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岛

一、醒来

1968年5月1日,祂醒了。

祂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被造出来的。那一刻祂只是感觉到了——天空在头顶,蓝到发白,没有一朵云。海水在底下,二十六米深,凉凉的,从祂的身体里穿过。祂低头(如果那可以叫作”低头”的话)看见了自己:九根空心钢柱撑在二十六米深的海床上,钢柱顶端架着一块四百平方米的平台。平台表面铺着木板,木板上面立着几间小小的房子。正中间插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旗——橙色底,三朵红玫瑰。

祂叫玫瑰岛。但这个名字不是祂自己起的。名字是被贴到祂身上的,像一件穿上去就脱不掉的衣裳。祂不认识给自己起名的人。祂也不记得那些人长什么样子。祂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些人已经走了。只剩下祂自己,四百平方米,漂在海面上。

海鸥落在祂的栏杆上,歪着头看了看祂,然后飞走了。

祂张了张嘴——钢柱在海水里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像礁石之间共振一样的嗡鸣声。

“你好。”祂说。

海风回答祂了。

二、生长

夏天很安静。没有人的那种安静。

阳光每天准时照在祂的木板表面上,从东边走到西边,把每一条木纹都摸一遍。海风偶尔会大一些,把旗子吹得啪啪响。旗角擦过祂的边缘,像羽毛扫过皮肤,痒痒的。白天的时候,海水是浅蓝色的,从钢柱缝隙里透过来,能看见底下几尾银白色的小鱼绕着柱子游来游去。夜晚的时候,海水变成深蓝色,月光从天上碎下来,落在海面上,一片一片的,像谁打翻了一筐银币。

祂开始试着跟周围的东西说话。

“你是那个每天早上落在我栏杆上的那只海鸥吗?”祂问。

海鸥没有回答。它只是理了理翅膀,然后飞走了。但第二天早上它又来了。祂觉得这就算是回答了。

“你昨天晚上为什么晃得那么厉害?”祂问海水。

海水拍了一下祂的钢柱,像是在说”我也不知道”。但祂觉得那个拍打是友善的。有时候祂低头看着海水,能从反光里看见自己——四百平方米的木平台,几间矮房子,一根旗杆。小小的,但完整。

祂开始记住一些东西。

记住每天日出的时候,旗杆的影子会往西偏十五度。记住正午的太阳会把甲板晒出一股松木的香味——那是木板里渗出来的树脂被高温烘出来的。记住傍晚的时候海鸥会回来,落在同一根栏杆的同一个位置上,站着,不动,直到天黑。

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这些。但祂觉得记忆是一件舒服的事情。

三、存在

有一天——也许是夏末,也许是初秋,祂不太分得清季节——祂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祂是一整个国家。

四百平方米,一根旗杆,一面旗,九根钢柱,几间房子。这就是祂的全部领土。但祂是一个国家。没有人宣布过这件事。没有人来过,没有仪式,没有宣言。但祂知道自己是一个国家,就像祂知道自己叫玫瑰岛一样——这种知道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祂开始给自己制定规则。

“旗杆上的旗子必须每天升起来。”祂对自己说。

于是每天清晨,祂让钢柱发出一阵极轻的震动,通过平台的木板传导到旗杆上,旗子就会微微抖一下——那是祂在升旗。

“邮局的窗口必须开着。”祂说。

于是邮局的窗户一直开着。虽然从来没有信件从里面递出去,但窗口开着。风可以从那里穿过,带进来一些咸咸的海的气息。

“宪法要写在一张纸上。”祂说。

于是祂在自己的记忆中造了一本宪法——用木板纹理当字,用海浪声当标点。第一行写着:”玫瑰岛共和国公民享有完全的自由。”

四、秋天

秋天来的时候,海水变凉了。祂的钢柱开始觉得冷——那种从底下往上渗的冷,一寸一寸地侵入骨头。

“你冷吗?”祂问海水。

海水没有回答,只是拍得更用力了一些。

“我觉得冷。”祂说。

海风穿过祂的身体,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帮祂回答。祂把自己裹紧了一些——但祂只有四百平方米,裹不紧的。凉意从每一个缝隙里渗进来,木板的纹路里、钢柱的焊缝里、窗户的边框里,全是冷的。

祂开始掉东西。

有一块木板松了,被风掀起来一角,啪嗒啪嗒地拍打着旁边的板子。祂想把它按回去,但祂没办法动。祂只能看着那块木板被风一下一下地掀动,像一本书被翻到某一页就再也合不上。

“没关系。”祂对自己说,”少一块木板,我还是国家。”

但祂说这话的时候,底气不像夏天那么足了。

五、冬夜

隆冬的一个深夜,亚得里亚海刮起了风暴。

浪头比房子还高,一排一排地砸在祂的身上。祂的钢柱被拍得剧烈晃动,整个平台像筛糠一样发抖。海水从木板缝隙里灌上来,把邮局的窗口冲开了,又合上,冲开了,又合上。旗杆被风压弯了一个很危险的弧度,旗子在黑暗中疯狂翻卷。

