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瓷(内含私设)

他们都说,瓷出生的时候本就活不长久。

那是个深夜,接生婆把孩子抱出来,只看了一眼便摇头,将那个皱巴巴的、几乎听不见哭声的婴儿裹进襁褓里,放在他母亲的枕边,低声说了句“看造化吧”。后来母亲不止一次同瓷讲起那个晚上,讲他如何像一只气息奄奄的幼猫,哭声细得像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风,随时都会断掉。谁也想不到他能活下来——谁也没想到,是华,那个不过七岁出头的哥哥,连夜跑出了家门。

没有人知道华那一夜去了哪里,走了多远的路,又跪在何处的神龛前磕了多少个头。等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华带着一身露水和被荆棘划破的裤脚回到了家中,径直走向那个放着婴儿的竹篮。他伸出食指,指尖有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将血珠轻轻抵在婴儿苍白的唇上。母亲后来跟人说起这一幕,总要用袖子按一按眼角——那个原本已经没了动静的小东西,忽然就睁开了眼睛,含住了哥哥停在他唇边的那一点温热。

从那个时候起,瓷的命,是华的血养出来的。

没有人知道山神大人究竟应允了什么条件。大人们偶尔在灶台边压低了声音议论,说华怕是把自己的命抵了一半出去,否则两个孩子的命数怎么会紧紧连在一起?但这些话从来不会当着瓷的面说。瓷只是本能地知道一件事:每隔一段时日,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就会找上他。而每一次,只要哥哥把他抱进怀里,将手腕或者指尖凑到他唇边,让血液滴下,那股冷意就会慢慢褪去,像太阳底下的薄霜。

瓷从小便非常黏华,黏得近乎没有道理。虚弱的时候他必须要哥哥抱,否则就哭,哭得嘴唇发紫、背过气去,吓得母亲在一旁直抹眼泪。睡觉前必须要哥哥亲额头,哥哥不亲他就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困得眼皮打架也不肯合上。每次难受起来,他就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兽,哭着埋进哥哥的颈窝里,张嘴就咬——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叫克制,只知道咬了就不那么难受了,哥哥的血带着铁锈味和温热,顺着喉咙咽下去,把身体里那些张牙舞爪的寒意一点点压住。

村里面的孩子骂他是“病秧子”“短命鬼”,他从来不反驳。他只会一路跑回家,跑得鞋都掉了一只,扑进哥哥怀里把脸埋在哥哥胸口,哭得浑身发抖。华也不问怎么了,只是低下头,鼻尖蹭着他的发顶,声音轻得像三月的风。

“你永远是哥哥的小乖。”

五岁的时候瓷已经会踮着脚去够华的手了。他攥住哥哥的手指就不会再松开,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睡觉的时候他总是赖在华的床上,抱着自己的小枕头站在床沿边,奶声奶气地说要跟哥哥睡。华往里面挪了挪,掀开被子让他钻进来,把他整个圈在臂弯里。瓷就把脸埋进哥哥的胸口,耳朵贴着他左胸的位置,听那里一声一声跳动的沉稳,像远处寺庙里敲的钟,渐渐就能睡着了。

有时候半夜会突然惊醒,那种熟悉的冷从四肢百骸涌上来,难受得他在黑暗里发抖。他会摸黑找到哥哥的肩膀,张嘴咬下去。华总是闷哼一声就醒过来,却从来也不推开他,只是伸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等他慢慢安静下来。

七岁那年,瓷发过一次大病,整整烧了三天。额头烫得像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人已经烧迷糊了,嘴里翻来覆去地喊“哥哥”。华把他抱在怀里,三天三夜几乎没有合眼,手腕上的伤口结了痂又咬开,血一滴滴往他嘴里送,混着眼泪和汗水,苦咸苦咸的。瓷迷迷糊糊地咬着他肩膀,隐约听见耳边有一个声音在说——

“小瓷,别怕,哥哥在呢。”

那个声音有点抖。

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怕的。

等瓷退烧醒来的时候,华正靠着床柱打盹,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瓷趴过去,拿自己的脸去蹭他的脸,像小时候一样。华一下就醒了,下意识挤出一个笑来,哑着嗓子问他:“小瓷又饿了?”

瓷摇了摇头。

他看着哥哥苍白的脸,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不是,”他小声说,“我心疼哥哥。”

华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瓷整个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小小的肩膀,胸膛微微震动着,瓷分不清哥哥是在笑还是在哭。好一会儿,华才开口,声音里带着笑,仔细听却有一点破音。

“哥哥不疼。小瓷真厉害,知道心疼哥哥了。”

那时候瓷做什么华都夸他厉害,哪怕只是自己穿好了衣服,哪怕只是吃掉了一整碗饭。就像现在这样,瓷什么也没做,只是亲了哥哥一口,华也说他厉害。瓷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我不要厉害,我就要哥哥。”

