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公元1901年-公元1919年
光绪二十七年-民国八年
第一章
光绪二十七年,或是换一个说法,辛丑年。洋大人,修道士,教党,会党,维新党……在有着千年文明的土地上抢着、斗着。抢得天压下来,灰蒙蒙的,不得安宁;斗得山河裂开,支离破碎,互不相认。
但再怎么抢,再怎么斗,和底层百姓有什么关系?和大字不识几个,命还得听天的人有什么关系?一介草民而已,做本分事情就行。
——至于什么是本分,各人有各人的说法。
“姑娘往后就住这屋了。”管事嬷嬷顿了顿,又说:
“守些本分就行。王爷说了,不必太拘谨。”
华夏抱着前天在天津买的书,被拉着手往恭王府偏殿拽:“守什么本分?我可没听过这规矩。今儿可是你们让我来的,又不是我自愿,哪来这么多条条框框?”
恭王府上下丫鬟小厮忙碌着,前后张罗。华夏被几个丫鬟围着梳妆打扮,嬷嬷在一边絮叨礼仪和流程。小丫鬟们边打扮边议论,一会儿说胭脂要打得厚些,一会儿又说头饰太素。华夏只觉得还没去见宾客,倒先要被折腾得晕头转向:“不如就选那桃花簪?粉饰也淡些吧,又不是在描花鸟画。”“不行不行,这样太平淡,可对不起姑娘的大喜事。” “我能有什么大喜事?”华夏一歪头,本只是想驳那句话,结果害得后边编发的丫鬟没站住脚,进而引得搭饰品的人也被撞得摇摇晃晃。叮当作响的动静把屋外等候的人又给唤进屋来。
“哎呦,您怎么还拿着书呢?快些把衣裳穿戴好了。”又一位老嬷嬷见时辰快到,进里屋催促。“前些日子买的,劳烦帮忙收好。”嬷嬷接过书,皱着眉瞧了瞧:“《天演论》?姑娘还看这些书?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人眼晕。上边可是不答应看这些的,还是不看才好。”
《红楼》里黛玉初入贾府,张灯结彩,场面与此异同。书里的是“被至亲收养的世族孤女”,但华夏可不是,顶多算个“世族孤女”。华夏被丫鬟折腾得没脾气,老实地坐在菱花镜前,但耐不住思绪远飘:
想必若是一会儿有人问起我“曾读过什么书”,我也要回答“些许认得几个字”?过于奇怪的玩笑,我识的字读的书比他们都多的去了,要回答的应该是“登仙非慕庄生蝶,忆旧还寻陶令盟”才对。
“姑娘,您愣着作甚?该去正殿了——姑娘?”
丫鬟们一路上祝福着华夏,众星拱月地簇拥着她。把她推上前去,迎接崭新的美好生活。
——迎接的是肃穆庄重的多福轩。
恭亲王坐于正殿,旁边是福晋。华夏本想抬头仔细看,又被一旁的嬷嬷眼神制止,只好作罢。宫里来的太监细声细气:“尔系汉家文明所钟,然既生于斯土,便当明华夷一体、满汉共主之理。着恭亲王溥伟,收尔为义女,赐名‘毓昭’,寓‘昭明德化’于尔身。从此,当恪守满洲礼法,为天下表率。”
接旨,行礼,宾客祝贺。一切像西洋的机械物件般古板运行。她突然觉得其实让一个小丫鬟过来替自己做这些,也不是不可。还能让自己溜出去玩玩。
“丹穴之山,其上多金玉。丹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渤海。有鸟焉,其状如鸡,五采而文,名曰凤皇,首文曰德,翼文曰义,背文曰礼,膺文曰仁,腹文曰信。是鸟也,饮食自然,自歌自舞,见则天下安宁。”
“传言毓昭格格为女娲用凤羽所塑,今日来府上安居,必能使恭王府内和我大清帝国更增和睦……”
必然和睦,如此冠冕堂皇。遗忘掉辛丑年的那些事情,遗忘掉这冠冕堂皇的恭王府之外的世界。
要知道殿前这位“新格格”,是清晨还在纠结买不买街边驴打滚时,被府上小厮抓来的。至于为什么用“抓”字,因为她当时其实还想买巷子另一头的豌豆黄。
酒过三巡,客套话一一说尽,又落回了与华夏无关的高谈论阔……哦不,现在应当改称毓昭格格。其余宾客由下人引至戏楼。
毓昭所安排住的屋子里戏楼不远,能听到戏班开锣准备的声儿。她借着回房的空闲,问身边的丫鬟:“你可知道府里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 小丫鬟只当毓昭在逗她,随口说不知道。毓昭见小丫鬟不搭理自己,也没在意。脚下的鞋追着影子踩,故意噔噔噔地发出声响。
“你往后就是和我一起生活的姑娘了,可有名字?”
