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英]往复(上)

穿越梗,被雪藏半年的文,能接受的就GO↓

 

 

(一)

 

十八世纪

 

美是被波涛声吵醒的。

 

不,不只是波涛。还有人的叫骂声,绳索绷紧的嘎吱声,以及某种祂从没在现实里听过的、木头在巨力下扭曲发出的呻吟。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浓汤,灌进祂的耳朵。

 

祂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灰蓝色的天空,几缕脏兮兮的云挂在桅杆顶端。桅杆。是的,桅杆。祂正躺在硬邦邦的甲板上,脸颊贴着粗糙的木板,鼻腔里灌满了海水咸腥的气味。

 

美眨了眨眼,然后坐了起来。

 

四周是忙碌的人群。穿着粗布衣衫的水手们像蚂蚁一样在甲板上穿梭,有人拉着绳索,有人抱着木桶,有人光着脚踩过积水,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祂能听懂的英语——但那口音太重了,带着某种古旧的腔调,像是从历史课本里蹦出来的。

 

祂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好,还是那身衣服,祂在21世纪常穿的休闲卫衣和长裤,脚上是一双运动鞋。但这身衣服在这片十八世纪的甲板上显得格外扎眼,已经有几个水手朝祂这边投来疑惑的目光。

 

美迅速起身,闪到了一堆木桶后面。

 

祂的脑子转得很快。作为目前世界上最为强大的国家意识体之一,祂经历过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穿越这种事情虽然不在日常范围内,但也不至于让祂惊慌失措。祂需要信息。

 

凭着多年来在各种危险场合练就的身手——说到底,国家意识体的身体素质本就远超常人——祂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巡逻的水手,摸进了船长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颇为整齐。一张固定的书桌,一盏铜质航海灯,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海图。桌上摊开着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羽毛笔还插在墨水瓶里,墨迹未干。

 

美拿起笔记本,翻开了第一页。

 

字迹工整而华丽,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花体装饰,每一个字母都像是在炫耀书写者的教养。但美没空欣赏书法,祂的目光死死钉在了日期上。

 

1754年。七月。

 

美的手指微微收紧。

 

祂快速翻动笔记,后面的内容证实了祂的判断:这是一艘隶属于英国皇家的航海船,正在横渡大西洋,目的地是北美洲东海岸。笔记的主人记录着航线、风向、经纬度,偶尔夹杂一些私人日志,语气傲慢而冷静,偶尔流露出对殖民地事务的关切。

 

美合上笔记,靠在书桌边,闭上了眼睛。

 

1754年。北美洲。

 

祂当然知道这个时间意味着什么。那一年,祂还是个毛头小孩——不,祂甚至还算不上一个完整的“孩子”。北美十三州意识体,一个正在英帝国羽翼下成长的少年,懵懂、顺从、尚未觉醒。法印战争刚刚拉开序幕,英国和法国在俄亥俄河谷的争夺将彻底改变这片大陆的命运。而距离那个叫托马斯·杰斐逊的人写下《独立宣言》,还有整整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

 

美呼出一口气,把笔记塞进自己怀里。祂得搞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然后找到回去的办法。祂可不想在这个连抽水马桶都没有的年代多待一秒钟。

 

祂闪身出了房间,沿着昏暗的走廊往甲板方向移动。走廊里没有点灯,只有从缝隙中透进来的微光。美贴着墙壁走得很快,脚步声被木板吱呀的声响掩盖。

 

祂找到了一个无人的角落,两根粗大的木梁之间堆着些旧缆绳,勉强能容一个人藏身。祂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本笔记,准备好好看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指尖刚翻开皮质封面,祂听到了身后极细微的风声。

 

多年养成的战斗本能让祂立刻侧身,但那一下来得太快、太狠了。一根婴儿手臂粗的木棍狠狠抽在祂的后背上,力量大得不像人类能发出的,美整个人被抽得往前一趔趄,笔记本脱手飞出,祂重重地摔在甲板上,后背火辣辣地疼。

 

“摁住祂。”

 

那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伦敦腔。纯正、优雅、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像是吩咐仆人把掉在地上的餐巾捡起来。

 

但美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祂太熟悉这个声音了——不,不对,祂熟悉的是另一个版本。是那个在21世纪,穿着三件套西装,端着红茶,用一种温和到近乎虚伪的语气说“亲爱的,你今天的演讲过于激烈了”的声音。

 

而此刻这个声音,年轻得多,锋利得多,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美还没来得及抬头,三双手就摁住了祂的肩膀和后背。水手粗糙的大手像铁钳一样箍着祂,把祂死死压在地板上。美咬着牙,双臂猛地一挣——国家意识体的特殊体质让祂的力量远非普通人可比,三个水手被祂挣得踉跄后退,美撑着甲板就要起身。

