了。
去世吧。
“老师!不是!我!”
瓷这才想起来要跑,没两步就被一把拽回来。
低沉的噪音在耳边炸响,带着些许热气扑面而来。
“躲什么,没说不让。”
瓷快后悔死了。
酗酒的危害他今儿个算是体会到了。
苏感觉自己像是一脚踢到了钢板上。
他这个学生实在是……钝感力十足。
“都已经这么纵着你了,怎么连表白都不会?”
瓷捕捉信息的能力一向很强,但这回可不一样,他愣了许久才想起来“啊”了一声。
“老师,我们这样……真的好吗?”
“怎么不行?遵从本心是理所应当的,不需要讲什么世俗规矩。”
“……嗯,学生明白了。”
瓷感觉自己浑浑噩噩的,不然咋可能梦想成真了呢?
虽然说前后非常匆忙,但两人的情谊确实是真的。
深夜伏案时手边的一杯温水,枕边偶尔出现的一封信笺,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
直到那一天。
瓷最初选择留学的目的是学成归来后建设祖国,他总归是要走的。
离开的过程也很匆忙,只有短暂的拥抱与两个人的张望。
“我会向着东南去找你的。”
瓷没有回答,只是一步三回头。
中苏交恶来得突然,两人再没有相见。
•
1991年12月18日,瓷收到了苏的病危通知。
白喉……这对于一个即将解体且物资紧缺的国家来说,已经算是一种死亡率极高的疾病了。
瓷忍住了所有的悲痛,连夜赶去了莫斯科。
七天半,他感觉不到累,也感觉不到冷。
等他到达莫斯科的时候,已经是12月25日了。
19点40分,瓷推开病房门,病床上的人恰好没了呼吸。
克里姆林宫的红旗已经落下,他们终究没有见到彼此最后一面。
瓷将苏的骨灰带回了北京,又是接近半个月过去了。
1992年1月9日,他把用白布包裹着的骨灰盒葬在了北京西郊的一座公墓里。每年的12月25日,他总会去看一次。
三十多年,换来的是故人终不返。
•
瓷猛地惊醒,眼前是熟悉的房间。
窗外大雪纷飞,瓷望着一片白茫茫,不知是悲痛还是麻木。
他想起来一句话。
“你的爱像西伯利亚的寒风,裏挟着雪粒打在脸上,热烈而彻骨。”
瓷叹了口气,起身将窗帘拉上,雪色漫漫中,月光朦胧,映着未眠人。
朔风送雪归,月下人影未成双。终是凛冬过境余一梦,梦醒春不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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