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英]往复(下)

(四)

 

美再次醒来的时候,世界是金色的。

 

不是阳光的金色,是那种奢华的、厚重的、经过无数工匠打磨过的金色。壁炉里的火在燃烧,把整个房间映得温暖而明亮。墙上挂着深红色的丝绒壁纸,天花板上有繁复的石膏雕花,窗框上镶着金线。空气里弥漫着蜡烛燃烧后的味道和某种昂贵的花香。

 

美躺在一张巨大的、铺着丝绸床单的床上。祂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变小了,胳膊变细了,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淡淡的、像是墨水一样的痕迹,那是意识体幼年期的特征,象征着这片土地还在被殖民、尚未形成完整的自我。

 

祂猛地坐起来,赤脚跳下床,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冲到房间角落的一面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少年大约十二三岁的模样。金色的头发软软地垂在额前,蓝眼睛大而圆,带着一种尚未被世事打磨过的清澈。祂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祂的嘴唇微微张着,镜中的表情是一种混合了震惊、困惑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神情。

 

这是祂。是还未独立的、还是“北美十三州”的、幼年的祂。

 

美——不,现在是十三州了——祂站在镜子前,慢慢地伸出手,摸了摸镜中自己的脸。那张脸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玻璃。

 

“Fuck!”祂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木门传进来,用的是英语,但带着浓重的法式口音。

 

“少爷,该起床了。阁下有事出门,吩咐您今天早上准时上礼仪课。请您快些,先生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美转过身,看着那扇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木门,沉默了几秒钟。

 

“知道了,”祂喊了一声,声音比祂预想的要稚嫩得多。

 

祂花了大概十分钟才在仆人的帮助下穿好衣服。不是因为祂不会穿,而是这个时代的衣服实在太复杂了。里三层外三层,扣子、带子、领巾、背心、外套,每一件都有它的顺序和规矩。那个女仆手法熟练地帮祂系好最后一颗扣子,退后一步,满意地点点头。

 

美再次站到了镜子前。

 

这一次,镜中的少年穿着全套的英国贵族服饰。深蓝色的小外套,金色纽扣,雪白的亚麻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精致的蕾丝领巾。米白色的马裤紧身地包裹着双腿,下面是黑色长袜和带银扣的皮鞋。祂的头发被梳理过,在脑后扎成一个小巧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湛蓝的眼睛。

 

美在镜子前转了个身,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行吧,”祂对着镜中的自己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祂自己都觉得别扭的、居高临下的评价,“我爹这个英国佬的审美还是可以的。”

 

虽然这身衣服远不如祂在21世纪的正装舒适,更比不上祂那件穿了好几年的旧卫衣,但美不得不承认,18世纪英国贵族的服饰确实有一种独特的质感。那种由最顶级的裁缝用最好的面料一针一线缝制出来的东西,带着一种工业时代永远无法复制的温度和重量。

 

但帅归帅,祂还是要回去的。

 

美跟着仆人走下楼梯,穿过一条铺着红地毯的长廊,来到一楼的会客厅。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老先生已经等在那里了,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表情严肃得像是在主持葬礼。

 

“少爷,”老先生微微欠身,“今天的课程内容是欧洲王室谱系。请您坐好。”

 

美坐进了那张硬邦邦的椅子上,内心已经开始翻白眼了。欧洲王室谱系?要祂背几百年前那些近亲繁殖的贵族们的家谱?!

 

但祂没有发作。不是因为怕这个老先生,而是因为祂需要时间。祂需要搞清楚自己到底穿越到了什么时间点,需要找到回去的方法,需要——

 

等等。

 

美忽然想起了什么。祂上次穿越到那艘船上,是因为碰到了什么东西?还是因为达成了什么条件?海英的棍子?暴风雨?那个把祂卷进海里的浪?

 

不对。都不是。

 

祂想起了那本航海笔记。祂穿越到船上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拿到了那本笔记。然后祂被海英抓住了。然后祂被关了。然后暴风雨来了。然后祂掌舵。然后祂落海。

 

落海之后,祂就穿越到了这个幼年期的自己身上。

 

所以关键是什么?是死亡?还是别的什么?