 

木棍又来了。

 

这一次,精准地抽在祂的后脑勺上。

 

世界在眼前碎成了无数道光,然后归于黑暗。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美看到了一双靴子踩在祂眼前的木板上。黑色的皮靴,擦得很亮,靴口处露出一截深色长袜。靴子的主人蹲了下来,一根冰凉的手指挑起祂的下巴,把祂的脸转过来。

 

那是一个年轻人。淡金色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苍白的皮肤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祂的五官精致得像是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但那双祖母绿的眼睛里没有半分雕塑的沉静——那里有的是灼热的、不可一世的、将整个海洋都踩在脚下的狂妄。

 

大航海时代的日不落帝国。

 

英吉利。

 

美骂了一句脏话,然后彻底昏了过去。

 

(二)

 

黑暗。潮湿。摇晃。

 

美第二次醒来的时候,世界还在晃。不过这次不是因为眩晕,而是因为船本身就在晃。祂被关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门。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咸腥气息。祂的手脚没有被绑住,但脖子上多了一条沉重的铁链,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墙壁的铁环上。铁链的长度刚好能让祂走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却够不到门。

 

美低头看了看锁链,冷笑了一声。

 

这种玩意儿想锁住一个意识体?天真。祂只要用上足够的力气,铁链就会被扯断。祂刚要发力,门开了。

 

逆光中,那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海英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的外套,金线刺绣的 waistcoat,雪白的领巾系得一丝不苟。祂的头发也被重新梳理过,在脑后整齐地扎成一束。此刻祂看起来不像是船上的什么人,更像是在伦敦接见访客的贵族。

 

除了那双眼睛。那双祖母绿的眼睛里没有优雅,只有审问者特有的冷酷打量。

 

海英走进来,身后的水手搬进来一把椅子和一盏灯,然后退了出去。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海英没有急着坐下。祂站在美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躺在地上的奇怪来客。

 

美躺在那里,仰头看着海英,忽然觉得这个角度极其让人不爽。

 

自二战以来,从来都是祂俯视英,而不是反过来。

 

“喂,”美率先开口,声音带着祂惯常的那种漫不经心的狂妄,“你就让你的客人躺在地上跟你说话?这就是帝国的待客之道?”

 

海英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这个阶下囚会用这种语气跟祂说话。祂慢慢地坐进椅子里,一条腿优雅地叠在另一条腿上,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打量着美。

 

“你的衣服,”海英开口了,声音很平,“口音,还有你的行为方式。都不属于任何一个我知道的地方。”

 

“那说明你知道的地方太少了,”美咧嘴笑了,哪怕脖子上的铁链随着祂的动作发出刺耳的声响,“你那个什么日不落,其实也没多大嘛。”

 

海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祂交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美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心里暗自得意。祂就是喜欢戳这个老东西的痛处,不管是什么时间线上的英吉利,这一点都不会变。

 

“你在我的船上,”海英说,语气依然平静,“穿着我从未见过的衣服,说着我从未听过的口音,被我的手下发现在我的房间里偷东西。按照法律,我可以把你挂在桅杆上,让海鸟啄烂你的眼睛。”

 

“你试试看,”美笑得更嚣张了,祂干脆坐了起来,铁链哗啦啦地响,“我赌你那些绳子拴不住我。”

 

海英终于皱起了眉。这不是普通的囚犯。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特质——祂看起来年轻,说话也像个没长大的混蛋,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海英只在少数人身上见过的神采。那是一种曾经站上过世界之巅的人才会有的东西。狂妄,但不是虚张声势的狂妄。是那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狂妄。

 

“你是谁?”海英问。

 

“我说了你也不会信。”

 

“试试看。”

 

美歪着头看了海英几秒钟。穿越。18世纪。大英帝国。北美十三州。祂想到了什么,嘴角的弧度变得更大了,那是一种恶作剧得逞前的坏笑。

 

“我是十三州,”祂说,“未来的美。”

 

沉默。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海英没有笑。祂甚至没有表现出惊讶。祂只是用那双祖母绿的眼睛盯着美,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真话还是疯话。过了很久,祂慢慢地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美面前,蹲下,与美平视。

 

“十三州,”海英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像是在品尝一种陌生的味道,“你?”

