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投无路法*美人鱼英
法兰西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
他蜷缩在港口废弃的集装箱后面,胃里翻涌着酸水,整个人瘦得几乎只剩一副骨架。北风裹着咸腥的海水味灌进他单薄的衬衫,那件衬衫曾经是白色的,现在灰扑扑地贴在身上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这一步的。记忆像碎掉的玻璃,每一片都割手,房东把他仅有的几件行李扔出门外,面包店老板看见他就远远地拉下卷帘门,最后一份工作因为老板发现他睡在仓库里而被辞退。
这座城市有八百万人口,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多看他一眼。他试着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然后他站起来,朝着海的方向走去。
深夜的码头空无一人,只有海浪拍打水泥堤岸的声音,单调而固执。法兰西脱下鞋子,赤脚踩在粗糙的混凝土地面上,冬天的寒意从脚底一路窜上来,他却觉得正好——冷一点,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他走到堤岸边缘,低头看下去。海水是黑色的,深不见底的黑,像一张等待吞噬一切的嘴。风把浪花卷上来,溅在他脚背上,冰凉刺骨。
“就这样吧。”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他闭上眼睛,身体前倾——然后他听到了歌声。
不是人类的歌声。那声音从海面下传来,像月光穿过水层。它没有歌词,只是一串连绵的音节,每一个音都带着微微的颤抖,像是不太熟练地使用着发声器官。
法兰西睁开眼睛,愣住了。就在他正下方的海面上,一颗脑袋正从水里探出来。月光照在那张脸上,法兰西一时间忘了呼吸。
那是一个年轻人——或者说,他长着人的上半身。银白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方淡青色的血管脉络。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就好像是某个画家穷尽一生才画出的作品
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翠绿色的,瞳孔是竖着的,像猫,像蛇,又或者是某种不属于陆地的生物。此刻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法兰西,里面没有恐惧警惕,只有一种纯粹的的好奇。
法兰西看见他的耳朵——或者说,他耳朵的位置长着的东西。那是两片半透明的鳍,薄得像蝉翼,在月光下泛着银蓝色的微光,随着水波轻轻颤动。
他往下看,看见月光下隐约可见的尾鳍——巨大的,银色的,鳞片在暗处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美人鱼啊。法兰西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我大概是饿出幻觉了。然后那条美人鱼开口了。“啊——”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像是刚学会发声的婴儿,努力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他的喉咙里又滚出几个模糊的音节,断断续续的
法兰西突然明白了——他不会说话。至少,不会说人类的语言。
那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把他从恍惚中浇醒。他后退一步,脚踩到一块碎石,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摔倒在堤岸上。等他再爬起来往下看的时候,海面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圈圈扩散的涟漪,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法兰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第二天晚上又去了那个码头。也许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也许是因为那条美人鱼的眼神太过干净,干净到让他这个满身泥泞的人忍不住想再看一眼。
他坐在堤岸边缘,双脚悬空,下面是黑沉沉的海水。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上的月亮。他等了很久,久到开始怀疑昨晚的一切真的只是幻觉。然后水面裂开了。那条美人鱼从海里冒出来,银色的长发像水草一样散开,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他仰头看着法兰西,翠绿色的眼睛里全是好奇,像一只第一次见到人类的小动物。法兰西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懂。他们就这样对视了很久。然后美人鱼又开口了,这一次,他发出的声音比昨晚稍微连贯了一些。
“啊——啊——”像是在练习发声,又像是在试图叫住法兰西。法兰西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哭。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被房东赶出来的时候没有哭,饿着肚子在街头游荡的时候没有哭,站在堤岸上准备跳下去的时候也没有哭。可是现在,面对一条不会说话的美人鱼,他的眼眶突然酸得厉害
“你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你…你叫什么名字?”美人鱼歪了歪头,像是在努力理解他说的每一个字。然后他伸出手,是鳍。那双手比人类的手更修长,指间连着半透明的蹼,在月光下泛着银光。他指了指法兰西,又指了指自己,发出一连串模糊的音节。
法兰西突然懂了——他在问:你是谁?我是谁?“我叫法兰西。”他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美人鱼,“你…你没有名字吗?”美人鱼眨了眨眼睛,又歪了歪头。法兰西想了想,说:“那我叫你…英吉利,好吗?”英吉利。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想到这个名字,也许是因为那条美人鱼的眼睛,翠绿色的,像古老传说中的某种神秘存在。
