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檀君
传说中,檀君于公元前2333年建国。神话的起始处往往没有确切的地面痕迹。他站在白头山天池的边缘,面前是一面深色的湖水。天池的水在无风的时候几乎不流动,表面平滑如一面被反复打磨过的镜子,将山体的轮廓完整地映在其中,湖面与岸线的交界处形成一条连续的细线,线的颜色比水面略深一些,像一层被覆盖在表层之下、尚未完全分离的旧漆。他没有触碰水面,只在池边站了一会儿。湖水在他面前保持着静止状态,他沿着池岸走了一段,在几块岩石之间坐下。面前的水面依然静止,周围的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浅灰色的地衣,沿着石纹的走向蔓延。他没有带任何东西,只是坐在那里,望着水面与山体相接的地方。
那个位置后来被多次引用,被写入史书、被刻在石碑上、被印在地图的边角。地衣和雪水也多次覆盖过那些标记的位置,每次覆盖都会改变边缘的形状,但不会改变位置本身。他坐过的那块岩石表面,地衣在石缝中缓慢生长,每年春天都会比前一年稍微延伸一点,像一道正在被重新书写的横线。
二、高丽
918年,高丽王朝建立。他走在开城的街道上,路面刚被平整过,泥土被压实后在初冬的干燥空气中逐渐硬化,地表布满了新近形成的压痕和纹理。街道两侧的木结构房屋正在搭建,墙面尚未抹泥,露出内里的木骨架,横梁与立柱的接合处用楔子固定。他穿过那座未完工的城门,到达市中心。城墙外的田埂上,稻茬还留在地里,每茬的高度大致相等。
此后数百年,高丽王朝经历了多次外敌入侵和内部更替。他在战后的开城街道上走过,旧建筑被烧毁后留下的地基尚未被完全清理,墙基的轮廓仍然可辨。他沿着一条旧墙基走,走到一处墙角,那里有一棵新长出的树,树干细直,树皮是浅灰色的,生长在墙基与地面相接的缝隙中。他没有碰那棵树,也没有停下脚步。经过那棵树后,他沿着墙基的转向继续走,方向与墙基的延伸保持一致。
三、隐士
1392年,朝鲜王朝建立。他走在汉城的街道上,路面是夯实的,表面铺着一层细沙。北岳山的轮廓出现在远处,山脊线的走向经过数次确认后,被纳入城墙的设计,成为城市防御体系的一部分。城墙沿着山脊的等高线砌筑,砖块之间的缝隙用石灰砂浆填充。他走在城墙与民居之间的过渡带上,地面铺着碎石。他走到城墙的一处转角,站在内侧的阴影里,面前是城外的田野,被城墙截断了视野,视线沿着城墙的延伸方向移动,直至被下一处转角遮挡。
四、分断
1945年8月,朝鲜半岛被沿着北纬38度线切成两半。他站在一处山脊上,脚下的土路在分界线处被一道临时拉起的铁丝网截断。铁丝网是新的,金属表面还未出现锈迹,在日光中泛着微弱的、均匀的反光。铁丝网的立柱是木制的,削尖的底部扎进土地里,其中一根立柱微微倾斜,他走过去,用手扶正了那根立柱,然后将铁丝网挂回原处。铁丝网沿着山脊的轮廓延伸。他沿着铁丝网走了一段,地面在铁丝网的两侧各有一条被反复踩踏出的痕迹。他站在两条痕迹之间的地面上,转向南边看了看。南边的田野正在被收割,稻谷的黄色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均匀。他转回身向北边走去。铁丝网在他身后保持原状,铁丝网沿着山脊继续延伸,在北侧的一个缓坡处转向东,沿着那道转向继续延伸。
五、战争
1950年6月,汉城被攻陷。他沿着一条被放弃的堑壕走,壕壁的泥土表面嵌着一些弹片,部分弹片的边缘已经氧化。他沿着堑壕走了一段后,爬出堑壕,站在地面上,军靴踩过被反复翻动的泥土,地形在多次战斗后变得高低不平。他在一处被炸毁的小型桥梁边停下。桥面已经从中间断开,一块桥面板斜靠在断口边缘。他绕着桥的残骸走了一圈,回到断口处。桥面底部的河床大部分是干的,只在桥墩处有一片浅水。他在桥墩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层水面的反光。水面在无风条件下保持着稳定的形态,没有波动,只是偶尔会因为空气的流动而产生极细微的颤动,像一张正在被轻轻拉直、又始终保持静止的纸页。
六、停战
