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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战修整期,两军交界处的”中立酒馆”。天使侧的白烛与恶魔侧的暗红灯光各占一半,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圣水的微妙平衡。

 

苏维埃推门进来时,第一眼就看到了吧台边的美利坚。那头标志性的金发在暧昧光线里几乎发光,恶魔军团长正用一根银匙慢条斯理地搅动杯中深红色的液体,嘴角噙着笑,湛蓝瞳孔却异常清醒。他的军团长制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内衬是一件洗到发白的旧衫——针脚粗糙,袖口磨出了毛边。

 

“第二军团长大驾光临,”美利坚举杯示意,声音带着酒液浸润过的慵懒,”怎么,修整期太无聊,来我这找乐子?”

 

苏维埃没搭理他的调侃,径直走到吧台另一端,与美利坚决绝地隔开三个座位的距离。他叫了一杯清水,竖瞳在烛光下泛着冷漠的金色:”路过。提醒你第五军团的补给线最近有异常,别让你的’前主子’英吉利钻了空子。”

 

“哟,”美利坚挑眉,身体微微后仰,恶魔羽翼的阴影在墙上张开,”当年端茶送水的情分,现在拿来关心我?”

 

苏维埃举杯喝水,动作沉稳如磐石:”我是关心圣战局势。你死得太早,第二军团还得替你擦屁股。”

 

空气沉默了两秒。美利坚突然笑了,是那种真正被逗到的、带着点意外的笑。他站起身,端着那杯红色液体,一步步走近。军靴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带着第一军团长的压迫感。最终,他在苏维埃身边坐下,距离近得能看见天使长睫毛下那排细密的阴影。

 

“苏维埃,”美利坚的声音压低,换掉了之前的轻佻,变成某种更锋利的东西,”你猜我当年在你手下当勤务兵时,最想做什么?”

 

苏维埃侧过头,竖瞳平静地与那双湛蓝眼睛对视:”杀了我?”

 

“不,”美利坚举起酒杯,将液体缓缓倾倒在苏维埃面前的清水里,深红与透明纠缠成浑浊的漩涡,”我想知道,一个从难民尸体堆里爬出来的天使长,喝了恶魔的血酒,会不会真的像传说那样长出獠牙。”

 

苏维埃低头看着那杯被污染的水——然后他端起来,一饮而尽。嘴角滴落的酒液滑过下颌线,在修整期的静谧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可惜,”他放下杯子,站起身,军团长披风在身后划过利落的弧度,”你当年只配端酒,不配下药。现在,更不配。”

 

他转身走向门口,背对着美利坚时声音平稳:”英吉利的事我已经查了,他在囤积第五军团的魂晶。你要谢我,下次直接说。”

 

门关上,酒馆重归寂静。美利坚盯着那空杯子,嗤了一声:”……装什么清高。明明竖瞳都兴奋得收窄了。”

 

他晃了晃酒瓶往自己杯里重新倒满,猩红液体映出他暗流汹涌的眼睛。然后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那件旧衫的领口在动作间露出来,针脚细密——推开酒馆后门走进战备隧道。

 

午夜换防期的隧道空旷安静。美利坚靠在墙上啃能量棒,金发乱糟糟地别在耳后,靴尖漫不经心踢着碎石子。他等到了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的人。苏维埃巡视第二军团防线,在隧道拐角撞见了美利坚。

 

“走错了。”苏维埃停下脚步,竖瞳冷得像冰,”第一军团在C区。”

 

“我乐意走哪就走哪。第二军团管天管地,管我散步?”

 

苏维埃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记肘击直捣对方面门。美利坚侧身避开,军靴横扫下盘,苏维埃跳起时膝盖已经顶向美利坚胸口——这套连招是当年在训练场练了上千次的合击套路。两人在狭窄隧道里缠斗,拳拳到肉。苏维埃一拳砸在美利坚左肩旧伤处;美利坚反手一肘撞向苏维埃肋下第三根肋骨。

 

“你他妈还敢打我肩!”美利坚抹掉嘴角血,眼睛却亮得吓人,”当年是谁半夜给我换药——”

 

苏维埃竖瞳骤缩,一脚踹向美利坚膝弯:”闭嘴。”耳尖泛起极淡的红色。

 

美利坚被踹得半跪下去,顺势抱住苏维埃那条腿猛地发力把他掀翻。两人滚在地上,苏维埃掐着美利坚脖子,美利坚扣着苏维埃手腕,谁也没松手。

 

“你穿这件旧衫来恶心谁?”苏维埃压低声音,竖瞳逼近到几乎贴上美利坚的瞳孔。

 

美利坚咧嘴笑,血染的牙齿在暗光里刺眼:”关你屁事。老子爱穿什么穿什么。”

 

苏维埃手上力道直接加重。美利坚被掐得脸涨红,抬脚踹向苏维埃小腹。苏维埃闷哼一声,膝盖顶下去压住美利坚大腿,两人在碎石地上又翻一圈,撞上隧道壁,闷响震得灰尘簌簌往下掉。

 

“你他妈有病吧?”美利坚喘着粗气,被压在下边还不忘抬膝盖顶人,”半夜不睡觉在这堵我,就为了管我穿什么?”

 

苏维埃一肘怼在他锁骨上:”你故意走反方向闯我的防线。”

 

“我走错路了不行?”

 

“你当我是英吉利那废物?”苏维埃声音压到最低,”你从小认路就比我准,走错?鬼信。”

 

 

苏维埃直接一巴掌扇过去。美利坚偏头躲开,牙尖蹭过苏维埃指节,擦出一道血痕。

 

“操——”苏维埃骂出声,抬腿把美利坚从身上踹开,两个人各自跌向隧道两侧,撑着膝盖喘气。

 

美利坚抹了把嘴角,低头看见袖口蹭破了,那件旧衫的针脚露出来。他盯着那截线头看了两秒,嗤了一声,随手扯断扔地上,抬头冲苏维埃:”你这缝的什么狗屎手艺,穿出去丢我人。”

 

苏维埃站直,整了整披风:”嫌难看就扔。谁拦你了。”

 

美利坚靠着墙,拿拇指蹭掉嘴角血珠,往旁边啐了一口:”你管我扔不扔。先把你披风上那三道口子缝好再说。”

 

苏维埃转身就走。美利坚目送他消失在隧道尽头,低头又看了眼袖口断线的地方,拿牙把剩下的线头咬干净吐了。”……缝这么烂还敢嫌弃我穿。”

 

他拍了拍灰往C区方向走。两个人在各自的隧道里,同时低声骂了同一句:”……傻逼。”

 

 

弥撒礼堂被拆掉半个屋顶的第二天早上,整个天使侧驻军都知道了。午夜换防刚过,一声巨响直接把哨兵从岗亭里震下来,赶到现场时只见两团影子从垮塌的彩色玻璃穹顶里滚出来,碎琉璃片扎了一地,圣坛劈成两半,十字架挂在墙缝里摇晃。苏维埃的军团长披风缠在倒掉的烛台上,美利坚的恶魔翅膀挂着一整扇破窗框,两个人还在掐。

 

联合指挥部下了通令:公开检讨,全军列队观礼。临时搭建的露天空地上,美利坚站在台上,制服外套勉强整齐,嘴角贴着止血纱布,金毛比平时更乱。苏维埃站在他旁边,隔着整整两步距离,披风换了一件新的,但左边袖口那三道口子还在。

 

美利坚拿起扩音石,声音懒洋洋的:”……检讨。昨晚的事,第一军团对此表示遗憾。”他顿了顿,转头看苏维埃,”轮到你了。”

 

苏维埃面无表情接过扩音石:”第二军团对昨晚发生在弥撒礼堂的意外事件负相应责任,向全体驻军道歉。”两个词,说完把扩音石塞回美利坚手里,力道不轻。

 

美利坚接住:”弥撒礼堂是天使侧的重要设施,虽然我本人觉得那玩意儿——”他顿了顿,嘴角勾了一下,”——没什么用。”

 

台下有人吸气。苏维埃眼睫都没抬:”第一军团长的个人观点不在此次检讨范围内。重点是他在夜间闯入第二军团防线。”

 

“你追着我打的时候可没分哪个范围。”

 

“因为你率先闯入了我的防线区域。”

 

“我走错了。”

 

“你——”苏维埃转身面对他,竖瞳终于烧起来,”你这条路线从勤务兵时代就走了三年,走错?你当全军都是英吉利那脑子?”