 

“不像?”美扬起下巴。

 

“我见过十三州,”海英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像是一把收进鞘里的刀突然被拔出了一截,“那是一个孩子。一个听话的、乖巧的、见到我就会叫‘父亲’的孩子。不是你。”

 

美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海英说的是对的。这个时代的北美十三州还是一个幼童,一个尚未觉醒的意识体,正在英帝国的羽翼下战战兢兢地成长。那个孩子会仰着头叫海英“父亲”,会在海英的威严面前低下头颅,等待一个未知的将来。

 

而现在的美,是那个将来。是那个两百多年后反过来俯瞰全世界的存在。

 

“我就是祂,”美说,“只不过是未来的祂。”

 

海英站起来了。祂居高临下地看着美,那种审视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像是要穿透这个人的皮囊,看清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你身上没有魔法的痕迹,”海英说,“不是幻术,不是变形术,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巫术。但你也不像是一个疯子。疯子没有你这种眼神。”

 

“所以呢?”美摊开手,铁链又响了,“你打算怎么办?杀了我?”

 

“不,”海英慢慢地说,“我会把你关在这里,直到你愿意说真话为止。”

 

“我说的就是真话。”

 

海英转过身,朝门口走去。祂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忽然停了下来,侧过脸,露出一个让美后背发凉的微笑。

 

那个微笑很温和,很得体,甚至可以说很迷人。但美太了解英了。这种微笑意味着什么,祂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面前这个人已经把你归入了“需要被摧毁”的类别,而祂正在享受这个过程。

 

“北美十三州是我的孩子,”海英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永远都是。不管是你,还是那个孩子。你们都属于我。这一点,再过两百年也不会变。”

 

门关上了。

 

美坐在黑暗中,锁链哗啦作响。祂想说点什么狠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祂忽然想起了21世纪的英。那个每天在白宫里跟祂抢遥控器、嘴上抱怨着“我讨厌美式咖啡”的英。

 

那个人,也曾是眼前这个样子吗?

 

美闭上眼睛,骂了一声。

 

接下来的日子,是一场漫长的、毫无意义的拉锯战。

 

海英每天都会来。有时候带着纸笔,有时候带着地图,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那么坐在椅子里看着美。祂不打骂美——至少一开始是这样。祂用的是另一种手段:温和的、耐心的、像温水煮青蛙一样的手段。祂会用一种近乎慈爱的语气跟美说话,问祂从哪里来,问祂那身奇怪的衣服是怎么回事,问祂为什么知道这艘船的目的地是北美洲。

 

美回答的方式只有一个:用最狂妄的语气说出最欠揍的话。

 

“我说了我是十三州。”

 

“你那个日不落,啧,知道吗,再过几十年,你的孩子就要跟你干一架了,你会输得很惨,法在一旁嘲笑你。”

 

“哦,fuck,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老东西。你那套虚伪的温柔对我没用,我看着你用这套对付别人看了几百年了。”

 

这些话,每一句都在海英的底线上跳舞。

 

前几次,海英还能维持住祂那副绅士的面具。但随着审问的深入,随着美说出越来越多让祂无法忽视的“预言”——关于法国和英国的战争走向,关于殖民地的未来,关于一些祂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机密——海英的表情开始变了。

 

面具碎裂的那一刻,是在美说出“你会在未来承认我独立的”之后。

 

海英的手掐住了美的脖子。

 

那个力道不是人类能拥有的。海英把美摁在墙上,锁链绷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海英的眼中没有任何温和的伪装,只有赤裸裸的暴怒和杀意。那一刻祂看起来不像一个绅士,甚至不像一个人。祂是一个帝国。一个用鲜血和钢铁铸成的、不可一世的、不允许任何人挑战的帝国。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海英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咆哮。

 

美被掐得几乎无法呼吸,但祂还在笑。嘴角溢出血沫,笑容却比任何时候都大。

 

“我说了,”祂哑着嗓子说,“我是未来。你恐惧的未来。”

 

拳头落了下来。

 

不是一次。是很多次。

 

国家意识体打架的方式和人类不同。意识体之间的伤害会直接作用于“本源”——那种痛楚不是皮肉层面的,而是更深层的、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刺进灵魂的痛。海英显然没有留手,祂每一拳都带着本源的力量,美被打得蜷缩在地上,血从嘴角、鼻腔、耳朵里流出来。

 

但意识体的恢复能力也是逆天的。

 

几分钟后,美吐出一口血水,擦了擦嘴角,又站起来了。

 

“就这?”祂咧嘴笑着,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我还以为当年的日不落有多厉害呢,就这点力气?”

 

海英的脸色变了。

 

祂又打了。美又倒下了。祂又站起来了。又打。又倒。又站。

 

如此反复。

 

到最后,海英的拳头上都沾满了美的血,而美依然靠在墙上,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看着海英,眼神里全是不加掩饰的嘲弄。

 

“你打不死我的,”美说,“因为你杀不死一个还不存在的未来。你这个时代还没有美,所以你怎么可能杀死祂呢?”