 

“少爷,”老先生的声音打断了祂的思绪,“请您集中注意力。我们今天从都铎王朝开始。”

 

美深吸一口气,决定先忍了。

 

一整个上午,美都在跟欧洲王室谱系搏斗。不是因为祂记不住——意识体的记忆力本来就远超人类——而是因为祂实在觉得这些东西无聊透顶。什么亨利七世娶了约克的伊丽莎白,什么亨利八世有六个老婆,什么爱德华六世九岁登基十六岁死。美在心里默默吐槽:你们英国王室的故事要是拍成电视剧,编剧都不敢这么写。

 

终于,老先生合上了书,宣布上午的课程结束。

 

美几乎是弹射般从椅子上跳起来,冲向餐厅的方向。祂的胃已经在抗议了,祂急需一顿饭来安抚自己。虽然18世纪英国的食物嘛……祂不抱太大希望。

 

但还没等祂走进餐厅,一个仆人拦住了祂。

 

“少爷,阁下快回来了,请您到门口迎接。”

 

美皱起了眉。“迎接?”

 

“是的,少爷,”仆人恭敬地说,“阁下吩咐过,祂回来的时候您要在门口等候。”

 

美在心里骂了海英一百遍。这个老东西,不管在哪个时代,都改不了这种要人迎接的臭毛病。在21世纪,每次英从伦敦飞到华盛顿,美都会故意让祂一个人在机场等上半小时。现在倒好,穿越到18世纪,自己反而要去门口迎接祂了。

 

但祂还是去了。不是因为祂听话,而是因为祂想看看这个时代的英,跟那个船上的海英是不是同一个人。

 

祂站在门口,等了很久。

 

伦敦的冬天很冷,风从泰晤士河上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煤烟的气息。美穿着一身单薄的贵族服饰,站在石阶上,脚趾在皮鞋里冻得发僵。祂在心里把海英的前几个朝代的祖宗都问候了一遍。

 

终于,一辆华丽的马车从街道尽头驶来,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马车停在大门前,车夫跳下来拉开车门,一个身影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海英比在船上的时候更加精致了。祂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天鹅绒外套,领口别着一枚宝石胸针,头发被精心地卷过,洒着淡淡的香粉。祂的脸颊因为冷风而微微泛红,但那双祖母绿的眼睛依然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一切的目光。

 

但当祂看到站在门口的那个金发蓝眼的少年时,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

 

变得柔和了。变得温暖了。变得像一个真正的父亲看到自己的孩子时该有的样子。

 

美看到那个变化,胃里翻了一下。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恶心。因为祂太了解英了。这个表情,这个“慈父”的表情,祂在21世纪看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意味着英吉利正在打什么算盘。

 

海英张开双臂,朝美走了过来。

 

美本能地想躲。祂的身体已经做好了闪避的准备,以祂意识体的反应速度,躲开这个拥抱轻而易举。但就在祂准备侧身的瞬间,祂的身体——这个幼年的、尚未觉醒的十三州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那双小短腿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两步,瘦小的身体扑进了海英的怀抱,脸埋进了那件天鹅绒外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到了海英身上那种混合了烟草、古龙水和权力的味道。

 

“父亲,”祂的嘴巴自己说出了这个词,“您回来了。”

 

海英的手臂收紧了,把那个小小的身体圈在怀里。祂的下巴搁在孩子的头顶,声音温柔得像是春天的风。

 

“我回来了,我的孩子。”

 

美在心里疯狂地骂。

 

祂骂海英的虚伪嘴脸——明明是一个用暴力和恐惧统治殖民地的暴君,在孩子面前却装出一副慈父的模样。祂骂自己幼年期的白痴——居然会主动扑进这个人的怀抱,居然会觉得这个人的怀抱是安全的,居然会真心实意地叫那个人“父亲”。

 

祂骂完以后,忽然又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

 

祂是在用21世纪的美的标准,去要求一个18世纪的、从未见过世面的、被殖民统治笼罩着的孩子。那个孩子没有错。那个孩子只是不知道,这个拥抱祂的人,终有一天会和祂兵戎相见。

 

美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对自己说:等穿越回去,必须赔偿自己一顿炸鸡可乐大餐。还要好好欣赏一下乌送祂的那本俄幼年黑历史相册。那本相册里有俄穿着芭蕾舞裙参加舞会的照片,每次看都能让祂心情变好。

 

海英松开了拥抱,双手捧着美的脸,把祂推远了一点,低头看着祂。那双祖母绿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面前的金发蓝眼的少年,像是在欣赏一件自己亲手打造的艺术品。

 

美抬起头,对上了那双眼睛。

 

然后祂看到了。

 