 

“那你追着我打了一整条隧道,最后打到礼堂,你可真会挑方向。”

 

“是你撞进去的。”

 

“屋顶是你掀的。”

 

“因为你先踩坏了圣坛。”

 

“圣坛正中间长了个洞,我不踩进去就掉你身上了——”

 

“那个洞就是你上次来闹事砸的!”

 

两人声音越来越高,扩音石还攥在美利坚手里,对话清清楚楚传遍整片空地。苏维埃一拳挥过去,美利坚侧头躲过,扣住苏维埃手腕往自己方向一拽,膝盖顶上美利坚大腿外侧。美利坚闷哼一声抬脚就踹,苏维埃横臂挡开,两个人从台子这头扭打到那头。扩音石脱手飞出去,砸在台下盔甲上弹了两弹继续收音。台下全员沉默。台上打得尘土飞扬,临时搭的木台嘎吱响,刚架好的棚顶布被掀翻一半。木台中间一块板子被踩断了,两个人同时陷下去半截,卡在洞里,四条腿悬空乱踹,手还互相锁着。

 

沉默了三秒。美利坚撑着洞沿把上半身拔出来,血顺着下巴滴到领口,他偏头看向台下,对着扩音石的方向笑得野:”……报告写完了。还有什么要问的?”苏维埃也从洞里把自己挖出来,披风挂在断板子上扯不下来,他索性解了搭扣扔了。

 

台下第一排的副官举手:”那个……两位军团长,检讨还没念完……”两道视线同时压过去,副官默默把手放下了。两个人一左一右穿过列队中间通道,谁也没看谁。走到通道尽头时,美利坚头也不回:”下回换个结实点的台子。”苏维埃脚步不停:”你少拆两次就结实了。”

 

“我拆?屋顶是你掀的。”

 

“你先踩的圣坛。”

 

“圣坛那个洞是你上次——”

 

两个人同时闭了嘴,并肩走进指挥部走廊,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第二声。门外的勤务兵互相看了一眼,默默把通往走廊的路口站满了。没人敢进去问。

 

 

修整期第三周,两军搞了场联谊会。酒水管够,三巡过后天使和恶魔混成一团。美利坚靠在角落沙发里晃着血果酒,嘴角纱布换成小号止血贴。苏维埃在对面另一张沙发,腰背笔直,面前一杯清水。

 

热闹到后半夜,一个第一军团哨兵端着杯子晃到厅中间,对几个第二军团新兵吹嘘自家军团长多能打。新兵不服,哨兵一拍桌子,舌头打结:”那你们知道昨天晚上你们军团长去哪了不?半夜一点,我从C区走廊看见他穿便服没披风,竖瞳反光一眼就认出来了——往咱军团长房间去的!半夜一点!进去了就没出来!天快亮才看见出来!”

 

全场彻底安静。美利坚搁在茶几上的靴子没动,偏过头隔着整个厅的寂静看向对面的苏维埃。苏维埃面前的清水纹丝不动,竖瞳也没抬,但指尖压着杯壁,关节泛白。

 

哨兵还在继续:”你们猜他俩在里头干啥?我趴门上听了——”被战友捂住嘴拖走,门关上之前还能听见含混的一句:”……我听见两个人脱了外套跪地上的声音!”

 

厅里静得像坟场。美利坚先动了,酒杯搁回茶几,笑了一下——那种懒到骨头里但故意笑给对面看的弧度:”哟,第二军团长半夜闯我房间,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苏维埃终于抬起眼:”喝醉了的人说胡话,你也信。”

 

“那我回去查查门禁记录?”

 

“你查。查出来我认。”

 

美利坚盯着他看了两秒,站起来抻了个懒腰,走过苏维埃沙发背后时停了半步,低头,音量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耳朵红了。”

 

苏维埃没回头,杯子搁回桌面:”你止血贴贴歪了。”

 

美利坚伸手摸了摸嘴角,嗤了一声晃出了侧厅。苏维埃坐满了三分钟,站起来,后背挺得笔直,从头到尾没解释过一个字。

 

联谊会散场后,苏维埃回自己房间,关上门靠门板站了三秒,一脚踹翻了门口的矮凳。他大步走到桌边倒冷水灌下去,杯子搁回桌面手指没收住力,桌面震出闷响。他撑在桌沿闭了闭眼——然后转身,拉开房门,穿过走廊拐进C区。第一军团长房间门没上锁。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美利坚正坐在床边解靴带,嘴还没张开,苏维埃一脚踹过来。美利坚被掀翻在床铺上,苏维埃膝盖压上来按他胸口,一手掐他脖子一手按他手腕,竖瞳凑到鼻尖距离:”你再说一遍?”

 

美利坚被掐着还笑,喉咙里挤出气声:”耳朵——红了——”

 

苏维埃一巴掌扇过去。美利坚偏头躲,牙尖蹭过他指节——跟隧道里那回一模一样的位置,血珠子沁出来。苏维埃手没收,反手扣住美利坚后脑勺把他按回床垫,力道大得床架嘎吱响。美利坚抬膝顶他后腰,两个人从床头滚到床尾,被褥卷成一团缠住腿,苏维埃便服后领被扯到肩膀下。美利坚翻身把他压下去,扣着他两只手摁在头顶,金发散下来扫过苏维埃额头:”打不过就亲?”

 

苏维埃竖瞳猛地缩紧——他自己都不记得那半秒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两人滚到床沿时美利坚的肩膀卡在他下颌底下,他低头咬上去之前嘴唇擦过了什么,软的热的,半秒不到就分开。两个人同时收了手往后弹开,各自贴在床两头喘。

 

三秒后苏维埃翻身下床,军靴踩过被扯到地上的床单,头也不回拉开门走了。门摔上之前美利坚靠在床头冲他背影喊:”下次踹门之前先敲门行不行?”门锁咔嗒扣回去。美利坚低头看袖口旧衫线头,扯了两下没扯断,躺回床垫上笑了两声。

 

第二天联谊会上那个哨兵说的”脱了外套跪地上”,其实是两人滚下床时苏维埃膝盖跪在床沿外侧地板上压着美利坚的翅膀。至于那个”亲了一口”,隔着一道门板他听到的是闷哼、脏话和床板被撞的动静。八卦的想象力无限。

 

傍晚苏维埃经过第一军团驻地时,美利坚靠在走廊柱子上嚼能量棒,嘴角止血贴换了一张更大的。苏维埃目不斜视走过去,美利坚含混不清来了句:”晚上还来不?我锁门了。”苏维埃脚步不停:”锁死。”

 

 

兵学院第三十七届模拟对抗赛,裁判人选下来的时候全军安静了三天。第一军团长和第二军团长同时被抽调,为期一个月。报到当天早上,美利坚穿了件灰蓝色休闲外套,拉链拉到胸口,内搭白T,金毛没梳。苏维埃穿的是军队最基础的内搭——黑色高领薄衫,没有任何标识,袖口束紧。竖瞳半敛着,手里夹了份裁判手册。

 

两人在兵学院正门广场上迎面撞上。周围全是新入院学员拖着行李找宿舍。美利坚插着兜歪头看了苏维埃一眼:”早啊,裁判同僚。”苏维埃从他旁边走过去,步子都没慢:”让开。”

 

“广场这么宽我挡着你了?”