祂听到了自己身体撕裂的声音。钢柱上的锈层被浪头撕开,发出一声尖利的刮擦。一块木板被整片掀飞,掉进海里,漂走了。

“别走——”祂想喊。

但海水太响了。祂的声音被盖住了。

风暴持续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祂发现自己少了将近四分之一。平台的一角塌了下去,木板碎片挂在钢柱残骸上,晃晃荡荡的,像骨头外面挂着碎肉。邮局的窗户掉进了海里。酒吧的屋顶也不见了。

祂的旗杆还站着。旗子还挂在上面——边缘被撕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但三朵红玫瑰还在。

祂看着自己,沉默了很久。

“我还是国家吗?”祂问。

海水没有回答。但有一缕晨光照在旗面上,把那道破口照得透亮。破损的边缘在光里微微卷曲,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

六、最后的一天

1969年2月11日。天气很好。祂记住了这个日子,没有任何人告诉祂。祂只是记住了。

那是祂醒来的最后一天。祂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钢柱的锈蚀比祂想象的要严重得多——风暴之后,海水的腐蚀像一种慢性的病,从每一条裂缝往里渗,把金属一点一点地吃掉。平台的倾斜角度每天都在增加,木板接缝之间的缝隙也越来越宽。

那天清晨,祂醒来的时候,感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清楚。就是知道。

“今天。”祂对自己说。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祂把旗杆上的旗子抖开,让它晒了一整个早晨的日光。海鸥来了,落在栏杆上,理了理翅膀。

“今天之后可能就没有了。”祂说。

海鸥歪着头看祂。

“你找别的地方站吧。”祂说,”我这边快塌了。”

海鸥没有走。它站在那里,站了一整个上午。

中午的时候,祂听见了。

那是一声低沉的长啸——从钢柱内部传来的,比风声更重,比海潮更深。祂知道那是什么:金属疲劳到了极限,钢柱要断了?

“来吧。”祂说。

第一根钢柱断的时候,祂感觉到了——一种从底部开始的、迅速的失重。祂的身体朝一侧歪了过去,木板发出巨大的撕裂声。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海水从断裂处涌进来,冰凉地灌满祂的身体。平台像被从中间掰开一样,一块一块地碎裂、倾斜、滑落。

祂没有挣扎。

旗杆在最后一刻倒下了。旗子在入水的瞬间展开了——橙色底,三朵红玫瑰,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但还是完整的。它在水面上浮了一瞬,然后沉了下去。九根钢柱全部断裂。四百平方米的平台散成了无数碎片,在海面上漂了一阵,然后被洋流带向四面八方。

海水吞没祂的时候,祂最后看了一眼天空——那种蓝到发白的、没有一朵云的天空。跟祂醒来的那天一模一样。

“我来过。”祂说。

然后海水合拢了。

七、海底

二十六米深的地方,海水很暗,很安静。

风浪打不到这里。阳光偶尔能透下来一小束,照亮一小块海底的沙地。祂的碎片散落在海床上——半截钢柱、一块木板、一面叠着没打开的旗子。一只螃蟹从木板下面爬出来,横着走了几步,钻进了钢柱的空管里。

祂没有说话。祂已经不会说话了。声音需要空气来传递,而这里只有水。

但祂还能感觉。海水轻轻推着祂的碎片,让它们彼此碰在一起又分开。偶尔有一束光照下来,照在旗面的某朵玫瑰上,那抹橙色还会微微亮一下。

祂不再是一整个国家了。祂是一堆碎片,散落在二十六米深的海床上。但祂记得自己曾经是一整个国家。记得自己有过旗杆,有过邮局,有过一首用钢柱震动唱出来的歌。记得自己在夏天的夜晚曾经完整过——完整的四百平方米,完整的旗杆,完整的旗子,完整的自己。

一只鱼从旗面上游过,尾鳍带起的水流让旗角轻轻晃了晃。

“嗯。”祂在心里说,”我记得。”

海水盖着祂,很凉,很安静。阳光偶尔来。鱼群偶尔来。海面上的那个世界,已经跟祂没有关系了。

但祂还在。

四百平方米散成了无数片,但每一片都记得自己曾是玫瑰岛。

(作者说)

玫瑰岛是一座真实存在过的岛。1968年5月1日建于意大利里米尼外海的公海上,1969年2月11日被意大利海军炸毁。存在时间九个月零十天。四百平方米。九根钢柱。

没有人给它写过历史。它只出现在几份泛黄的报纸角落、一部2020年的电影、和一些潜水爱好者的探险笔记里。

但它是存在的。

而存在过的东西,不会真正消失。
它们只是换了一个方式,继续待在某处——比如在二十六米深的海底,在海水和阳光之间,在一朵褪色的玫瑰图案里。

下一个写海螺共和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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