在那双祖母绿的瞳眸深处,美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英国贵族服饰的金发蓝眼的少年,站在冬日的伦敦街头,仰头看着自己的父亲。那个倒影很清晰,清晰到美能看到自己脸上的每一个细节——微红的鼻尖、被风吹乱的鬓发、因为冷而微微泛白的嘴唇。

 

但就在祂注视的瞬间,那个倒影开始扭曲了。

 

像是有人把一面镜子扔进了水里,镜中的影像开始波动、旋转、变形。美看到自己的脸被拉长了,眼睛被扭曲了,嘴巴被扯到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那个倒影不再是祂的脸,而是一个漩涡。一个祖母绿色的、正在缓慢旋转的、像是要把一切都吞进去的漩涡。

 

美想要移开视线,但祂做不到。祂的眼睛像是被钉住了一样,死死地盯着那个漩涡。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大,从海英的瞳眸中蔓延出来,像是一张正在张开的巨口,把整个世界都吞了进去。

 

祂听到海英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然后世界碎了。

 

(五)

 

美第三次醒来的时候,祂在跑。

 

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跑,但祂的腿在动。两条幼小的、穿着深色马裤的腿,在长长的走廊里拼命地跑。地毯被祂的鞋子踩出一道道褶皱,墙上的油画在两侧飞速后退,那些画中的人物像是在用凝固的眼神追随着祂。

 

祂的胸腔在燃烧。不是因为跑得太快,而是因为恐惧。一种纯粹的、原始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这种恐惧祂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了——上一次大概还是2001年,一个混蛋用祂的飞机撞了祂的楼。

 

但现在这种恐惧,比911更深,更冷,更让人想要缩成一团然后消失。

 

祂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身后有脚步声。沉重的、急促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一个人的声音。那个声音美太熟悉了,但祂从没听过这种版本的——没有温和的伪装,没有虚伪的慈爱,没有任何一层用来遮丑的面纱。那是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暴怒,像一头被抢走了幼崽的野兽发出的低吼。

 

“停下。”

 

“你给我停下。”

 

“十三州,我命令你停下。”

 

海英的声音。不是船上的那个年轻的海英,也不是21世纪那个温和的英。是这个时间线上、正在以一种美从未见过的方式暴怒的、真实的英。

 

美跑得更快了。祂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拼命地从记忆中调取这段经历的坐标。这是在伦敦吗?不,不对,周围的陈设不是英国宫廷的风格,更简朴,更……美洲。这是祂北美的家。祂在自己的家里。而海英从欧洲追到了这里。

 

然后祂想起来了。

 

祂知道这是哪一天了。

 

那一年,法国和英国在北美打得不可开交。战争像一台绞肉机,把英帝国的国库绞得干干净净。为了填补亏空,海英把目光转向了北美殖民地——那场后来被称为“印花税法案”的风暴,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酝酿的。

 

十三州试图反抗。祂写了一封信,用祂当时能组织出来的最得体的语言,试图向海英说明,在没有代表的情况下向殖民地征税是不合理的。

 

那封信换来的,是海英本人横渡大西洋。

 

然后就是现在。

 

美转过一个拐角,看到了通往阁楼的楼梯。祂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木板在脚下发出吱呀的惨叫。阁楼的门就在眼前,祂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把门关上,插上了门闩。

 

下一秒,门板发出了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不,是有人——从外面狠狠地撞了一下。木屑从门框上簌簌地掉下来,门闩震颤着发出呻吟。

 

“十三州,”海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再是暴怒了,变成了一种更可怕的、像冰面下暗流一样的东西,“把门打开。”

 

美没有回答。祂退后几步,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门。

 

又是一下撞击。门闩松动了。

 

“你现在打开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海英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美听到了那平静底下正在碎裂的东西,“如果你不打开……”

 

祂没有说完那句话。祂没有必要说完。因为美知道那句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那不是一个父亲会对孩子说的话,那是一个帝国会对一块不听话的殖民地说的话。

 

美转身,跌跌撞撞地跑进了阁楼的深处。

 

阁楼很大,堆满了杂物。旧家具、落了灰的画框、卷起来的地毯、生了锈的工具。美钻进了两个旧衣柜之间的缝隙里,蜷缩着身体,把自己藏进了一堆破布和旧报纸下面。祂的身体在发抖,牙齿在打颤,心脏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祂在心里疯狂地咒骂。

 

骂海英——你祂妈跟法国佬打仗打输了就来抢自己孩子的钱,你算什么东西?骂这个时代——为什么连个像样的法律都没有,让一个殖民者可以为所欲为?骂自己——你可是美,你怎么能怕一个早晚要被你踩在脚下的过气帝国?

