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城烬(省拟 长洛)

洛阳第一次见到西安时,是在一场连雨都洗不净的尘埃里。

彼时旧朝的宫阙塌了半截,曾经横贯东西的大道裂着深缝,风卷着残旗掠过断壁,他站在满目疮痍的土地上,等一个再也不会归来的人。

长安。

他在心底念这个名字,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枫叶,却重得压碎了胸腔里所有温热的血。

长安是与他并肩看过盛世烟火的人。

是春时共赏洛城牡丹,夏时同游长安天街,秋时共登高楼望尽万里山河,冬时相拥在暖炉边,听更鼓敲过一夜又一夜的人。

他们是王朝的双璧,是天下人眼中最般配的存在。长安张扬如烈日,撑起万里江山的气魄;洛阳温润如明月,藏着千年文脉的温柔。他们并肩站在时光里,看万国来朝,看烟火满城,看少年郎纵马长街,看佳人笑倚朱楼。

那时长安总笑着揉他的发,说:“洛阳,有我在,你永远不必忧惧风霜。”

他信了。

信到把整颗心都捧了出去,信到以为这份并肩,能跨过千秋万代,信到忘了王朝更迭,从来不由人。

烽火燃起的那一天,长安把他护在身后,铠甲上染着血,眼神却依旧坚定:“洛阳,等我。”

洛阳等了。

等过了烽火连天,等过了宫墙倾颓,等过了百姓流离,等过了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

等到旧朝覆灭,等到新朝立都,等到那个名为长安的人,彻底消失在时光深处。

取而代之的,是西安。

初见西安,洛阳几乎要错认。

一样的眉眼轮廓,一样的身形气度,连站在风中微微垂眸的模样,都与记忆里的长安如出一辙。

他心口猛地一缩,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前,声音颤抖着溢出喉咙:“长安……”

西安抬眸,眼底是温和却疏离的笑意,没有半分熟悉的炙热:“阁下认错了,我是西安,不是长安。”

一句话,如冰棱刺穿心脏。

洛阳僵在原地,眼眶瞬间红了。

是啊,不是长安。

长安的眼底有烈火,有山河,有独独对他的温柔与偏执;而眼前的人,眼底是平静,是淡然,是历经沧桑后的沉稳,唯独没有那份只属于他的深情。

可他偏偏,长得太像太像了。

像到洛阳每次看见他,都能瞬间被拉回那些与长安相伴的岁月,像到心口的伤疤被一次次撕开,鲜血淋漓。

后来的岁月里,他们时常相遇。

或许是在古城墙下,或许是在博物馆里,或许是在游人如织的街巷。

西安总是温和有礼,待他如旧友,会轻声问他近来安好,会与他聊起千年的历史,聊起那些共同见证过的王朝起落。

他的温柔很真切,却又很遥远。

是君子之交的淡然,是故人之谊的平和,不是长安那种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到他面前的偏爱,不是那个会把他紧紧拥在怀里,低声说“洛阳,我只在乎你”的炽热。

可洛阳控制不住。

每次看见西安的侧脸,他就会想起长安。

想起长安在牡丹花丛中对他笑的模样,想起长安在宫墙上与他共看落日的模样,想起长安在战火前对他说“等我”的模样。

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一闭眼,就能触到长安掌心的温度,一抬眼,就撞进西安那双相似却陌生的眼眸。

疼。

钻心刺骨的疼。

他对着西安,明明知道眼前人已非彼时人,却还是忍不住贪恋那一点点相似的轮廓,贪恋那一点点相似的温柔。

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明知道稻草会断,却还是不肯放手。

有一次,春雨绵绵,他们同站在一座古桥之上。

雨丝打湿了西安的发,他抬手轻轻拂去,动作温柔。

洛阳看着看着,眼泪就无声地落了下来。

这个动作,长安也做过。

也是这样的春雨,长安也是这样轻轻拂去他发间的雨珠,然后把他揽进怀里,用外衣裹住他,低声说:“别着凉,我的洛阳。”

而眼前的西安,只是递来一方手帕,语气平和:“洛阳,你哭了。”

洛阳接过手帕,指节泛白,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没事。”

“你总是这样。”西安轻轻叹气,眼底带着一丝不解,却依旧温和,“每次看见我,你都好像很难过。我知道,你在想长安。”

洛阳猛地抬头,眼泪掉得更凶。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却原来,所有人都看得明白。

他在怀念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在一个长得和他一模一样的人身上,寻找早已逝去的爱意。

“西安,你为什么……要和他这么像?”洛阳哽咽着,问出了心底藏了无数次的话。

西安望着远处的烟雨,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淡淡的悲悯:“因为我本就是他,却又不再是他。长安死在了王朝更替的烽火里,而我,是新生的西安。”

“我继承了他的骨血,他的土地,他的过往,却没有他的记忆,没有他对你的情。”

一字一句,清晰而残忍。

洛阳捂住嘴,蹲下身,崩溃地哭了出来。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看见西安就想起长安,控制不住在西安身上寻找长安的影子,控制不住把对长安的思念,一点点投射到眼前这个无辜的人身上。

他爱长安,爱到深入骨髓,爱到跨越生死,爱到哪怕故人已逝,只要看见相似的眉眼,就依旧会心动,会心痛。

而西安,是最残忍的温柔。

他给了他长安的模样,却不给长安的心;给了他相似的温暖,却不给曾经的爱意。

让他一次次拥有希望,又一次次坠入绝望。

后来,洛阳常常独自坐在洛城的牡丹园里。

花开得依旧绚烂,却再也没有一个人,会笑着对他说:“洛阳,你的牡丹,比这天下所有美景都动人。”

他也常常远远看着西安。

看着他平静地迎接日出日落,看着他温和地对待每一个人,看着他带着长安的轮廓,活成了与长安截然不同的模样。

长安是烈火,是骄阳,是轰轰烈烈,是至死不渝。

西安是静水,是明月,是淡然平和,是岁月悠长。

他们是同一个地方,却再也不是同一个人。

洛阳守着一座故城,念着一个亡魂,看着一个相似却陌生的身影,度过一年又一年。

有人问他,为何总是郁郁寡欢。

他只是轻轻摇头,望着长安曾经离去的方向,眼底是化不开的悲凉。

他的长安,死在了旧朝的尘埃里。

只留下一个名为西安的躯壳,让他在无尽的思念与痛苦中,反复煎熬。

牡丹开了又谢,洛水流了又歇,城墙斑驳了岁月,时光苍老了眉眼。

洛阳依旧在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人,等一场早已落幕的盛世,等一份再也无法重来的爱。

而西安,始终站在不远处。

温和,平静,疏离。

是他触手可及的影子,也是他永生不得的爱人。

故城依旧,故人不归。

爱意成烬,思念成殇。

这世间最痛的,从来不是生死相隔。

而是你走了,却留下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人,让我日日相见,夜夜思念,永远困在有你的回忆里,不得解脱。

洛阳望着西安的背影,轻声呢喃,声音轻得被风吹散:

“长安……我好想你。”

风过故城,无人回应。

只有千年的月光,洒在两个相隔咫尺,却永隔生死的身影上,凉透了整段岁月。

 

 

别催了,在写了。😭达瓦西真的不想在“灭绝师太”眼皮子底下写啊。放过这个寒竹(我cn)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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