 

海英站在那里,呼吸急促,淡金色的头发散落了几缕垂在额前,祂看起来狼狈极了。祂的祖母绿眼睛死死地盯着美,里面有愤怒,有困惑,还有一种美非常熟悉的东西。

 

恐惧。

 

海英转身走了。

 

此后再也没有来过。

 

但美依然被关在那个昏暗的房间里。每天会有一个水手来送饭,把粗面包和稀薄的肉汤从门底的缝隙里塞进来。美每次都会对着那个水手吐槽:

 

“这祂妈也叫面包?这是砖头吧?你们英国佬是不是觉得只要东西能咽下去就不算虐待犯人?”

 

“汤里能不能放点盐?你们大英帝国连盐都买不起了吗?”

 

“什么时候到北美洲?你们这船是不是用乌龟拉的?”

 

那个水手从一开始的沉默,到后来偶尔翻白眼,到最后干脆在送饭的时候先捂住耳朵。美觉得这水手的反应还挺好玩的,至少比海英那张死人脸有意思多了。

 

一日,送饭的水手照例把面包和汤塞进来。美照例开始祂的日常吐槽。水手照例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但转身的时候,祂腰间挂的一串钥匙不小心勾住了门锁的搭扣,祂走得急,钥匙猛地一拽,搭扣被扯得松动了几分。

 

水手没有注意到。祂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美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不引人注意地移到了门边。祂没有动那扇门,只是安静地坐着,等着。

 

祂等的东西很快就来了。

 

(三)

 

先是风。

 

起初只是比平时大了一些的风,船体晃动的幅度在正常范围内。但没过多久,风就变了。那是一种美在大西洋上从未体验过的风——不是从某个方向吹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像是整个海洋都在同时吸气、呼气。

 

然后雨来了。不是淅淅沥沥的雨,而是像有人把整个大西洋翻了个个儿,把海水全部倒扣在了船上。雨滴打在甲板上的声音不再是“噼啪”,而是“轰”——那种密度和力道,让人怀疑天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倾倒碎玻璃。

 

船开始剧烈颠簸。

 

美在房间里被甩来甩去,铁链绷得笔直,铁环在墙壁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声巨响从头顶传来,然后是水手的尖叫声、船长的大吼声、木头断裂的脆响。船体猛地向一侧倾斜,美整个人滑到了房间的另一头,锁链在这一瞬间被甩出了一个特殊的弧度——正好从那颗松动的螺丝上滑脱了。

 

铁链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美愣了一秒,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冲出了房间。

 

甲板上的景象让祂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普通的暴风雨。这是祂在原世界只在纪录片里见过的、18世纪航海者最恐惧的那种噩梦。海浪像是黑色的山峦,一座接一座地向船压过来,每一座都有三四个桅杆那么高。船被抛上浪尖,又被砸进波谷,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木头的呻吟声,像是什么时候这艘船就会像玩具一样被拆散。

 

雨水像鞭子一样抽在脸上,美眯着眼睛扫视甲板。水手们在暴雨中疯狂地奔跑,有人试图降下帆布,有人在用桶往外舀水,有人跪在甲板上祈祷。而在这一切混乱的中心,在那个被巨浪拍打得摇摇欲坠的掌舵处,海英正死死地握住舵轮,金棕色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雨水顺着祂苍白的脸颊往下淌,祂的嘴唇紧抿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祂的表情让美愣了一瞬。

 

那不是恐惧。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不顾一切的、赌上一切的专注。就像祂手里的不是一艘船的舵轮,而是整个大英帝国的命运。

 

美站在舱门口,雨水灌进祂的领口,大风几乎要把祂吹倒。祂看着海英在暴风雨中与大海搏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北美十三州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有一天,海英带祂出海。那也是一个大风天,但不是暴风雨,只是风大了一些。小十三州被风吹得站不稳,惊恐地抓住海英的衣角。海英低头看了祂一眼,然后把祂抱了起来,让祂站在舵轮前,把祂的小手放在自己握着舵轮的大手上。

 

“看,”海英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里,“大海在怕我们。”

 

“为什么?”小十三州仰起头问。

 

“因为我们是海的征服者,”海英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虚伪,只有纯粹的、灼热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自信,“世界上没有任何力量能战胜我们。”

 

美眨了一下眼,雨水灌进了眼眶,酸涩的感觉把那个画面冲散了。

 

祂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脏话。

 

然后祂冲了过去。

 

