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北平夜晚的天空是幕布,冰冷的群星是观众,钉在幕布上,看着地上人间。
正阳门车站在黄昏时候就已沉寂下来,深夜的时候早已没了喧闹。拉图尔围着厚重的围巾坐在站台外的长椅上,借着手提琉璃灯的光看诗集。天又有一些飘雪,风刮得厉害,她又裹紧了些外袍。
一辆人力车突兀地停在了她的面前,拉图尔下意识起身。不过坐在上边的姑娘没等她伸手去扶,拎起裙摆就跃下了车:“晚好,怎么在这里看书?”
“等你太无聊,随手翻翻。”拉图尔合上诗集,“我以为你会带随从,居然是一个人来的。要帮忙提行李吗?”
“还用说,我为什么希望你来?今天穿得这么正式,不像你平时的风格。” 来者没有过多客气,顺手拿过拉图尔的书来看,并把手提包递给她。
拉图尔听完,悄悄低头确保了一眼自己穿得还算好看:“说是来恭王府来了个格格,上边借着这个为由去商量买卖,刚结束不久。”
“你也很忙啊……今晚就去我临时住所休息吧,明早再回去也没关系。” 书被塞回了拉图尔怀中,手提袋也从她手中被提回去,“快一点,天色已经太晚了。”
“为什么是命令语气啊……别忘了等人的可是我。” 拉图尔小声嘟囔了句什么,拎着琉璃灯跟了上去。
“进者存而传焉,不进者病而亡焉…… ”
毓昭夜里悄摸点了蜡烛,从枕下翻出那边《天演论》低声念着。她先前好说歹说,把守夜的丫鬟劝睡了。偏殿醒着的,除了这盏烛、这本书,应该找不出第三者。
偏殿檐下的鹦鹉叫了几声,毓昭担心有人起夜,将烛火吹灭决定就寝。
在这一夜往后,日子平平淡淡过了有两月。华北已经入春,一切又染上阳光的亮色。好似万物又悠悠转醒向明天看了。
“新来的斯特兰女士可真好啊,完全不像之前的老先生那样摇头晃脑吊书袋。”北洋女子公学,刚下晨课。女学生三三两两在走廊上聊着新来的那位,教英语的斯特兰女士。“确实,感觉我们说什么她都会笑着回复。话说她真的好年轻,刚来时我还以为我们这儿来了个外国学生。” “这么说来好像斯特兰女士在咱华北有不少文学社投资啥的,上次去她办公室问题时有看着她桌上的资料本,老厚一沓了。” “啊?还有这事?” 这一句说得有点过于大声,惹得刚出教室的斯特兰女士往这边看。她混在学生中,奇怪地向这边转头看了眼,又向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斯特兰女士,这儿有一封您的信——” 一个女学生遥遥向斯特兰女士招了招手跑来,手里攒着一封印着繁杂纹样的信封。
又说回毓昭这边——
府上的日子也不见得如何,在上头“好好伺候”的嘱咐下倒没人再去计较毓昭的不当。奈何毓昭是闲不住的性子,闹腾算常事。今儿跑去戏楼和小戏子们逗鸟雀玩,明儿又要攀树梢去看风景。若是攀上院内墙边的一棵歪脖槐树,还能低头张望来往的丫鬟小厮……以及一个总会经过墙下去正殿的洋小姐。
“早安呐,黛安。又给你家大人传话?”毓昭趴上了墙头的琉璃瓦,身子还坐在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早安……你怎么又趴在这儿了,很危险的。” 黛安今早怀中捧着一个牛皮袋,抬头见到毓昭在墙头,也已经司空见惯。“不会的,这个角落爬上来可是最不易摔的。黛安想学爬树吗?我可以教你!”“还是算了,我一直不擅长攀爬。而且还有文件要去送。”黛安扬了扬手中的牛皮袋,“不过前些天有很好玩的事情——等我回来说。”