“没有吗?那就叫‘文晔’好了,两个字都是极好的。”
墙边的草上还留着午后落的雪,毓昭这才想起,接近正月了。今早出门时还没接到那进府文书,照常和邻家的孩子们玩闹,看见工匠在巷子里忙活,定是要准备新年的庙会了。往年的灯谜和游艺,偶尔会问她的主意。虽然她常常提议在灯笼上画乌龟,又或是在饺子馅里放瓜果这种恶作剧。
她今年还想将糖瓜上撒盐巴的,现在想想撒不着也是好事,让人过个安稳年。
台上的那曲《霸王别姬》刚开唱,她在偏座入席闲来无事,却听人小声谈论的只言片语。
“……那个传闻中的‘西尔维亚’,是不是近日来北平?”
“谁知道呢,总之不是什么好事……咱就一官半职,希望扯不上太多倒霉事。”
“西尔维亚”这个名字对毓昭而言不陌生,据说是个英吉利国的女人,在华北、华南等地生意做得大,家里行商的小孩子都耳熟能详——“再不休息,小心西尔维亚来抓你去做挖煤工。” 无人见过她的样貌,但替她传话的商人个个不是善茬,想来这位“西尔维亚”也不会多么善良。
台上的戏逐渐无趣了。她盯着墙边那棵树,心想那个叫“西尔维亚”的女人,觉得定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戴着缀满羽毛的帽子,手上的金银勒着赘肉。说话时装腔弄调,生怕自己少分了一杯羹……最好还拿着烟斗,烟随着说话声一起一伏地呛人。
再一抬头,台上虞姬已经拔了剑。她不知道自己愣了多久神,总之戏已接近尾声。楼上大人物们的吹嘘声也渐低了,大抵快散场。一个洋人面相的姑娘搀着醉醺醺的外使高官下楼,无意撞到毓昭。可能是没认出来眼前的人是新格格,又或者是不认识,这洋姑娘只是随意用中文道了歉。那双棕色眸子,还有些不满地映着年龄相仿的毓昭。
“拉图尔,怎么停下来了?” 高官不耐烦,擤着酒糟鼻质问洋姑娘。
“请不要用这种语气说话,糟糕的酒蒙子。我还需要赶去车站……” 拉图尔终于不再盯着毓昭,头也不回搀着高官离开。
毓昭在确认对方不会回头后,瞪了她一眼。随后唤来文晔和自己离场。
刚回偏殿,毓昭就听着里屋在搬弄什么,三步并两步赶进去,险些撞着将她的物品往外头搬的小丫鬟。“诶诶,怎的要将我物件往外头搬?” “嬷嬷吩咐的,说格格不需要这些了。” 说话的间隙,又有两三个丫头把她的旧书外边移走,和其余杂物一起随意丢在院里,还磕碰坏了几本。
“不需要了?谁替我做的主?” 毓昭挡在门前,非让丫鬟把物品放下不可,“这都是我的物件,由不得你们做主!再搬一件出去,我可就把这院里连着房上的琉璃瓦都烧了!”
同日北平晚报:近闻各洋商纷纷在华北设行,或收华厂,或入股经营,日来又增数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