英吉利又眨了眨眼睛,然后他笑了。那是一个很笨拙的笑容,嘴角向上弯起,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他似乎还不习惯用面部肌肉表达情绪,那个笑容看起来有些奇怪,但法兰西却觉得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英…吉…利…”英吉利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着,发音很生硬,像是在用舌头和喉咙努力地模仿。
“对,英吉利。”法兰西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你叫英吉利。”
那天晚上,法兰西没有跳海。他在堤岸上坐了一整夜,看着英吉利在海里游来游去,偶尔冒出头来看他一眼,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过来,法兰西第一次觉得,活着好像也不是那么糟糕。
接下来的每一天,法兰西都会去那个码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是因为那里有英吉利,也许是因为那里是他唯一能去的地方。他在港口附近找到了一份零工——帮渔船卸货,一天能挣一顿饭钱。老板是个粗声大气的渔夫,看他的眼神里带着嫌弃,但还是给了他这份工作。
法兰西用第一天的工钱买了两个面包,晚上带到码头。他坐在堤岸上,把面包掰开,自己吃了一半,把另一半放在身边的石头上。英吉利从水里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他,又看看那块面包。“你吃过了吗?”法兰西问他。英吉利摇了摇头,指了指海里的鱼,又指了指法兰西,做了一个“你吃”的手势。“我吃过了。”法兰西说,其实他根本没吃饱,那半个面包只够塞牙缝,但他还是想把另一半留给英吉利,哪怕他知道英吉利不吃这个。
英吉利歪了歪头,似乎不太理解,但他没有再推让。他只是安静地浮在水面上,看着法兰西一口一口地把面包吃完。月光洒在他们之间,海水轻轻荡漾,谁也没有说话,却觉得这一刻比什么都好。
从那以后,法兰西每天晚上都会带两个面包。一个自己吃,一个放在石头上。英吉利不吃面包,但他知道那是法兰西留给他的,他会把面包拿起来,放在手里捏一捏,感受那柔软的触感,然后把它放回石头上,推到法兰西那边。法兰西就会笑,说他傻,然后把面包收起来,第二天当早饭吃
英吉利学会的第一个完整的句子是“法兰西,开心”。那是在一个春天的夜晚,海风很温柔,月光洒在海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银。法兰西那天心情很好,因为他找到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在港口的一家小餐馆洗碗,虽然工资不高,但管一顿饭,晚上还能睡在餐馆后面的杂物间里
他坐在堤岸上,笑着跟英吉利说这件事,英吉利听了之后,翠绿色的眼睛亮了起来,然后用他不太熟练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法兰西…开心。”
法兰西愣住了,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嗯,我开心。”他说,“因为有你。”
英吉利不太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但他看到法兰西笑了,他也跟着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在水面上轻轻拍打着尾巴,溅起一片银色的水花。
法兰西开始教他越来越多的东西。他教他认识天上的星星,教他分辨哪些是渔船上的灯,哪些是真正的星星。他教他认字,用树枝在沙滩上写,英吉利就把脑袋探出水面,认认真真地看,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写。他学得很快,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法兰西教给他的每一个字
有一次,法兰西在沙滩上写了“海”字,然后指着面前的大海说:“这就是海。”英吉利点了点头,然后他也伸出一根手指,在沙滩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法”字。他抬起头看着法兰西,翠绿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说——你看,我也会写你的名字了。法兰西的鼻子突然一酸,他伸手揉了揉英吉利的头发,那头发湿漉漉的,滑滑的,像最上等的丝绸。“英吉利真聪明。”他说。英吉利听了,笑得更开心了,尾巴在水面上拍得更欢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法兰西在工作的时候会想着英吉利,想着他晚上会带什么“宝贝”给他。
有时候是一颗圆润的珍珠,有时候是一朵会发光的珊瑚,有时候是一只透明的海蜇,装在贝壳里,像一盏小小的灯
英吉利会把它们放在岸边的石头上,然后仰头看着法兰西,眼睛里写满了“快看快看”。法兰西每一次都会很认真地看,然后很认真地夸他,说“真好看”“英吉利真厉害”。英吉利就会笑得特别开心,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礼物。他不知道,对于法兰西来说,他才是那个最好的礼物。
法兰西越来越喜欢去码头了。那个地方不再是他想要结束生命的地方,而是他每天最期待去的地方。他甚至觉得,那个码头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角落,因为有英吉利在那里等他。
他给英吉利讲陆地上的故事,讲他小时候的事,讲他为什么沦落到这个地步。英吉利听不懂所有的话,但他能感觉到法兰西的情绪,他会在法兰西难过的时候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然后在法兰西开心的时候,跟着他一起笑。他们之间有一种奇妙的连接,像是两条原本平行的线,在某一个瞬间突然交汇了,然后就像藤蔓一样,缠绕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但法兰西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他太累了,太多年没有好好吃过饭,太多年没有好好睡过觉。他以为自己遇到了英吉利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但那些年积攒下来的亏空,不是几个月就能补回来的。