毓昭看着对方沿着墙边向转角走去了,双手抓着老树的虬枝稳稳荡下地来。谈起黛安,她自认为她们的相识算最没有理头的事,不过是隔着院里高墙见过几面。一来二去,又莫名能够以彼此名字互称。可能是在这里没什么愿意和她真切说话的缘故,她对于这个可以说着一口流利汉语的洋小姐没有那么排斥。
“文晔,猜猜这个字的意思?” 毓昭刚回屋,见桌上昨晚磨好的墨还未干,心血来潮提笔写了个字。她宫里的小丫鬟大多是被家里卖来的,识字的人几乎没有。她也就经常写那么一两个字让她们猜意思,两个月来还真让她们学会了些。“这字旁从‘火’,和火有关?” 文晔停下手中除尘的活,转头看毓昭举着的字。“这个字读‘烨’,说的是光芒四射。我本来想给文晔你取这个字的,但是担心不合适,所以换成了‘晔’。”毓昭说完,又写了个“晔”字在一旁给她看。嘿,她自己之前还没注意到,依自己的习惯写这两个字时可真像。
院墙边的鹦鹉又啼了几声,毓昭搁下笔往外望去。
“毓昭之前是在天津住吧,你知道北洋女子公学吗?” 黛安送完文件回到墙角下,还带了几块本来是正殿用来招待她的糕点给毓昭,是用糖油烤出来的。“嗯?知道啊,看到她们能去上学还挺开心的呢。”毓昭用一根老竹竿小心翼翼将装着糕点的小编篮挑了上来,揭开油布拿了一块,“怎么突然问这个?”
黛安从外衣内侧的口袋中翻出一张纸,是一所女校的海报:“果然学校还是越多越好。如果我之后也办了所学校,毓昭愿意帮我计划吗?” 毓昭看着海报,咽下糕点刚要回答,黛安又转移了话题,“说正事,我天津的朋友说有个女学生问她‘本分和进步是不是矛盾的’,我朋友回答不出,所以就来问我了——毓昭怎么看?” “要看是什么事情吧,没有事情是绝对的。但是对于女学生来说,应该矛盾的可能性更多吧。”
“这样吗……谢啦,我先回去了。”黛安笑了笑,又沿着墙边往回走了。
这糖油做的糕点吃多了会腻,给丫鬟们分完后把剩了的带给戏楼的小戏子们尝尝去。毓昭一边这样想,吃完手中剩下半块糕点,把编篮捧在怀里下了树。
“致北洋女子公学,伊莫金·斯特兰。”
斯特兰回到工位,拆开浮夸的信封。信封上没有写寄信人,只有收信人和地址。
致北洋女子公学,伊莫金·斯特兰:
我衷心为你对女校的生活还算习惯这件事感到开心。北平天气不比天津差,你大可放心——我在这边过得比你舒坦。
为了防止你又说我浪费纸,就不和你刻意寒暄了。你当时在车站猜得没错,你来东亚的事情早就被传得沸沸扬扬。不过那群老政客倒没太注意你,大概率是认为你构不成威胁(哦我的天,这真的是个很好的笑话)。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就去女校教书,但是我先提醒你:不要把女学生当作当年莉埃尔那样去教。不过小道消息来看那些女学生应该还挺欢迎你。以及我以为你会更重视商业企业的收购,为什么对于这边的民间文化企业这么上心?
之前有说过我想要办一所学校,对吧?伊莫金你说我没了解过这边的学校,不适合大张旗鼓。我前夜突然想起来毓昭她有说过自己在天津生活(之前应该和你提过她,恭王府那位格格)。能读书的女孩子在这边不多见,她指不定上过新学。这样的话,我或许能够去询问她的主意。
还有上一封信的问题,这未免也太奇怪了。“本分”和“进步”没有任何关联吧,一定要说的话进步也是本分的一部分。你为什么执意要回答女学生这个问题呢?明明一时间想不到就可以随意敷衍过去的……
在接下来一长串闲话过后,伊莫金终于在信纸的角落找到了寄信者的署名:
“——北平,黛安·拉图尔回信。”
据天津巷口杂谈:一女校学生因反对家中安排,执意读书。与家人争执时行为冲动,意外身亡。近来诸如此类事情发生频繁,需注意管教好家中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