 

“你站在入口正中间。”

 

美利坚低头看自己站的位置——确实在入口正中间,身后两个新兵拖着箱子绕过去差点撞他后腰。他往旁边挪半步:”第二军团长穿得像新兵蛋子就来上班了?”苏维埃翻了一页手册:”你像来旅游的。”

 

两人擦肩而过,一个往裁判楼走,一个往训练场方向晃。广场上没人注意这两位。中午食堂排队的队伍拐了三道弯。美利坚端着餐盘站在尾巴上,蓝外套拉链拉到顶。苏维埃坐在角落四人桌旁,黑高领薄衫衬得他肩膀线条干净,竖瞳被垂下的眼睫遮了大半,面前一碗清汤面。两人隔着半个食堂。

 

第一批新学员分三组打热身练习赛。一个迷路的新兵抱着训练护具从走廊拐角冲出来差点撞上美利坚后背,抬头看见美利坚转过身来——灰蓝外套、金发、嘴角一道浅印、懒洋洋叼着能量棒。”请问您是哪位教官?B区训练场怎么走?”美利坚往走廊那头指了指:”往那边拐,第三个路口左转。”新兵连声道谢跑走了,全程没认出裁判名单上第一军团长的证件照。

 

两个新学员在裁判楼门口水池边洗手,其中一个对同伴努嘴:”你看那边那个——”门口台阶上,苏维埃靠着柱子喝纸杯里的热水,黑高领薄衫被风贴出腰线,竖瞳扫过广场。新兵嘀咕:”看着像个文职,可能后勤那边的。”两人大大咧咧上台阶,路过苏维埃身边时回头多看了一眼,挤了挤眼。苏维埃竖瞳都没转,把纸杯捏扁扔回收桶,擦着他们肩过去了。新兵在他背后嘀咕:”走路的姿势还挺正,肯定是文职里管档案的。”

 

下午正式公布裁判名单和照片贴到公告栏,那两个新兵仰头看了三秒,脸白得像糊了面粉——名单上第二军团长证件照,黑高领薄衫、竖瞳、面无表情,跟中午台阶上那个”文职”脸一模一样。旁边金发蓝眼灰蓝外套嘴角懒散的,跟走廊里叼能量棒指路的人百分百重合。公告栏右下角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用笔写了行字,字迹潦草蓝墨水:”食堂那个黑衣服的吃清汤面,三号窗口。”旁边另起一行:”你他妈连我吃什么菜都记——划掉了,后面写着——蓝外套不吃青椒。”

 

当天傍晚美利坚路过公告栏看见这两行批注,掏出笔在”蓝外套不吃青椒”底下添了一行:”黑衣服不吃香菜。下次打菜看清楚。”三分钟后苏维埃经过公告栏,看见了新添那行字,站了两秒,伸手把”蓝外套不吃青椒”撕了下来。美利坚回宿舍掏口袋时摸到一张折好的纸条,展开是公告栏撕下的那个角,背面用极工整的字写了一个词:”多事。”美利坚折回去塞进旧衫胸前口袋里。

 

 

兵学院比赛开赛第三天。半决赛小组突围战,裁判席设在场地正上方高台,视野覆盖全场。苏维埃坐左边,美利坚坐右边,中间隔了三个座位。开赛五分钟,一切正常。第七分钟,美利坚的脚换姿势时靴尖”不经意”踢到了苏维埃椅腿。苏维埃记录板晃了一下,笔尖拖出半厘米墨痕。第九分钟美利坚椅子后仰撞上苏维埃手臂,苏维埃胳膊肘一歪,数字”3″变成扭曲弧线。他深吸一口气转过来:”你能坐直吗。”美利坚双手枕在脑后:”我坐不直。椅子不舒服。”苏维埃把他椅背往上一推,美利坚后脑勺差点磕椅背:”裁判打裁判,记违规不?”

 

第十三分钟美利坚弹了半个橘子核正中苏维埃记录板边缘。苏维埃笔尖又歪了,慢慢抬起头,竖瞳眯起来——笔帽弹回去正中美利坚眉心。美利坚”嘶”了一声往后仰,记录本脱手掉下去砸中下方夺旗的C队队员头盔。第十五分钟两人嘴上说着”B队出界””A队械具违规”,手底下已经开始互相压对方的记录板。扩音器没关,全场队员听着扩音器里传来”你手让开””你先让”。

 

第十八分钟苏维埃忍无可忍站起来去够美利坚攥着的那页记录纸。美利坚往后仰躲,椅子腿翘起,苏维埃扑空上半身压过去,膝盖顶上美利坚大腿外侧旧伤。美利坚闷哼一声椅子翻倒,后背砸上记录台边缘,记录板、计时器、扩音器、两个茶杯全扫到地上。苏维埃没站稳被带得往前跪上美利坚椅子面,一只手撑在他耳侧。两人的呼吸对着喷了两秒,苏维埃竖瞳烧到最细,美利坚躺在一堆记录纸里抬头看他,金毛扫了一脸碎纸屑:”裁判压裁判,这违规怎么算?”

 

苏维埃松开他站起来整领口,弯腰捡记录纸。美利坚从地上爬起来拍背上的灰,灰蓝外套拉链头卡住了拉不上去,他索性不拉了。两人花了三分钟把裁判席恢复原状——椅子扶正、扩音器拧好、茶杯碎片扫到一边——然后坐回去继续盯场下。全场队员刚才抬头看了那一片兵荒马乱,现在低头继续打比赛但没人专心。A队队长抬头看热闹被C队捅了旗,B队两个前锋走神踩进陷阱被双击飞。第二十七分钟计时器归零。全场最高分只拿到及格线,附注写了一句:”裁判记录板部分损毁,部分判罚以现场录像复核为准。”

 

当天下午公告栏多了一张手写通告:”比赛期间裁判席应保持整洁,注意记录设备安全。”落款文印室,底下又被人添了蓝墨水:”椅子下次焊地上。”旁边工整字:”你先学会坐直。”第三行蓝墨水:”你管我坐不坐直。”第四行工整字:”滚。”第五行蓝墨水:”你滚过来给我把外套拉链修好。”底下跟了三个字,工整但力道重得纸快破了:”自己修。”第六行没人写。但当天晚上美利坚宿舍门把手上挂了一截新拉链头,透明袋装着。第二天美利坚换了一件外套。

 

 

修整期结束前三天联合指挥部紧急下发外勤任务。西北边境监测到旧圣战祭坛残余能量,两人一车没有增援。兵学院同步直播作为实战教学案例。

 

美利坚坐进副驾左臂伤没好透,找了件旧夹克随便套上。苏维埃开车,黑高领薄衫后背口子缝了但新换的领口还是歪的。车开出去半小时美利坚脚翘仪表台蹭了块灰:”开快点,别让祭坛自己塌了。”苏维埃踩深油门。

 

祭坛核心入口能量刃阵列比预判密了三成。苏维埃蹲着看十五秒站起来:”两边进,你左我右,刃口顺时针。”美利坚把夹克拉链往下拽了两格透气:”你左腿撑不了顺时针,换,我走逆侧。”苏维埃眯眼:”你步子快了零点三秒。”美利坚拉链一拽到底:”补你不就完了。走不走?”