他越来越瘦,脸色越来越差,有时候会突然咳得直不起腰来。他瞒着英吉利,没有去医院——他不敢去,他怕检查出什么不好的结果,他怕自己好不容易抓住的幸福就这样没了。他每天晚上还是去码头,笑着跟英吉利说话,给他讲故事,教他认字。
他假装自己一切都好,假装自己还能陪英吉利很久很久。但他知道,他骗不了自己。
秋天的一个傍晚,法兰西在餐馆洗碗的时候突然咳出一口血来。他扶着水池站了很久,等那阵眩晕过去之后,他把血迹冲干净,擦了擦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洗碗。那天晚上,他还是去了码头,英吉利在那里等他,递给他一颗圆润的珍珠,笑得像个孩子。
法兰西接过珍珠,把他抱在怀里,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海水味,心里想的是——如果能这样一辈子就好了。但他知道,他等不到一辈子了。
冬天来临的时候,法兰西已经瘦得不成人形了。他每天还是去码头,还是笑着跟英吉利说话,还是给他讲陆地上的故事。但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没有告诉英吉利,他不想让英吉利担心,他不想让英吉利看到他这个样子。他只想在最后的日子里,每天都能看到他。
十二月的那个夜晚,特别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连海面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法兰西裹着他唯一一件外套,一步一步地走到码头。英吉利已经在等他了,他从水里探出头来,银白色的长发上结了一层细小的冰晶,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他看到法兰西,翠绿色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然后他张了张嘴,用他学会的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法兰西…今天…开心吗?”法兰西看着他,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英吉利冰冷的脸颊。“开心。”他说,声音有些发抖,“因为看到你。”英吉利笑了,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像一只撒娇的小猫。
法兰西看着他,心里想:如果我能一直这样看着他,该有多好。但他知道,他做不到。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英吉利,嘴角扯出一个笑容。“英吉利,我今天…要走了。”英吉利愣住了,他歪了歪头,不太明白“走”是什么意思
“法兰西…要去哪里?”他问。“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法兰西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英吉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伸出手,抓住法兰西的裤脚,翠绿色的眼睛里全是慌乱。
“法兰西…不要走…法兰西…不要走…”他一遍一遍地说,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哑。法兰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他没有让英吉利看到。他转过身,背对着英吉利,声音沙哑地说:“我会回来的,英吉利,你等我。”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走远了。英吉利在他身后喊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喊,喊到声音都哑了,喊到喉咙里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法兰西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法兰西回到杂物间,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他骗了英吉利,他不会回来了,他再也回不来了。他望着窗外那片他看不见的海,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英吉利…对不起…”他轻声说,“我答应过…带你去看陆地上的但我做不到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最后像一片羽毛,轻轻地落在地上。他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
英吉利在码头等了一整夜。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落下去,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又一颗一颗地熄灭。海风很冷,冻得他浑身发抖,但他没有走,他以为法兰西只是迟到了,只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他等了一夜,法兰西没有来。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法兰西都没有来。英吉利开始慌了,他每天从傍晚等到天亮,从天亮等到下一个傍晚。他一遍又一遍地叫他的名字,对着大海喊,对着天空喊,喊到嗓子都哑了,喊到喉咙里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法兰西…法兰西…你在哪里…”他坐在他们第一次相遇的那块石头上,抱着膝盖,银白色的长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翠绿色的眼睛里全是泪水。他等了整整半个月。法兰西一直没有来。
英吉利不知道为什么
他把自己沉进海底,蜷缩在最深的珊瑚礁里,一动不动。人鱼的眼泪是看不见的,因为它们在海里,和海水混在一起,没有人能分辨出哪一滴是眼泪,哪一滴是海水。他哭了很多天,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找他。