 

但祂的身体不听祂的。这个幼年的北美十三州的身体,正在本能地恐惧那个在门外砸门的人。这种恐惧不是理智可以控制的,它是刻进骨头里的、被无数年的暴力喂养出来的、根深蒂固的本能。

 

美闭上眼睛,缩成了一团。

 

门外的声音渐渐小了。不是海英走了,而是祂不再砸门了。美听到了祂的脚步声在阁楼门外来回踱着,像是猎食者在等待猎物自己走出来。那种等待比砸门更可怕,因为这意味着猎食者有的是耐心,而猎物无处可逃。

 

就在这时,美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砸门声,不是脚步声,不是海英的恐吓声。而是一个很轻的、很细的、像是金属落地的声音。

 

叮。

 

美愣了一下。祂竖起耳朵,屏住呼吸。

 

叮。

 

又是一声。从阁楼的更深处传来,在堆满杂物的角落里。

 

美慢慢地从藏身处爬出来,循着声音的方向摸过去。祂推开一个倒扣的箱子,绕过一架断了腿的竖琴,爬过一堆发霉的书籍。声音越来越清晰了,每一次间隔的时间都一样,像是某种机械装置在规律地运转。

 

祂找到了声源。

 

那是一座台钟。

 

钟不大,大约一臂高,木质的外壳被岁月熏成了深褐色。雕刻繁复的钟身上积满了灰尘,但那些雕花依然能看出当初的精美——缠绕的藤蔓、展翅的飞鹰、还有某种美看不太懂的、像是图腾一样的图案。

 

钟的正面是一块圆形的表盘,白色的瓷面上画着罗马数字,两根黑色的指针正在缓慢地移动。但让美愣住的是那两根指针的移动方式——它们不是在正常地走,而是像催眠怀表一样,以相反的方向摆动。一根顺时针,一根逆时针,每摆动到相交的位置,就会停顿一瞬。

 

在它们停顿的那一瞬间,钟摆上方的黑暗中会掉出一枚金币。

 

叮。

 

金币落在钟底部的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两根指针继续摆动,朝着相反的方向,等待下一次相交,等待下一枚金币。

 

美蹲在台钟前,张着嘴,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祂在21世纪见过很多超自然的东西——毕竟祂是国家意识体,祂的存在本身就是超自然的——但这座钟不一样。这座钟给祂的感觉不是“魔法”,而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像是从时间的缝隙里长出来的东西。

 

祂伸出手,捡起了那枚金币。

 

金币很沉,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美把金币翻过来,正面朝上,凑近了看——

 

祂的手指猛地一松,金币掉落在地上,又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在那枚金币的正面上,刻着一个印第安人的头像。但那不是普通的头像。那个印第安人的面目是扭曲的,五官像是被什么力量拧在了一起,眼睛大得不成比例,嘴巴张开成一个无声的尖叫。那不是雕刻,那是一张真实的脸被压缩进了金属里——因为就在美注视着它的瞬间,那张脸上的表情变了。从愤怒变成了痛苦,从痛苦变成了绝望,从绝望变成了一种美无法描述的、空白的、像是灵魂被抽走后的虚无。

 

美的手在发抖。祂低头看着地上那枚金币,金币上印第安人的脸正在用那双过大的眼睛看着祂。

 

然后祂听到了更多的叮叮叮的声音。

 

祂抬起头。钟摆上方的黑暗正在疯狂地吐出金币,一枚接一枚,速度越来越快,从叮叮叮变成哗啦哗啦,像是一条金色的瀑布从钟的顶部倾泻而下。金币落在地上,堆成一座小山,又像潮水一样向四周扩散,漫过美的鞋子,漫过祂的脚踝。

 

在金币的洪流中,还夹杂着别的东西。几根长长的、染着红黄蓝三色的羽毛,从黑暗中飘落下来,落在金币堆的顶上,像是一面残破的旗帜。

 

印第安人头冠上的羽毛。

 

美僵在那里,金币已经漫过了祂的膝盖,冰凉的金色金属贴着祂的皮肤,那些金币上的印第安人脸正在从各个角度看着祂,每一张脸都不同,每一张脸都扭曲,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地尖叫。

 