 

两人同时侧身掠出去。能量刃在头顶脚底交错切割,苏维埃侧身躲一刃余光扫到美利坚从两刃交叉缝里弯腰钻过,他回手踹了美利坚身后一道提前转向的刃口。美利坚头都没回喊了句”谢了”,苏维埃面不改色:”别挡我视线。”美利坚笑了一声步伐又快了半格。苏维埃跟上,两人从平行变并排变竞速。美利坚伸手前喊了句”比一把”,苏维埃的手比他早零点几秒按上符文槽,美利坚”操”了一声笑着跟上右手。

 

晶柱裂了旋刃停了,但崩塌比预想来得快。平台从中间下陷,天花板碎块往下砸。苏维埃收手转身跑,美利坚转身第三步左腿膝盖一软往右歪,右手撑地才没脸着地。站起来再迈步时左脚落地偏轻,跟前面断了一拍。苏维埃听到落地声变了回头扫一眼,美利坚已经重新迈步了,左脚依然偏轻但硬撑着没慢,嘴角还挂余笑但额头渗了细汗。苏维埃收回视线继续跑,步幅没变。跑出六七步碎石连续坠落,一块砸在美利坚右侧,他往左闪,左脚刚落地就吃不住力,整个人往左侧墙歪过去。

 

“操。”美利坚单手撑墙。苏维埃在他面前停下来,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直接蹲下把他左胳膊架上自己肩膀,右手环过腰扣住他右侧肋骨下方,整个人把美利坚重量扛起来了。

 

“你他妈干什么——松手——我自己能走——”苏维埃一声没吭,架着他就走。步幅收窄三分之一,每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美利坚半边重量压在苏维埃后背旧伤口上,苏维埃嘴角绷了一下脚下一步没慢。

 

“你听到没有松手,你后背口子还没长好——”

 

“闭嘴。”

 

“我胳膊自己能撑——”

 

“你左腿站不直。”

 

“站得直——你走慢点我就能——”

 

苏维埃偏头看了他一眼。美利坚的脸在崩塌残光里明显发白,额头汗珠子顺着下颌线淌。他闭上嘴不骂了,把下巴搁回苏维埃肩膀上。通道尽头的光越来越亮。出洞口时苏维埃把他放下来,几乎是松了手让他自己靠墙。美利坚后背靠岩壁喘了口气,左脚试探踩了踩地面,落地偏轻但能站住。他偏头看苏维埃——对方后背黑高领薄衫渗了新暗红。

 

“又裂了。”美利坚抬下巴。

 

苏维埃反手摸后肩,指尖沾暗红往裤子上擦了擦:”小伤。”

 

“小你个头。”

 

“你自己站稳再说。”

 

苏维埃转身往通讯车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站了两秒,弯腰从车后门抽了根折叠手杖——银灰色金属杖身,握把缠着黑色电工胶带——走回来扔在美利坚脚边:”拄着。别滴血滴到我车上。”

 

美利坚低头看那根手杖。金属杖身,握把缠黑色电工胶带,缠得工整,一圈压一圈,尾端收了个平口,像有人坐桌前用剪刀比着裁了再缠的。兵学院标配是注塑握把,只有二军团后勤部改良款是分体设计配独立防滑套——但这根缠的是电工胶带,新缠的,缠上去不到两个小时。

 

他弯腰捡起手杖撑在左腋下试了试高度,刚好。握把上的胶带被体温压下去微微回弹,填满指缝,手掌不用额外发力去扣。他盯着看了两秒,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苏维埃发动引擎目视前方。美利坚把手杖搁腿边系好安全带,脚翘仪表台——左脚,鞋底又蹭了道灰。苏维埃瞥了一眼,没拨雨刷。

 

车开出去两分钟苏维埃开口:”明天医疗室报到。”美利坚闭着眼:”你管我报不报到。””旧伤复发不养好,下次扛不动两趟。””谁要你扛了。”苏维埃没接话,方向盘打了下避开碎石。

 

开进驻地大门美利坚腿不抖了,拎着手杖下车拄了一步,收起来夹胳膊底下自己走了两步。苏维埃锁了车从旁边走过去,一左一右往不同方向。美利坚走了三步头也不回:”手杖还你。”苏维埃脚步没停:”扔了。””你拿胶带缠过的扔了可惜。”苏维埃停了半步:”你扔。””电工胶带二军团军需库的,缠这么工整费了不少时间吧?”苏维埃没回头但脚步明显慢了半拍。美利坚拄着手杖站在路灯底下,嘴角弧度慢慢拉起来:”我就问一声,你昨晚坐桌子前面缠这玩意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给那家伙凑合用’还是’明年冬天兵学院那批改良款握把太窄’?”

 

苏维埃转过身。隔着半条停车场竖瞳钉过来,冷是冷的,耳朵尖那根红线和握把上的胶带同一个颜色。他嘴张了张:”爱用不用。”美利坚笑出声了,手杖重新撑回左腋下往宿舍走,步子轻了三分。苏维埃在他身后站了两秒才继续走,耳根烧到脖子底下,步幅没乱。

 

当晚美利坚宿舍门边多了一根手杖竖着靠墙角。第二天出门时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圈黑色胶带——被蹭太多次起了细微毛边。他拎着手杖走了。医疗室护士换完药问他左腿旧伤要不要开康复计划,美利坚靠着椅背翘脚:”不用,有人给我送了根拄的。”护士探头看手杖握把黑胶带:”谁送的?”美利坚想了想:”一个多管闲事的。”

 

那根手杖后来一直竖在墙角没被扔掉。旧伤再犯时拄过几次,不犯时就那么靠着,握把胶带被蹭得起了毛边但一圈圈依旧整齐,没有一丝松脱。

 

 

狂欢节那天驻地放假,两边军团各自扎堆庆祝。美利坚被副官拉去凑热闹半道嫌人多溜了。苏维埃参加第二军团篝火晚会去了十分钟,坐着喝清水,找了个借口提前撤了。两人在小镇边缘旧瞭望塔底下撞见的。美利坚靠墙坐地上,膝盖上半瓶血果酒,金毛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新外套搭肩上没穿。苏维埃从坡上走下来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转身要走。

 

“站住。”美利坚没抬头,声音哑哑的,”我这边没别人,你不坐下喝一口?”苏维埃在两步外站了两秒,走过去在旁边一臂远坐下,背靠石墙。美利坚把酒瓶递过去。苏维埃没接。美利坚嗤了一声自己灌了一口:”难得休息,你装什么正人君子。””我不喝酒。””你当年半夜摸去偷后勤处甜酒的时候可没这么说。”苏维埃沉默了一下伸手接过酒瓶喝了一小口,皱了眉头。美利坚笑出声:”血果酒后劲大,你别一会儿倒了。”苏维埃把酒瓶放回两人中间地上:”关你什么事。”

 

远处小镇灯火歌声被风送过来又吹散,塔顶破风铃偶尔响两声。美利坚喝到第三口话开始多了,声音比平时慢半拍,腮帮子被酒气熏得泛红,指了指塔顶:”这塔修圣战以前就有了,我当勤务兵的时候上来抽过烟。”苏维埃背靠石墙,竖瞳半阖,手指搭瓶口上没松开。美利坚偏头看他忽然笑了一下:”当年在这破塔上面跟你说的话,你还记不记得?”苏维埃的手指在瓶口上停了半秒。美利坚没等他回答,声音低了两度:”你那时候板着脸竖瞳绷着,一副’你再胡说八道我就走了’的架势。然后我干了什么来着?”