他不知道法兰西在哪里,不知道他是死了还是活着,不知道陆地上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能不能适应——他只知道,他必须去找他。他游到海底最深处的海沟,那里住着人鱼族中最年长的祭司。他用自己的声音做了交换——他用歌声换来了一个小时变成人类的时间。
不是一辈子,不是一天,只有一个小时。祭司说,失去了声音的人鱼,哪怕只是变成人类一小时,也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甚至会死。英吉利说,我愿意。
祭司说,你只有一小时,你找不到他的。英吉利说,那就让我死在找他的路上。
他浮上水面,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码头上空无一人,海水拍打着堤岸,发出单调的声音。他最后一次看了一眼那片海,然后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的变化——尾鳍分开,鳞片脱落,双腿从尾巴里长出来,那种撕扯的痛感让他几乎要昏过去
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他张开嘴,想要喊一声法兰西的名字,却发现自己的喉咙里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永远地失去了他的声音。他赤脚站在冰冷的码头上,身体颤抖着,银白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他第一次用人类的双腿站立,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没有穿鞋,赤脚踩在粗糙的混凝土地面上,尖锐的碎石划破了他的脚底,血渗出来,在身后留下一串浅浅的血印。他没有停下来,他不能停下来,他只有一个小时。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法兰西住在哪里,不知道他在哪里工作,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任何可以找到他的线索。
他唯一知道的,是法兰西是个人类,法兰西生活在陆地上,法兰西在他面前消失的方向,是那个城市的方向。他朝着那个方向走去,赤着脚,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散,身上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破旧外套,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刚从海里爬出来的疯子。深夜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
他走得很慢,很艰难,每走一步,脚底都传来钻心的疼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底已经被碎石割得血肉模糊,但他没有停下来,他不能停下来,他只有一个小时。
他走过了码头,走过了港口,走过了那条法兰西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路。他走进城市,街道两旁是紧闭的店铺,路上没有一个行人。他张着嘴,想要喊法兰西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无声地呐喊,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喊——法兰西,你在哪里?法兰西,我来了,法兰西,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呼啸着吹过,冷得他浑身发抖。他走啊走,走啊走,脚上的伤口越来越深,血迹在身后拉出一条长长的线。他不认识路,不认识这个世界的规则,他迷路了,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
他只能凭着直觉,朝着有光的地方走,朝着有人烟的地方走,朝着法兰西可能去的地方走。他走过了几条街,看到一个通宵营业的便利店,里面亮着灯,有一个店员在打瞌睡。他跑过去,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叮当作响。店员抬起头,看到一个浑身湿漉漉、赤着脚、脸色苍白得像鬼一样的年轻人站在门口,吓了一跳。英吉利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他用手比划,用手指在空中写字,但店员完全看不懂,只是用警惕的眼神看着他,说:“你…你要干什么?你再不走我报警了。”
英吉利被推出了店门,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他继续往前走,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走过一片又一片陌生的区域。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四十分钟,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发抖,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来到一个曾经听法兰西提到过的广场,法兰西说过,他有时候会来这里坐坐,看看人来人往。英吉利站在广场中央,环顾四周,空无一人。他绝望地蹲下来,抱着膝盖,浑身发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不知道还能找谁,他只知道他必须找到法兰西,必须找到第二天早上,有人在巷子口发现了他。银白色长发散在地上,脚底全是伤口,嘴角却微微翘着,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太阳出来后,他身边的地面只留下一小片盐渍,很快也干了他,哪怕只是见他最后一面,哪怕只是跟他说一声——我来了。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巷子口发现了他。银白色长发散在地上,脚底全是伤口,嘴角却微微翘着,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太阳出来后,他身边的地面只留下一小片盐渍,很快也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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