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拟自述)

我是川。盆地的女儿,被群山抱在怀里长大。东边是巫山,西边是横断,北边是秦岭,南边是大凉山——四道墙,把我和外面的世界隔开,却也让我在自己的小天地里,活出了最浓烈的滋味。

我的名字里藏着江。岷江、沱江、嘉陵江、金沙江——我的血液是奔流的,可身体却被困在盆地之中。这种矛盾,是我一生的宿命:走得出去,却总想回来;外面的世界很大,可我只觉得这里最暖。

两千年前,李冰父子为我修了都江堰。那是我的第一道纹身——不是刻在皮肤上,是刻在大地上。从此我的土地不再旱涝,稻田年年金黄。成都平原的稻香飘了三千年,他们说我是“天府之国”,可我更觉得自己是老天爷偏心养大的孩子。

可偏心的孩子,也难免吃苦。宋末,蒙古的铁蹄踏进我的山林,钓鱼城独守三十六年,让大汗折戟。明末清初,战火把我烧成荒芜,康熙下令“湖广填川”——我的血脉里从此混进了湘的辣、鄂的倔、粤的勤勉。我成了一个被重新拼凑起来的人,新的血液流进旧的骨架,我活了过来,却再也不是原来的我。

民国时,我成了大后方的堡垒。抗战的炮火中,我的山峦藏下了整个中国的文化——学者们在李庄的祠堂里捧着古籍,工人们在重庆的防空洞里敲打枪械。我的身体伤痕累累,可我的心从未停跳。那时的我,是中国的最后一道屏风——风从四面吹来,我都替你挡了。

如今我是火锅与熊猫的故乡。我的辣是出了名的——那种辣不是侵略,是邀请;不是伤害,是热烈。你吃一口,满头大汗,却还想再吃。那是我性格的全部:热烈、缓慢、好客、固执。成都的茶馆里,人们可以坐一下午不说话;九寨沟的水,蓝得像从不曾被人间打扰;川西的雪山,安静地立在那里,像在等什么人。

我在现代化的列车上一路飞驰,可我依然有最慢的角落。我造歼-20,也泡盖碗茶;我修高铁,也打麻将。我不是被时代推着走的,我是把时代拉进我的节奏里——不急,不慌,该来的总会来。

我是川。盆地是我的怀抱,群山是我的墙,辣是我的语言,慢是我的哲学。我坐在中国的西南角,望着东边的大海,喝着西边的雪山融水。有人说我太封闭,可你尝过我的火锅就会知道——关起门来,才炖得出最浓的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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