“让开!”祂一把推开一个已经被吓得瘫软的水手,冲到掌舵处。海英猛地转头,那双祖母绿的眼睛在看到美的瞬间猛地收缩,祂显然认出了这个被祂关了多日的囚犯。祂的嘴唇动了动,大概是要说什么——可能是命令祂滚开,也可能是叫人把祂抓回去,但美没有给祂机会。

 

“别废话,”美一把抓住舵轮的另一边,“松手。”

 

海英没有松手。祂盯着美,眼神里有警惕、有愤怒、有不解。美没有看祂,祂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海面上。那些曾经被海英亲手教给祂的航海知识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像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风向、浪高、船体的倾斜角度、帆的受力面——所有的数据在祂脑海中飞速运算,祂的双手稳稳地握着舵轮,在一个巨浪打来的瞬间猛地将船头转向。

 

船发出一声巨大的呻吟,像是一头受伤的巨兽在咆哮。但船头转过来了。浪从侧面擦过,船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但没有翻。美又转了半圈舵轮,帆重新吃上了风,船开始顺着浪的方向滑行。

 

海英的手慢慢地松开了。

 

不是因为服软。是因为祂看到了。

 

祂看到了这个人在掌舵时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任何一个普通水手能有的,甚至不是任何一个船长能有的。那是一种只有曾经站在世界之巅的人才会有的眼神——不是征服者的狂妄,而是统治者的从容。像是一个已经征服了这片海洋的人,在帮一个还在挣扎的后辈掌舵。

 

这个人在帮祂。

 

这个祂关了多日、打了多次、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奇怪家伙,在帮祂的船从暴风雨中活下来。

 

海英没有说话。祂退开了一步,让美完全掌控了舵轮。祂自己则站到一旁,用那双祖母绿的眼睛注视着美在暴风雨中的每一个动作。

 

那场暴风雨持续了整整一夜。

 

终于,风小了。浪小了。

 

灰蓝色的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雨也渐渐停了,变成细密的、温柔的毛毛雨。海面像是一头终于疲惫了的野兽,安静下来,只剩下温柔的起伏。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在海面上撒下一片金色的碎光。

 

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终于松了下来。祂把舵轮慢慢交还给一旁早已精疲力竭但依然站着的海英。

 

“还你,”美说,声音因为一夜的嘶吼而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别谢我,我只是不想跟着你的船一起沉到海底。”

 

海英接过了舵轮。祂的手覆上美刚刚松开的地方,那里的木头还带着美的体温。

 

“你真的是小十三州?”海英忽然问。

 

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狂妄,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像是苦笑又像是自嘲的表情。

 

“我跟你说了一百遍了,老东西,”美转过身,背对着海英,朝船舱方向走去,“你祂妈就是不信。”

 

海英看着祂的背影,刚要开口——

 

一个巨浪毫无征兆地从船的侧面打来。

 

不是暴风雨那种排山倒海的浪,只是一个浪。一个孤立的、单独的、像是大海最后发泄一下的小小情绪。但它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到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浪头狠狠地拍在船舷上,大量的海水涌上甲板,正巧走在船舷边的美被那股巨大的力量卷住了脚踝。

 

一切都发生在几秒之间。

 

美感到脚下一空,整个人被卷离了甲板。祂下意识地伸手去抓船舷,指尖擦过了木头,但海水太滑了,祂抓不住。祂在下坠的瞬间看到了海英的脸——那张苍白的、精致的、永远保持着优雅和冷漠的脸,此刻竟然出现了一种美从未在祂脸上见过的表情。

 

惊愕。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像是一个孩子忽然发现手里的玩具不见了的那种惊愕。

 

然后海水淹没了一切。

 

美被卷进了海里。不是慢慢地沉下去,而是像有一只巨大的手抓住了祂,猛地把祂往深海的方向拖。海水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耳朵里灌进水,世界变成了一片沉闷的、暗绿色的混沌。祂拼命地往上游,但那股力量太大了,大到祂这个意识体的力量都显得微不足道。

 

祂往下坠。往下坠。光线越来越暗,从深绿变成墨绿,从墨绿变成漆黑。祂听不到任何声音了,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胸腔里越来越响,像是一面鼓在敲。

 

祂想到了很多事。想到了白宫里那个每天早上都会泡好红茶等祂一起吃早饭的英吉利,想到了自己冰箱里永远喝不完的可乐,想到了乌送给祂的那本俄幼年的黑历史相册还没看完。

 

祂想到了海英那张惊愕的脸。

 

然后祂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祂死在了18世纪的大西洋底,21世纪的白宫里还会不会有那个英?

 

祂没有找到答案。

 

黑暗吞噬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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