祂想要后退,但金币太深了,祂的腿陷在里面,像是陷进了一片金色的沼泽。

 

就在这时,祂听到了身后的声音。

 

不是金币的声音,不是钟摆的声音,不是风声雨声脚步声。

 

是笑声。

 

海英的笑声。

 

那不是正常人的笑。那是一种近乎疯癫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狂热和快意的笑。像是一个终于撕下了所有伪装的人在庆祝自己的胜利。

 

美缓缓地转过头。

 

海英站在阁楼的门口。那扇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门闩断成两截掉在地上。海英站在那里,逆着走廊里昏暗的光线,祂的脸隐没在阴影中,只有那双祖母绿的眼睛在发光。祂穿着深色的旅行外套,靴子上沾着大西洋两岸的泥土,头发凌乱,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暴风雨中跋涉了很远的路。

 

但祂不在乎。祂在笑。那种笑让美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海英开始向美走来。祂的脚步踩在金币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在金币堆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那些金币上的印第安人脸在祂经过的时候扭曲得更厉害了,像是连那些被封印的灵魂都在恐惧这个人。

 

美想要站起来,想要跑,但祂的腿被金币淹没了,祂的身体被恐惧冻结了。祂只能看着海英一步一步地走近,那张脸从阴影中浮现出来——依然是精致的、英俊的、贵族的脸,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那不是愤怒,不是贪婪,不是任何美能叫出名字的情绪。那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本质的、属于一个征服了半个世界的帝国才会有的东西。

 

那是“所有”。是“你是我的”这个概念本身。

 

海英伸出了手。

 

金币和羽毛在这一刻同时涌了过来,像是被某种力量驱使着,从四面八方扑向美。金色的洪流淹没了祂的腰,淹没了祂的胸,淹没了祂的肩膀。羽毛落在祂的脸上,柔软的触感让祂想起了什么——想起了那些被屠杀的、被驱逐的、被从自己的土地上连根拔起的人。

 

海英的手触碰到了美的脸。

 

冰凉的手指贴上温热的脸颊,那个触感让美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金币涌上来,淹没了祂的下巴。羽毛遮住了祂的眼睛。

 

然后,一切都停了。

 

时间停了。金币停在半空中,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羽毛悬在空气里,不再飘落。海英的手指停在美的脸上,不再移动。连光线都停了,那些从阁楼窗户透进来的光变成了固态的、像是琥珀一样的东西,把所有的一切都封在了里面。

 

几秒钟——也可能是几个世纪——之后,一切都碎了。

 

不是碎了。是炸了。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被人从中心击碎,整个世界变成了无数碎片,每一块碎片上都映着不同的画面——金币、羽毛、印第安人的脸、海英的笑、自己的恐惧——然后这些碎片像粉末一样散开,消散在无尽的黑暗中。

 

(六)

 

美第四次醒来的时候,世界是软的。

 

不是海浪的柔软,不是金币的冰凉,而是记忆里最深处的、属于21世纪的、人类工业文明制造的那种柔软。羽绒被的蓬松、记忆棉枕头的贴合、埃及棉床单的细腻。空调在远处发出低沉的嗡鸣,空气里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美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不是18世纪伦敦宫殿里那种镶金嵌银的白色,是21世纪美式简约风格的白色。嵌顶灯、烟雾探测器、中央空调的出风口。一切都是熟悉的,一切都是属于祂的。

 

祂慢慢地坐起来,羽绒被从身上滑落。祂低头看了看自己——成年人的身体,高大的骨架,有力的肩膀,掌心有薄茧。祂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下面是一条宽松的运动裤。这是祂的身体,21世纪的美国意识体的身体。

 

祂转头看向床的另一边。

 

有人在睡。

 

金棕色的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几缕发丝落在脸颊边。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很轻很均匀。被子只盖到腰部,露出一件深蓝色的丝质睡衣,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苍白的、精致的锁骨。

 

英吉利。

 

不是大航海时代那个狂妄的、暴力的、眼神灼热的英吉利。不是18世纪伦敦那个虚伪的、温柔的、试图用拥抱掩盖一切的英吉利。是这个——21世纪的、每天都在白宫里跟祂抢遥控器、嘴上说着“美式咖啡是涮锅水”但每天早上都会帮祂煮一壶、在祂发表过于激进的演讲后会端着红茶说“亲爱的你今天说得有点过了”的英吉利。

 

美盯着那张睡脸看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用一种连祂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摸了摸英吉利的头发。

 

英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然后那双祖母绿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

 

“嗯?”英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祂眨了眨眼,看着美,“你怎么了?”