十岁那年,瓷开始懂得克制了。他学会了分辨身体里那种渴,知道什么时候是真的撑不住了,什么时候只是自己馋哥哥的血——尽管后者他永远不会承认。不到实在撑不住的时候,他不会再主动索要。他开始学会在夜里咬着被角忍过去,第二天早上起来被子上留下一排细细的牙印。

可是华反而开始主动喂他了。

有时候瓷根本没觉得不舒服,正蹲在院子里逗蚂蚁,或者在灶房帮母亲剥豆子,华却忽然走过来,牵起他的手把他叫到里屋,关上门。他把瓷抱进怀里,袖子已经卷好了,露出小臂上那些新旧交叠的痕迹,轻声说:“过来,今天还没喝。”

瓷犹豫着,咬着下唇。“阿哥,我不难受……”

华蹲下来与他平视。华的眼睛是浅褐色的,那时候窗外漏进来的天光落在他眼睛里,像秋天林间的一汪潭水,又暖又深。

“小瓷,乖”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瓷能听见,“哥哥不想看你难受。”

瓷“哦”了一声,乖乖凑过去,伸出舌尖舔了舔哥哥手腕上的温热。

他想,哥哥对他这么好,他一定要对哥哥更好一点。他还没有想明白怎么才算更好,但他在心里偷偷记下了这件事。

十三岁那年,瓷变本加厉地黏华,比小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不光晚上要钻他被窝,白天也总找借口挂在他身上——哥哥在劈柴他就从后面看着哥哥,哥哥在看书他就枕在哥哥腿上,哥哥跟人说话他就安安静静站在旁边,手指勾着哥哥的衣角不放。

村里人见了就笑,说这么大了还跟哥哥撒娇,不害臊呀?

瓷不吭声,把脸藏进华的后背。华替他挡在前面,回头看他一眼,目光软软的,像春日里化开的溪水。

“他爱黏就黏吧。”

爹娘也说过瓷几次,说他大了,该自己一间屋子了。瓷不肯,抱着华的胳膊不撒手,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华就替他说话:“他还小。”

其实那时候瓷已经十三了,个头都到了哥哥的肩膀。可是在华眼里,瓷永远是那个抱在怀里小小一团、哭声像小猫一样的弟弟。

十四岁那年,瓷有一次喝完血,却赖在华的怀里不肯动。他把脸埋进哥哥的颈窝里,眼泪无声无息地涌出来,把华的衣领洇湿了一大片。

“哥哥,”他抽抽噎噎地开口,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害了你?”

华没有说话,只是用手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从后脑勺摸到脊背,再从脊背摸回去,像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幼崽。过了很久,久到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华才开口。

“没有。”

夜里很黑,瓷把脸往哥哥怀里又拱了拱,小声问他:“那哥哥会一直陪着我吗?”

耳边是华沉稳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过了很久,华才答。

“会的。”

可是十六岁那年,华食言了。

那天他说要进山采药,背上竹篓,揉了揉瓷的头发,说傍晚就回来。瓷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华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时,他还喊了一声“哥哥早点回来”,华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那是瓷最后一次看见哥哥。

傍晚华没有回来。第二天华没有回来。村民们在山上找了两天,最后聚在院子里,神色沉重地和爹娘说了些什么。瓷隔着门板听见只言片语——“悬崖”“找不到了”“节哀”——

他推开门冲出去,抓住一个叔伯的袖子问哥哥呢?那叔伯叹了口气,别过脸去,说华不会再回来了。

瓷不信。

他一个人跑进山里去,在那些遮天蔽日的古木下跑,赤着脚踩过碎石和枯枝,一声一声地喊,喊哥哥,喊华,喊他的名字,喊到嗓子哑了,喊到只能发出气声。可是山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穿过松林的呜咽回应他,像是什么人在远处叹气。

从山里回来后,瓷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不喝。爹娘在外面拍门,他把被子蒙在头上,缩成小小一团。他想,哥哥不在了,他也不要活了。没了哥哥的血,他本来就撑不了多久。这样也好,这样就能去找哥哥了。

可是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三天过去了。

那种熟悉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却仍然没有来。

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却感受不到任何虚弱。他的身体是暖的,心跳是稳的,甚至连呼吸都比从前更顺畅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他体内的冰霜全部收走了。他茫然地看着屋顶的横梁,忽然觉得那比什么都可怕——他活下来了,而哥哥没有了。

爹娘抱着他哭,说这是山神大人的恩赐。山神大人带走了哥哥,作为交换,把瓷的命还给了他。

瓷没有说话。他把脸埋进母亲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十八岁那年,瓷穿上了大红的嫁衣。

村里的人说,这是规矩。山神大人收走了哥哥,又留下了弟弟的命,弟弟便欠下了山神的债。如今瓷到了年纪,该还了。哥哥不在了,便由弟弟代替,嫁给山神大人,一辈子留在山里侍奉神明。

瓷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中那个身穿嫁衣的自己。红衣似火,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母亲在一旁给他梳头,梳着梳着手就开始抖,最后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哭出声来。瓷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在想,嫁给山神,是不是也算进山了?进了山,是不是就能离哥哥近一点?