 

苏维埃没说话,搭在瓶口的手指松开了。美利坚侧过身来,膝盖蹭过碎石地面,上半身往前倾——金发垂下来扫过苏维埃肩线,呼吸里有血果酒涩味,蓝眼湿漉漉望过来。苏维埃没动,竖瞳定定看着他。美利坚低下头,嘴唇擦过苏维埃右眼角,轻得像落灰,然后退回去靠回石墙闭着眼仰头,嘴角挂着笑:”……就这样。一模一样。你当时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

 

苏维埃坐着没动,耳根到脖颈漫上的红在夜色里藏不住。美利坚闭着眼笑,笑声轻得像气音:”现在也红。”苏维埃终于偏过头看他,伸手把地上半瓶酒拿起来仰头干了,瓶底磕碎石轻轻一声响。美利坚睁眼看他喝完:”你喝完了。””嗯。””酒是我的。””你请的。”苏维埃把空瓶推回两人中间,顿了一下,”你眼角那道印子还在。”美利坚抬手摸自己左眼角浅疤,笑了一声:”你记得还挺清楚。”苏维埃没回话。

 

烟花炸开,光芒把两人轮廓镀了一道边。美利坚眼皮往下沉,声音含混:”……你耳朵还红着……”苏维埃没动,竖瞳望着烟花散落的方向。过了很久,久到美利坚头歪过去靠上了苏维埃肩膀,呼吸平缓下来。苏维埃低头看了一眼——美利坚睡着了,金发蹭在他黑高领领口,睫毛上落了一层淡金。苏维埃没推开他,继续看烟花,肩没动呼吸放轻了。又过了两分钟他轻轻把肩上的头挪到石墙上靠着,弯腰把空酒瓶捡起来,把美利坚滑下来的外套拉上去盖住他肩膀,然后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慢一点,耳根红蔓延到后颈。

 

第二天早上美利坚醒过来,身上盖着自己的外套,脚边空酒瓶瓶口塞了片叠好的枯叶。他扯出叶子展开——背面用指甲划了一道弯弯的痕迹,像眼角那个弧度。他看了好几秒,叠回去塞进外套内袋里。走到食堂门口碰见苏维埃端着餐盘出来,两人擦肩而过。美利坚侧头:”你昨晚——””你睡着了,我走的。””就这?””就这。”美利坚走了两步又停了:”血果酒好喝吗?”苏维埃背对着他:”难喝。”美利坚笑了一声继续走。那天下午那片枯叶被夹进了桌面上半截的《第三十七届兵学院裁判手册》里合上了。那本手册后来一直搁在桌角,书脊那页厚了一点点。

 

 

旧塔那晚之后苏维埃开始回避美利坚。外勤任务申请调配,食堂打饭时间从十二点改成十一点四十,走廊碰面提前转弯。美利坚忍了四天,第五天在训练场外围走廊堵人——苏维埃从战术室出来回宿舍必经路上,美利坚靠在墙边嚼能量棒。苏维埃走过来脚步没停,美利坚伸手扣住他手腕。

 

“站住。”

 

苏维埃终于停下偏头看他:”放手。”

 

“你躲什么?”

 

“没躲。”

 

“你三天没在食堂出现过。”

 

“我调整了用餐时间。”

 

“外勤任务你推了三次。”

 

“第二军团有整备计划。”

 

“放屁。”美利坚往前一步把他逼到走廊墙壁,后背撞墙声响在空旷走廊里清晰一声。他松了手腕改扣肩膀,额头抵过去,”那晚的事,你——”

 

苏维埃别开脸,下颌线绷紧,喉结滚了一下。”忘了。”

 

美利坚笑了一声贴着他耳朵:”你忘得了?”苏维埃没说话,后脑勺抵墙,耳根红线从耳尖烧到后颈,竖瞳定定看着右侧空气。美利坚退后半寸,蓝眼珠盯着他侧脸:”你能忘,那你今天下午为什么把右眼角旧疤遮了?”苏维埃的手指抽了一下。美利坚伸手,拇指贴过去蹭了蹭他右眼角那片皮肤——那里贴了一小块肤色胶布,窄窄一条,刚好盖住那晚被嘴唇碰过的位置。苏维埃把他的手打开了,清脆一声。

 

“……我没躲。”他终于转回来正对美利坚,竖瞳烧得细,”你管我怎么吃饭怎么安排任务——”

 

“我不管你。”美利坚打断他,手背留着他拍的那点余温,收回手插裤兜往后靠了半步,”我就问一句。”苏维埃望着他。”那晚你喝的那口血果酒,你回去之后吐没吐。”苏维埃顿了一秒,咬了咬后槽牙:”……没吐。”

 

美利坚笑了,那种笑跟平时不一样——没有挑衅没有嚣张,嘴角淡淡的,眼睛弯了一下。他退了两步:”行。躲就躲吧随你,别躲到外勤任务都不接就行。”他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苏维埃靠墙站了三秒没动,右眼角那块胶布边缘翘起来了一点,抬手要按回去,指腹碰到胶布时停住了。

 

那块胶布第二天早上不见了。中午美利坚进食堂,苏维埃照常坐老位置——十二点靠窗第二排,面前清汤面。美利坚从他桌边走过时苏维埃竖瞳抬了一下又垂回碗里。美利坚端着餐盘在隔壁桌坐下,背对背隔半条过道。挑青椒挑到第三块时头也没回:”明天外勤任务,一起去。”苏维埃筷子停了一下。”我刚申请的,你一个人整备四天了够了。明天七点停车场。”美利坚把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来经过他桌边,停了半步低头凑到他耳边:”……你要是再放我鸽子,我就去跟指挥部说第二军团长在走廊墙上贴胶布的事。”苏维埃筷子”啪”搁到桌上,美利坚已经端着餐盘走远了,肩膀抖着明显在笑。苏维埃重新拿起筷子夹面塞嘴里,耳根红透。右眼角皮肤昨晚就没有胶布了,指尖蹭过时能摸到一点粗粝残留,蹭了一晚上才蹭干净。他站起来端碗去回收,路过隔壁桌时那碟挑出来的青椒还搁在桌角。他停了一步,伸手端起来倒进自己空碗里一起端去回收了。勤务兵接碗时愣了一下——第二军团长从来不吃青椒,全驻地都知道。苏维埃没解释转身走了。

 

第二天七点通讯车停车场,美利坚已经坐副驾上翘着脚,左手边两根能量棒嚼了一根半。苏维埃拉开驾驶座门坐进来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全程没看美利坚。美利坚把剩下半根递过去:”吃不吃?”苏维埃没接:”不吃。””你昨天晚上吃了那碟青椒,别以为没人看见。””……勤务兵乱说。””勤务兵是我副官。”苏维埃把方向盘一转车拐出驻地大门,美利坚被甩得往窗玻璃歪但提前手撑了仪表台没磕着,坐稳后偏头看苏维埃侧脸,嘴角挂着笑没说话。车开出去五分钟苏维埃开口:”下次别往我碗里倒东西。””那碟青椒是你自己端的。”苏维埃捏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美利坚脚翘仪表台鞋底蹭了道灰,翘着嘴角看窗外。苏维埃瞥了一眼那道鞋印,没拨雨刷,也没骂人。车载通讯屏上副官在预备频道试麦:”两位军团长,今天直播时长预计四小时——””开。”美利坚说。”开。”苏维埃同时说。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美利坚笑出声,苏维埃踩深油门。副官掐麦之前隐约传来一声叹气。

 

 

外勤任务最后清场阶段出了意外。祭坛残余能量在地底埋了第二层核心,美利坚踩上去整块地面直接塌陷。苏维埃在五步外看见他脚下的裂缝炸开,美利坚把苏维埃往反方向推了一把——力道很猛,苏维埃被推出塌陷范围后背撞上岩壁,美利坚跟着碎岩掉进了地底暗井。

 

苏维埃冲到井口往下看,暗井六七米深,底部尖锐碎石堆。美利坚仰面躺在碎石中间,金发散了一地,胸口被一根断裂的石笋从肋下贯穿到左肩,血从伤口往外涌。美利坚还睁着眼,蓝眼睛看着井口苏维埃俯下来的脸,嘴里含了一口血:”……操……疼。”

 

苏维埃把战术绳甩下去扣住井口残柱纵身跳进井底,蹲在美利坚旁边伸手按住伤口上端止血。血从指缝涌出来烫得指尖发麻。他另一只手扯开美利坚外套和内衫,露出贯穿伤全貌。美利坚咳了一声血沫溅到苏维埃脸上,蓝眼睛还有焦距看着苏维埃按伤口的手——指节发白,力道很深但指尖在抖。”你手……抖了。”苏维埃没接话,抽战术刀对准石笋露在外面的尖端准备切断。美利坚抬手按住他手腕,力气很轻但指头扣在他脉门上:”先等会儿。你脸上……都是我的血。”苏维埃停手,竖瞳垂下来看着他。美利坚喘了两口气,蓝眼睛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种快死了但最后还得讨点便宜的混账笑。他按在苏维埃腕上的手往上挪,指尖蹭过小臂、肘弯、肩膀,摸到后颈轻飘飘扣住:”老子……死也要做个风流鬼。”