1953年7月27日,板门店,停战协定正在签署。他站在一座临时建筑的侧面,隔着墙,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他站在墙边,没有走进去。墙外的风把地面上的落叶吹向一边,他沿着墙走了一圈,又回到原位。过了一会儿,有人从建筑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文件袋的边角已因反复翻阅而磨损。他沿着一条土路走了大约一刻钟,土路两侧的草叶上沾着晨露,尚未被太阳完全蒸发。他走到一处高起的地势上,从这里可以看见停战协定的签署地点和周边地形。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新划出的界线沿着已有的地貌特征延伸。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触到了口袋内部布料接缝处那条细长的凸起。
七、平壤
战后多年,平壤的天际线被重新规划。他站在大同江边,面前是正在建设的城市轮廓。新建筑的墙体表面覆盖着脚手架和尚未干透的混凝土,一些楼层的窗户还未安装,留下大小相同的方形开口。街道上铺设了新的路面,路边种植了树苗。他穿过新铺的路面,经过一片正在施工的住宅区。施工围挡上贴着规划图,他停下来看了看,规划图上标注了各栋建筑的位置和高度。他在规划图前站了片刻,读完图中标注的每一条边界线的走向后,离开围挡,继续沿着街道走。在他身后,路面正在被新的交通和建设活动覆盖,规划图上那些线条在日光下缓缓退去,等待下一轮施工进行时被重新绘制。
八、核
2006年10月,地下核试验在丰溪里进行。他站在一处山坡上,距离试验地点还有一段距离。山坡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浅灰色的碎石灰,风从北方吹来,卷起细尘。震动传来时,他感觉到地面在他脚下产生了短暂而清晰的震动,通过脚掌传递到膝盖,在关节处形成极轻微的震颤,然后消散。震动持续的时间很短,他站在原地,直到脚下的地面恢复静止。周围的地表在震动后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他沿着山坡向下走,经过几块被震动改变了位置的碎石,碎石停在新的位置。他继续向下,向山坡的底部走去。震动已经停止了一段时间,他的脚步仍然保持着与之前相同的节奏。他走下山坡,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继续前行。河床上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在午后的日光中投下轮廓边缘清晰的阴影。
九、2024
平壤,新修的街道旁种着刚移栽的树木,树干用木桩固定。他沿着那条街道走,经过一排新种植的行道树,树干的支撑木桩底部埋入土层中,靠近树根的位置已经覆盖了一层浅灰色的浮尘。他蹲下来,用指尖碰了碰靠近树根位置的一小块地面,浮尘覆盖的深度均匀,他直起身,继续沿着那条路走。大同江边的步道上,有人在慢跑。他继续沿着步道走,经过一排安装好的路灯和一座新建的景观桥。他走到桥面的中央,停下来,看着两岸的灯光与它们的倒影之间保持着稳定的距离。他站在桥中央,继续看着那些灯光和倒影。风从江面上吹来,在灯光的映照下,江面的波动呈现出规律的形态,他看了一会儿,那层波动仍在风的作用力与水的阻力之间保持着平衡,像一道正在被缓慢书写的、尚未完成的长线。风还在吹,穿过江面,从两岸之间经过,带起一层又一层由同一种元素构成、却始终以不同形态呈现的纹理。
一个在反复折叠中保持自身轮廓的国家。他从神话出发,经过高丽、朝鲜王朝、日本殖民、分治与战争,仍然站立在同一片土地上。他的步伐有时缓慢,有时被外部力量打断,但始终沿着固定方向的路线行走,每走过一段,脚下都会留下一个边缘清晰的印记。新的路面覆盖在旧的路面上,新栽的树木继续生长,江流保持着它的波动。他仍在走,沿着那条已经走了很久的路,从白头山到汉城,从汉城回到平壤,从一条边境线走向另一条边境线。他的路线在反复折叠之后,已经很难分清起点与终点,但每一步都落在他曾经走过的地方,而他的目光始终落在他尚未到达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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