 

美没有回答。祂的手还停在英的头发上。

 

英皱了皱眉,坐了起来。丝质睡衣从肩膀上滑下一截,祂伸手拢了拢,然后看向美。祂的目光在美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变了。那双祖母绿的眼睛从惺忪变成了清醒,从清醒变成了警觉。

 

“你出了好多汗,”英伸手摸了摸美的额头,又摸了摸祂的脸颊,“做噩梦了?”

 

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祂看着英吉利的脸——这张祂看了几百年的脸,这张曾经在暴风雨中紧抿着嘴唇与大海搏斗的脸,这张曾经在伦敦的冬夜低下头来对祂微笑的脸,这张曾经在无数个早晨与祂共享同一壶红茶和同一份报纸的脸。

 

祂有很多话想说。祂想说“我刚才看到你了,在大航海时代,在18世纪的伦敦,在一个全是金币的阁楼里”。祂想说“你以前是个混蛋你知道吗,特别混蛋,你打我,你关我,你想让我永远做你的殖民地”。祂想说“但是你教会了我掌舵,你在我最害怕的时候站在我身边,你——”

 

“没什么,”美说,声音很平,“做噩梦了。你继续睡。”

 

英看了祂几秒钟,然后慢慢地躺了回去,但眼睛没有闭上。祂看着美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向卫生间。

 

卫生间里的灯自动亮了。美站在洗手台前,抬头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是祂熟悉的那个样子——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蓝色的眼睛因为睡眠不足而微微泛红。祂用冷水洗了把脸,凉意从皮肤渗进去,把祂从那些纷乱的画面中拽了出来。祂撑着洗手台,低着头,水滴从鼻尖滴落,在白色的陶瓷上溅开。

 

祂抬起头,再次看向镜子。

 

这一次,镜子里只有祂自己。没有扭曲,没有漩涡,没有金币和羽毛。只有祂自己,21世纪的世界霸主,一个刚从噩梦中醒来的、有点狼狈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人。

 

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咧了咧嘴,露出一个祂标志性的、狂妄的、满不在乎的笑。

 

“行了,”祂对自己说,“不就是穿了个越吗,多大点事。”

 

祂走回卧室。英果然没有睡着,祂靠在床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泡了一杯红茶端在手里,正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看着祂。那杯红茶的香气在卧室里弥漫开来,是美最熟悉的那种味道——大吉岭,不加糖,一点点奶。

 

“你梦到什么了?”英问,把茶杯放到床头柜上。

 

美爬上床,把自己摔进羽绒被里,侧过身看着英吉利。祂看着那张精致的、苍白的、因为刚睡醒而有些慵懒的脸,忽然笑了。

 

“梦到你以前的样子,”美说,“你年轻的时候真祂妈是个混蛋。”

 

英挑了挑眉,那个表情美太熟悉了——是那种“你在说什么疯话但我懒得跟你计较”的表情。

 

“我现在不也是吗,”英说,重新端起茶杯,轻轻地吹了吹。

 

美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深夜的白宫卧室里回荡,穿过厚厚的墙壁,消散在华盛顿微凉的夜风中。

 

祂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等着困意再次降临。英喝完那杯茶,关了灯,在祂身边躺下。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然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美闭上眼睛。

 

祂感到英的手在黑暗中伸过来,搭在祂的手腕上。那只手很凉,带着红茶杯的温度残留。美没有躲开。祂在那个冰凉的温度里找到了一种奇怪的安定感。

 

祂终于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波涛。

 

没有金币。

 

没有阁楼。

 

只有一片安静的、无边的、温柔的黑暗。

 

(七)

 

美是被波涛声吵醒的。

 

祂猛地睁开眼。

 

灰蓝色的天空。脏兮兮的云。桅杆。帆布。海水的咸腥味。

 

甲板在晃。

 

远处,一个淡金色头发的人正站在船头,手里拿着一副望远镜,祖母绿的眼睛眺望着西方。海风吹起祂的头发,祂看起来像是一尊青铜雕像,凝固在某个伟大而不可一世的瞬间。

 

美躺在甲板上,看着那个背影,慢慢地笑了起来。

 

祂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手臂里,笑得肩膀都在抖。

 

“Fuck!”祂说,声音闷在袖子里,“又来了。”

 

——END——

请登录后发表评论

    没有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