 

他把苏维埃的头拉下来。苏维埃没躲。两个人的嘴唇撞在一起——血铁锈味、碎石灰土味、战术手套上的硝烟味,又咸又涩。美利坚嘴唇凉的,苏维埃嘴唇烫的,贴了够长。苏维埃松开嘴退后半寸,竖瞳距离美利坚蓝眼睛只有两指宽。血还在往他指缝外渗,石笋还没断。”你这算……答应我了?”美利坚声音开始散。苏维埃把他手从自己后颈上扯下来捏紧,声音压到最低:”你活着回来,我就答应你。”战术刀抵上石笋尖端一刀切断。美利坚闷哼一声昏过去。苏维埃把他背到背上战术绳绕两圈绑住,单臂把自己和他一起拖上井口。

 

兵学院直播画面信号恢复时,只看到苏维埃背着浑身是血的美利坚冲进急救舱。苏维埃衣服前襟全红,竖瞳烧成一条缝,嘴里一直在重复一句话——副官后来回放唇语读出来,不是”坚持住”不是”别死”,是同一句:”你答应过的。你答应过的。”急救舱门关上时苏维埃靠在门外墙上,后脑勺撞上去闷响一声。低头看自己手全是血,指缝还有碎石屑,掌心压出一道青紫。他翻过手掌攥成拳,一拳砸在墙上。走廊里没人敢靠近。

 

美利坚在急救舱躺了六个小时,右肋到左肩缝了四十三针输了三袋血。醒过来麻药没过透,眼前白花花一片,嗓子干得像砂纸。床边坐着苏维埃,黑高领薄衫换过了头发也洗过,右手指节缠了圈纱布。竖瞳垂着看美利坚的脸,没表情也没说话。美利坚哑着嗓子:”……你手怎么了。”苏维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墙。””你拿墙撒什么气。””你先撒完气再说。”美利坚想笑牵到肋下缝合口疼得龇牙咧嘴,苏维埃伸手按住他肩膀压回去,手掌贴着肩头被单传过温度来:”别动。”美利坚安静下来偏头看他,竖瞳低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哑着嗓子:”你亲我了。”苏维埃的手从他肩膀上收回去,但没完全收走——指尖滑到锁骨旁边停住。”嗯。””在井底下你亲我了。””你拉的。””我拉了你就亲?”苏维埃抬眼看他,竖瞳里那点火烧了一整夜还没灭但烧的方式变了:”你说你要死,我让你死前做个风流鬼。”美利坚喉结滚了一下嘴角弧度越拉越大:”那我现在没死,你打算怎么办。”苏维埃没回答,低头嘴唇落在美利坚额头上轻快像盖章然后直起身:”利息。”美利坚愣了一秒笑出声,笑到肋下伤口扯疼变成断断续续抽气笑,苏维埃伸手按住他胸口防止乱动,手掌贴在那道贯穿伤上方位置隔着绷带能摸到心跳。”你他妈别笑了。””你亲我额头还不让我笑?””利息而已。””那本金什么时候还?”苏维埃手掌在他胸口停着没移开,竖瞳盯着他看了两秒:”你伤口长好再说。”

 

美利坚住院第十七天拆了最后一根缝线。右肋到左肩横着一道新生粉色的疤又长又深。他站在镜子前面侧过身看了很久嗤了一声”还挺帅”,拿了件干净衬衫套上。苏维埃站在病房门口等他出院,手里拎着美利坚那件灰蓝外套,左袖烧过又被缝回去了。美利坚接过外套时指腹蹭到了苏维埃手背。苏维埃没躲。两个人在病房门口站了两秒,美利坚低头看他:”本金今天还?”苏维埃竖瞳敛了半度,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走在了前面。美利坚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驻地走廊,步幅同步但这次谁也没刻意拉开距离。

 

美利坚把苏维埃推进自己宿舍时动作不算温柔。苏维埃后背撞上门板闷响一声,门锁咔嗒扣回去。美利坚把他按在门板上低头咬他嘴角,力道不重但急。苏维埃抬手扣住他后脑勺把他拉进更深的接触里,嘴唇碰上去时两个人同时停了一下——血果酒味、旧塔晚风、井底石笋和血,全融在同一个触感里。美利坚松开嘴喘气时后颈还扣在苏维埃手掌下,额头顶着额头,伤口被动作牵到了但他没吭声。苏维埃另一只手从门板上放下来搭在他腰侧——正好是那道新疤旁边位置,指腹贴着衬衫布料轻轻摩挲那条凸起的疤痕轮廓。”疼就说。”苏维埃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美利坚笑了一声把苏维埃从门板上扯下来往床边带:”疼个屁,你手再往下两寸试试。”

 

苏维埃没往下两寸。他反手扣住了美利坚腰带把他整个人压到床铺上,美利坚后背陷进被褥弹了一下。苏维埃压着他一手扣住两只手腕按在头顶。”你伤还没好全。””医生今天说剧烈运动不会裂。”美利坚躺下面蓝眼睛弯着,嘴角笑野得跟兵学院赛跑那天一样,”你要不试试?”苏维埃低头吻上去时美利坚脊背往上弓了一下,缝合口牵到了但他咬着苏维埃下唇把闷哼咽回去了。床板咯吱响,灰蓝外套和黑高领薄衫先后蹬到床尾堆成一团,那条新疤在昏暗灯光下横着一道粉白——苏维埃手指从它上方一点点压过去,像在数十七天里他划过急救舱观察窗玻璃的次数。美利坚抬起腿缠住他腰时苏维埃呼吸重了一拍,竖瞳眯起来嘴角擦过美利坚耳根。美利坚偏头躲了半寸又偏回来,鼻尖蹭着他鬓角声音碎成几截:”……你那天在井底下……没躲。”苏维埃手掌按在他腰侧新疤上,掌心贴着那条凸起的皮肤:”……你那天在井底下。”美利坚笑了,笑声被接下来动作搅散成气音。

 

后来两个人并排躺着,美利坚右肩不敢使力侧躺着,苏维埃仰面看天花板,手背搭在美利坚露在被子外面的肩头上。过了很久苏维埃开口:”下次任务别拿身体挡。””没挡。踩空了。””你推我那一下就是挡。”美利坚偏头看他,蓝眼睛在暗光里亮着:”你当时那个位置我不推你你也会掉下去。”苏维埃没接话,手背从他肩头移到他后颈不轻不重按着。美利坚闭上眼靠过去把额头抵在他锁骨上。苏维埃没推开。

 

第二天早上七点,美利坚宿舍里两个人还在睡。被子缠成一团,灰蓝外套挂在床脚,苏维埃黑高领薄衫团在枕头边上。门被砸开时先是三下急促敲门没人应,然后直接一脚踹进来。副官第一个冲进去,身后跟了五个勤务兵、两个医务兵、一个记录员,走廊里堵了七八个看热闹的哨兵。门板撞上墙巨响把床上两个人同时震醒。美利坚睁眼时右臂还扣在苏维埃腰上,苏维埃腿还搭在他膝盖上,被子只盖到两人胯骨,胸口以上皮肤全露在外面。美利坚肋下新疤横在晨光里,苏维埃后肩旧疤在另一侧对称着。

 