他被推进深山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没有人送他。族里的人把他带到山口便停下了脚步,像是在畏惧什么。瓷独自走在林间,嫁衣的裙摆拖过腐叶和苔藓,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古木参天,把月光割成碎片洒下来,萤火虫在暗处明明灭灭,像游荡的鬼火。他赤着脚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寒气从脚底一点一点蔓延上来,顺着血管往上爬。

每走一步他就更虚弱一点。

那种熟悉的、刻在骨头里的虚弱感,时隔两年,终于回来了。

瓷扶着一棵老树的树干慢慢蹲了下去。他终于明白了——不是山神收回了他的病,是哥哥不在了之后,他把那种渴压得太深太深,深到连自己的身体都忘了。可是现在,在这座深山里,在离哥哥最近的地方,那种渴又重新醒了过来,像一头饿了很久的兽,大口大口吞噬着他。

没有哥哥,他好像还是会活不下去。

不管是两年前,还是现在。

瓷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从华消失的那天起他就没有再哭过,因为他总觉得只要不哭,哥哥就不算真的不在了。可是现在,在这座又黑又冷的深山里,他再也忍不住了。

“哥哥……”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气若游丝,“我找不到你了……”

忽然,一阵风从背后拢过来。

那不是山间寻常的风。它绕过他的腰,缠上他的肩,最后轻轻拂过他的脸颊,把眼泪一点一点拭去了。那阵风带着一种他无比熟悉的气息——像是被太阳晒过的棉被,像是灶膛里燃着的松木,像是很多很多年前,某个深夜,有人把指尖的血滴在他唇上时,怀里带进来的露水和月光。

头顶响起一个声音。

低沉,温柔,带着一点无奈的叹息,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我的小瓷,我的新娘,抬头。”

瓷猛地抬起头来。

风掀开了他的盖头,大红的绸缎飘落在满地枯叶上。月光照下来的地方,华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红衣,站在古木之下,萤火之间,正低头望着他。那张脸与两年前没有半分变化,只是眉眼间多了一层瓷说不出名字的东西,像是雾气凝成的纱,像是神明垂眸望向人间的悲悯。

瓷的眼泪猛地涌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不成语调,混着哭腔和颤抖,像是把两年的思念、委屈、怨恨和委屈全部揉碎了塞进那一个字里。

“哥——”

华朝他伸出手。那只手曾经圈着他入睡,曾经为他擦过无数次眼泪,曾经把血一滴滴送进他的嘴里,拽着他在这人世间多留了十八年。

“小瓷,”华轻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像是积攒了千年的温柔,“哥哥在。

山风拂过,满山的萤火忽然亮了起来,像银河倾泻,像万家灯火,像这世间所有的光都汇聚到了这座深山里,围在他们身侧明灭流转。

瓷扑进华的怀里,死死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那个阔别了两年的胸口。熟悉的心跳声从耳边传来,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从未离开过。

“你说过会一直陪着我的,”瓷的声音闷在华的胸口,带着哭腔和鼻音,“你骗我。”

华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瓷的发顶,声音里带着笑,也带着一点压不住的颤抖。

“对不起,”他说,“哥哥来晚了。”

“以后呢?”瓷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他,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以后还会走吗?”

华低下头,额头抵着瓷的额头。月光落在他眼里,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盛着窗外漏进来的天光,盛着秋天林间的潭水,盛着这十八年来所有的隐忍与温柔。他伸出指尖,在瓷的眉心轻轻一点,像是在画一道看不见的符。

“不走了,”他说,“从今往后,生生世世。”

瓷把脸重新埋进华的颈窝,就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他闻着那股熟悉的气息,感受到久违的安心。

可是这一次,他没有咬。

他只是把嘴唇轻轻贴在那片温热的皮肤上,像亲吻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华微微一怔,然后笑了。他伸手抚上瓷的后脑勺,把弟弟更紧地按进自己怀里。萤火在他们周围缓缓升起,像无数双温柔的眼睛。

“我的阿瓷,我的新娘。”他在瓷耳边轻声说,尾音带着笑意,却郑重得像一句誓言。

远处,松涛阵阵,山月无声。

这座深山里从此多了一座神祠,也多了两个永远穿着红衣的少年。偶尔有迷路的樵夫在月圆之夜误入山林深处,会看见古木之下并肩坐着两个身影,一个把头靠在另一个肩上,十指交扣,安静得像一幅画。

山风过处,隐约听见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哥哥。”

“嗯?”

“没什么,”那个声音带着一点羞赧,顿了顿,又软软地补了一句,“……就是想叫叫你。”

另一个声音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只交握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月光把他们罩在光里,天地无声,万籁俱寂。

只有两颗心脏隔着胸膛,以同样的频率跳动着,像两条终于汇入同一片海的河流,再也不会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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