副官僵在门口,急救箱从手里滑下去砸中自己脚面,他没叫疼,因为整张脸正在从正常变成灰白再变成通红。身后五个脑袋齐刷刷往后缩半步,走廊集体倒抽凉气。”……两、两位军团长——”副官声音劈了叉,”我们以为——昨晚通讯没回停车场车没动以为出任务出事了——”美利坚仰躺着偏头看门口,被子卡在腰线上,嘴角先一愣然后慢慢拉起来:”……早啊。出什么事了?出大事了。”苏维埃在他旁边竖瞳从半睁到完全睁开只用了一秒,慢慢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下露出前胸和腹部新添红痕,从锁骨往下到腹肌边缘深浅不一。他面无表情看着门口那一群人,手去够床尾衬衫穿上了,声音冷得像冰水:”谁让你们进来的。”耳朵尖那根红从耳根烧到发际线。

 

副官倒退着退出门,身后五人连滚带爬退,医务兵低头捡纱布卷头没敢抬,记录员关门但锁踹坏了合不上,留三指宽缝里挤着走廊七八双瞪圆眼睛。苏维埃站起来系裤子,路过门口把门板拽过来卡住缝,背对门板站了两秒,耳后到脖颈一片红。转身走到床边低头看美利坚。美利坚仰躺着看他,嘴角弧度咧得很开:”第一天就被抓包,进度不错。”苏维埃把床尾灰蓝外套捞起来扔他脸上:”穿上。”美利坚把外套从脸上扯下来慢悠悠坐起来套上,拉链拉到胸口,金毛从领口翘出来,抬头看苏维埃蓝眼睛里还有没散尽笑意:”你耳朵红得能当信号灯了。”

 

苏维埃转身就走,拉开门板门口那群人散了大半,副官站在三步外硬着头皮等训。苏维埃从副官面前走过去步子快得像逃:”今早的事,封口。”副官立正:”是!军团长!那……昨天任务报告……””你写。””写……写到什么程度……”苏维埃脚步停了一下,背对着副官,后颈红纹丝不动:”……如实写。”副官愣住。美利坚从门里晃出来靠着门框嚼能量棒含混接了一句:”如实写的范围里不包括床。”副官猛点头转身跑了。美利坚嚼完最后一口把包装纸捏成团,朝苏维埃背影弹过去精准砸中后脑勺弹开,苏维埃没回头但后颈那层红似乎又深了。

 

那天中午食堂安静程度是建驻以来巅峰。每个人埋头扒饭没人说话,余光往靠窗第二排和隔壁桌夹角瞟。苏维埃老位置清汤面,美利坚隔壁桌挑青椒,背对背隔半条过道。但仔细看:美利坚挑出来的青椒搁在碗沿没堆成小碟;苏维埃面吃了十分钟还有大半碗,筷子在某几根面上反复夹了三次没夹起来。副官坐最远角落扒饭,旁边几个勤务兵凑过来低声问:”报告到底怎么写……”副官抬头看了一眼靠窗那两个人的后脑勺,低头看记事本上那个被笔尖戳穿的洞:”……写战术协同良好。””哪方面的战术协同……”副官把记事本扣上了:”别问了。”

 

当天下午驻地里多了一条新不成文规定:第一军团长宿舍门锁换结实的,钥匙只配一把,锁匠是第二军团后勤部派的。锁换好时美利坚站在门口看锁匠拧完最后一颗螺丝递了根能量棒过去:”谢了,多少钱记第二军团账上。”锁匠没敢接头也不回跑了。美利坚靠新门板试了试锁拧两圈确认结实,回头看见走廊尽头苏维埃正好走过来,手里拎着卷新电工胶带。两人隔半条走廊对视了一秒。美利坚把手里能量棒掰成两半递了半根过去。苏维埃走过来接过那半根,没吃揣进口袋,弯腰看了看门锁伸手拧一下确认牢固,直起身时耳朵尖是红的。”结实了。”苏维埃说。美利坚靠着门框嚼另一半能量棒蓝眼睛弯着:”你送锁又送胶带,第二军团军需库快被你搬空了。”苏维埃把电工胶带塞进他手里转身走了,走出一段声音飘回来:”旧的那截拉链头你收哪了。”美利坚低头看手里那卷黑色电工胶带,握把刚好填满指缝触感跟昨晚被攥过的一样,收进口袋对着苏维埃背影扬了扬下巴:”抽屉里,跟你那片枯叶放一块了。”苏维埃背影顿了一下步幅快了半成,后颈红没退。美利坚嚼完最后一口转身拧开新门锁,门咔嚓合上了。

 

 

第二次裁判抽调通知下来时美利坚正趴苏维埃宿舍床上吃能量棒。苏维埃坐桌边写报告,通讯器叮一声拿起来扫了一眼:”兵学院。下个月,全期裁判。”美利坚翻了个身仰躺看天花板:”又来?上回拆了个台子这回拆什么。”苏维埃把笔放下转过身看他:”上回是你先动的手。””这回不动手。”美利坚偏头冲他笑,蓝眼睛弯着。苏维埃没接话转回去继续写报告,笔尖停顿了半秒。

 

情人节那天小镇热闹。美利坚早上翻衣柜从最底下拽出来那件旧衫——勤务兵时代那件袖口针脚歪歪扭扭洗得发白领口磨毛边,套上照镜子拉链拉到顶又拽下来一格,露出里面新换内搭领子。苏维埃推开自己宿舍门看见美利坚靠走廊墙等他,旧衫穿得端正金毛难得梳顺。苏维埃脚步顿了一下,手里拎着纸袋白色封口折三折。”走不走。”他把纸袋递过去。美利坚拆开,里面一副新战术手套,黑色皮质指关节内侧加薄护垫——不是军需统配款,缝线比标准款密一倍,掌心位置用同色线绣了极小字母”S”。他摸到那个绣字抬头看苏维埃。苏维埃已经转身往走廊那头走了:”你上次说统配款握拳磨虎口。”美利坚戴试了试尺寸刚好指缝贴合虎口加厚垫压着刚好,摘下来连同纸袋揣进旧衫口袋贴着胸口。

 

小镇人挤人,美利坚前头开路苏维埃跟半步后。经过花摊美利坚拿了一枝白玫瑰回头插进苏维埃外套胸袋,动作自然像插笔。苏维埃低头看了一眼没拔出来。经过甜品摊苏维埃停了一步买了两根糖棒,一根递美利坚一根自己剥。美利坚咬一口含混:”你什么时候开始吃甜的了。”苏维埃嚼着糖棒没看他:”昨天。””为什么?””上次你喝血果酒说甜。”美利坚愣了一瞬低头看自己手上糖棒——血果酒味糖浆裹着甜得发腻,笑了一声咬一大口腮帮子鼓起。两人在旧塔底下坐了一会儿,靠墙距离从一臂变成肩膀挨肩膀。美利坚伸手把白玫瑰从苏维埃胸袋抽出来转了转插进自己旧衫领口。苏维埃转头看了两秒,伸手把领口那枝玫瑰调整了一下角度——正过来花头朝上。两人靠回墙上继续看远处烟火。白玫瑰别在美利坚领口被风吹着轻轻蹭过苏维埃肩膀,一蹭一蹭的。

 

一个月后兵学院第二次裁判抽调,公告栏照片下面直接贴了张手写便签,字迹潦草蓝墨水:”裁判席椅子焊好了。”另起一行工整字回:”你坐稳就行。”第三行蓝墨水:”我坐不稳,你扶着点。”

 

第一场比赛当天裁判席高台上两把椅子比上次近了整整一格,中间只隔一个座。美利坚穿灰蓝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领口别了枝白玫瑰——干的做成标本用透明膜封着。苏维埃黑色常服胸前没别花但外套左胸袋边缘露出一截白色花茎,干的,跟美利坚领口那枝同一个品种。场下比赛第八分钟美利坚记录板数字比上次工整三分,手肘搁在苏维埃椅子扶手上胳膊贴着。苏维埃写记录笔尖没蹭歪但左手指尖搭在美利坚袖口边缘不轻不重压着。第十一分钟扩音器里美利坚声音比平时多了点笑:”A队三号你撞的是队友不是对手。”苏维埃补了一句:”撞队友也扣分规则第七条。”第十四分钟苏维埃起身拿备用记录纸经过美利坚椅背时手指从他肩头滑了一下轻得像拂灰,美利坚头都没回但嘴角弯了弯笔尖在纸上画了小弧线。场下学员休息时嘀咕:”上次裁判席是不是差点拆了?””这次怎么这么和平?””你看他们坐的距离——””上次隔三个座这次隔一个。”第二十九分钟美利坚站起来往场边看情况,苏维埃在后面伸手拉了一下他腰带——极轻地拽了一下提醒裁判台边缘没围栏。美利坚被拽得停住低头看腰带偏头冲苏维埃笑了笑退回椅子坐下。副官在直播频道解说声音从头到尾带着一种微妙平静:”……各位学员请注意本次裁判判罚标准与上届一致……请专注比赛内容……”说到后面把自己声音都调低了一格。

 

比赛结束哨响美利坚宣布结果苏维埃写总分统计。美利坚说完放下扩音器低头看苏维埃统计表,苏维埃把笔搁下抬头对上视线。美利坚伸手把苏维埃领口那截露出来的干花茎塞回去。苏维埃把统计表翻过来压了一下他那只手,压了半秒再松开站起来收拾东西。高台上美利坚收拾完记录板站起来,从自己领口把那枝干玫瑰标本摘下来别进苏维埃外套左胸袋,退后半步打量:”对称了。”苏维埃低头看——左胸袋原来那枝和刚别进去的并排插着,两枝干白玫瑰花头朝同一个方向。苏维埃把记录板夹腋下转身下台阶,美利坚跟在后面步幅同步肩线之间隔一指。经过副官身边苏维埃没停,美利坚偏头冲副官眨了一下眼。副官把脸别过去了。

 

食堂中午吃饭美利坚照例隔壁桌挑青椒。苏维埃吃面吃到一半把自己碗里几片青椒夹出来搁到美利坚碟子里——筷子稳稳当当搁下。美利坚抬头看他,苏维埃已经低头继续吃面。美利坚把他放过来的青椒又夹回去搁回苏维埃碗沿。苏维埃筷子顿了一下夹起那片青椒塞嘴里嚼了,嚼完咽下去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弧度。美利坚低头继续挑自己碟子青椒,苏维埃面碗沿上又搁了第二片青椒——主动的,自己碗里的。美利坚没再夹回去,把那片青椒吃了。苏维埃低头吃面,嘴角细微笑意在碗沿上方浮着没落下去。

 

当天下午兵学院公告栏多了一行蓝墨水:”裁判席距离半年后预计缩短至零。”底下工整字回:”先把台子加固。”第三行蓝墨水:”你坐我腿上稳。”第四行工整字:”滚。”第五行蓝墨水写完就被撕了——但撕纸的人把纸条叠好塞进外套胸袋,跟两枝干玫瑰标本夹在一起。

 

 

跨年夜驻地小镇中心酒吧被联军包了场。联五凑齐——美利坚靠吧台晃酒杯,苏维埃坐旁边隔半座,英吉利最远角落端着威士忌面无表情,法兰西趴桌上数酒瓶标签,瓷靠窗剥橘子皮搁暖气片上烤。十二点还差半小时酒吧开始吵了。法兰西数完第六个酒瓶抬头吆喝:”你们俩能不能坐开点?你俩中间那半寸空位够我放三瓶酒了。”美利坚偏头看了一眼自己和苏维埃之间空隙——一个拳头宽,往旁边挪了两寸变一拳半。苏维埃没动但竖瞳往美利坚移开方向瞥了一下。美利坚又挪回来了。

 

英吉利端着杯子冷笑了一声。他座位选得好正对吧台区。跨年倒计时前二十分钟美利坚喝热红酒喝到鼻尖泛红眯着眼仰头看天花板彩灯,苏维埃伸手把他酒杯从手里抽出来搁吧台上:”你第三杯了。”美利坚手空了也不抢,仰着头的姿势偏过脸看苏维埃嘴角翘着:”你管我喝几杯。”然后苏维埃把自己那杯清水推过去让他喝。美利坚低头看了清水一眼端起来喝了。法兰西在对面把酒瓶往桌上一磕:”你俩杯子上贴着名字呢看不出来?”英吉利又冷笑了一声。

 

倒计时十分钟暖气片上橘子皮烤出更浓香味,剥橘子的人起身去拿新的,路过吧台时顺手把半只剥好的橘子搁在美利坚面前吧台上:”你刚才说酸,这袋甜。”美利坚掰一瓣扔嘴里点点头,掰了一瓣递到苏维埃嘴边。苏维埃竖瞳盯着那瓣橘子看了零点五秒张嘴咬走了。指尖触到嘴唇的瞬间隔了半截橘子肉但还是碰到了。法兰西把头埋进手臂肩膀抖着。英吉利那杯威士忌终于喝完了站起来去吧台续杯,路过美利坚身后时嘴角抽了一下。美利坚头都没回把手里剩下橘子瓣递过去一根:”你喝太烈了吃点压一压。”英吉利盯着那瓣橘子看了两秒接了走了。苏维埃竖瞳从英吉利背影上扫回来落回美利坚指尖。

 

倒计时三分钟喧闹开始有节奏凑成拍子。美利坚从吧台下来站到苏维埃旁边并肩靠着看满屋子闹哄哄的人。窗户结薄霜,外面镇烟花隔着霜花晕成光。倒计时一分钟法兰西从臂弯里抬头指着他们方向:”你俩别在倒计时结束的时候亲——”被倒数声浪淹了。十、九、八——美利坚低头看苏维埃,苏维埃仰头看他,蓝眼睛和竖瞳在彩灯下撞一起。七、六、五——美利坚手从吧台滑下来搭苏维埃身后椅背上,手掌张开悬着像环但没落。四、三、二——苏维埃偏过头嘴唇极轻贴了一下美利坚鬓角,快得几乎没碰到但法兰西正对面看得清清楚楚。

 

新年快乐在满屋爆开的欢呼和烟花炸响里碎成一片。美利坚嘴角弧度拉起来低头凑苏维埃耳边说了一句话完全被淹没,但苏维埃耳朵尖在那片声响里迅速变红。英吉利端着续好的威士忌背对吧台看烟花肩膀僵着。法兰西把脸重新埋进手臂。剥橘子那位回到窗边把新剥的橘子皮也搁暖气片上继续烤。十二点过后人群散了些三三两两到室外看烟花,吧台边只剩美利坚和苏维埃,一个靠台面一个靠椅背肩膀贴着肩膀。美利坚手指从椅背上落下来搭在苏维埃肩上实实在在地搁住了。苏维埃抬手覆上去没说话。

 

英吉利站在酒吧门口抽完第二根烟回来续第三杯,进门正撞上这个画面,在门口停了整两秒转身走了。法兰西从手臂里抬头看见英吉利离开背影,又扭头看吧台那俩人——美利坚正把下巴搁在苏维埃肩膀上眼阖着金毛蹭苏维埃衣领;苏维埃偏头看窗外烟花手搭美利坚后脑勺上五指拢着那窝金毛。法兰西沉默地看了五秒,拿起桌上酒瓶给自己倒满了:”服务员,再加两瓶。今晚这顿记英吉利账上。”

 

吧台那边没人听见。烟花还在继续,霜花慢慢融化,暖气片橘子皮烤出最后一缕甜香,混在血果酒和热红酒气味里散进新的一年。那件灰蓝外套搭在椅背上,左袖烧过又被缝回去了,针脚工整。旁边椅背上搭着黑色常服,左胸袋里两枝干白玫瑰并排插着,花头朝同一个方向。外套底下压着一副黑色战术手套和一卷用旧了的电工胶带,胶带边缘起了毛边但缠得依旧整齐。

 

窗外的烟花还在响。苏维埃的手从美利坚后脑勺移到肩膀,轻轻环住了。美利坚没睁眼,但嘴角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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