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意 微粹意

德很清楚自己的爱人究竟是怎样的人，他外热内冷，他高傲，孤僻，却在人前永远以笑脸示人，他是笑面虎，却永远像个太阳一样，仿佛有不尽的活力，德也曾想，要是这份光芒有朝一日能照到他身上，哪怕只有一点，哪怕只有一瞬，那该有多好，他和他一样嗜酒，但是德认为他的酒品比自己差了不知多少倍，起码酒后乱性的事情在他们身上也上演了好多次，他的爱人太强势了，哪怕是在意乱情迷之时，他也总想着掌握主导权，他从不允许自己是狼狈不堪的，他嘴挑，金贵，但是德不得不承认，他的手艺是数一数二的，他的爱人恨着他，他是知道这一点的，这些恨意埋藏在心底，但到底是爱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他们谁也说不清

他们深知对方的过往与如今

意从来不是什么性欲强的人，起码他并非什么离了情事就活不了的人，同时他也很讨厌重情欲的人，他认为情色一事太让人失态，他永远不会愿意在别人面前露出不堪的一面，哪怕是他的爱人，只是意很喜欢德的眼眸，淡金色的，永远流露着深情的玛瑙一般透亮美丽的，只是瞥一眼就让人难忘的眸子，意认为那肯定是一件艺术品，每当德的眼眸注视他，有时候充满侵略性，可是有时候又是那样的温柔，让他几乎要深陷其中，无法自拔，意不止一次地感叹这真是一双迷人又危险的眼眸

所以一旦那双眸子有什么变化，意是能马上感觉出来的

在德又一次试图与他共赴欲海时，他意识到了

“你最近性欲很重”意有些不满地微蹙眉头，他观察到那双眼中马上染上了慌乱，抱住他的身体一僵，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松开他

“最近的次数太多了吗……对不起，我应该考虑你的感受的”德低垂着眼，纤长的睫毛盖住了他的瞳孔，使意无法再看穿他的情绪

一只微凉的手扶住德的脸，指尖稍微用力，让他垂着的头抬起，使他与他平视，此刻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无措，迷茫，怔愣，复杂的一切情绪，全被意看在眼里了，仿佛都是他的所有物，尽收眼底

“不许低头，看着我”意缓缓开口，淡红色的唇瓣张合着“你最近很不对劲”

德有些害羞了，也有些窘迫，他逃也似地扭开头，轻咳两声，以此掩饰自己的慌乱

“别想着对我撒谎”意的声音更冷了，几乎不带任何感情，全然没有方才温存时的软言细语，德感觉眼前的人很是陌生，却也符合意的性格，他的内心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冷硬许多

“最近压力…是有点大”德像是犯了错的孩子，这种理由实在是太小孩子气了些“而且我只是…想和你……妈的”后半句话实在是说不出口，硬生生被德咽回肚里

如果说一开始意是有些担心，那他现在只想扶额苦笑，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多大了？”爱真是太可怕了，可怕到浪漫致死的意大利居然会容忍浪漫细胞为零的德意志到这种地步

“我可以理解为你再一次对我告白吗，德意志，我的先生”意轻轻笑了笑，很自然地给了他亲爱的这样一个台阶，而对方很识趣地，给台阶就下

至于德是如何得知意一直以来对他的仇恨，以及这份仇恨从没被时间或者爱意冲淡一丝一毫的，他并不愿过多回想此事

他们二人都爱酒如命，德钟爱德式白啤，意则是倾心于鸡尾酒或者红酒，两人的闲暇时间几乎都贡献给了酒精，只是小酌，很少有在外喝醉的时候

许是深陷回忆，难以释怀，那天晚上意喝了很多，他知道，哪怕他喝醉，德也会带他回家，他始终不用担心，酒精蚕食着他的理智，他却顾不得那么多，那些尘封多年的记忆，那些他最不愿意回想起来的噩梦，那些始终困扰着他让他夜不能寐的梦魇，似乎都在酒精的作用下，快要把他吞噬，他快窒息，他将溺死，他仿佛成了扑火的蛾，哪怕知道会被燃烧殆尽，他也想去接近那团火焰

他抬眼看向德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的人，仿佛一切都变了，一切又都没变，幼时那个少年仿佛与眼前这个担忧他的男人重合，酒馆的灯光昏暗，他已经看不清了，回忆是模糊的，眼前人也是模糊的，他快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了

意向德笑

那笑容灿烂，凄凉，带着泪痕，很是难看

“我恨你，我好恨你，我一直以来，一直一直都在恨你”有些沙哑的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精准飘到德耳中

“什……么？”德怔住了，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已经醉的不成样子的意，他的爱人，他视为珍宝的，他永远不会想着去伤害的人，他以为他已经捂热了他的心，他以为他已经走进了他，他以为他也同样信任着自己

是他在自作多情

德几乎在一瞬间，便由不可置信转换为苦涩的笑，接受了这个结果，他早应该有所准备的，他的爱人不是那种放得下的性格，更何况他从来没有切实感受过他曾经遭受的苦难，他又凭什么要求他去放下，要求他冰释前嫌呢

“你……你为什么…那么好…”带着哭腔的声音，声音的主人在颤抖，他已经没有了最开始的笑意，他的神情是痛苦的，“我恨你…我……我无法恨你”

仿佛是一滴水，落在汪洋大海，却掀起层层波澜

“德意志…我爱你……我爱着你…我…”话没有说完，意已经哽咽了，再多的话也说不出来，他低声抽噎着，酒精会让人的情绪放大无数倍，破碎的告白，是他对爱人纯粹的爱，恨意从未消减，可是他的爱却能很好地包裹住他的恨，让他看起来似乎永远深爱着对方

爱让他痛苦，爱让他生不如死

德始终保持沉默，他知道，对一个醉鬼说再多对方也是听不进去的

他选择了等待

静默

直到抽泣声渐渐弱下去，恢复平静，意侧过身，那双有些红肿的眼眸就这样静静注视着德，那一刻他仿佛能看透德的灵魂，看透眼前人对他的感情

他捧起他的脸，轻轻吻了上去

带着酒味的吻，轻柔到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化，就要消散一般

这是一个包涵秘密的吻，第二天早上，德并没有如实告诉意对方在喝醉时都对他说了什么，他想，既然是意在酒精驱动下所告知他的，他必然是不想让他知道的，他不愿意强求，意的恨隐藏的太深，深到他自己都快忽略

他们父辈的累累罪行，终究还是会影响到他们，这是加害者更深度的加害，是被加害者挥之不去的阴霾

德回想起意对他的笑，那明明是他所渴求的，他一直渴求他对他笑一笑啊，他笑起来是很好看的，很灿烂，梨涡深深，眉眼弯弯，也很有少年感，可是他只会对别人露出那样的笑，他用笑来化解危机，他用这笑容保护自己，德很嫉妒，他在面对他的时候，选择把自己真实的一面展现给他看，外热内冷，德眼中的意总是冷冰冰的，哪怕在缠绵时也会尽力隐忍，他想起了小时候，那个爱笑的少年，那时他的笑是那样的发自内心，仿佛能治愈一切，那样的单纯，那时候的他是会冲他笑的，而他的单纯，他的天真，仿佛都在一夜之间被他尽数收起，他学会了皮笑肉不笑，他学会了为自己争取更多的利益，他学会了拒人于门外

幼时与他疯闹的少年成长为了眼前他沉稳的爱人

意学会了抽烟，他其实并不是很喜欢烟味，每次都会被烟雾呛到咳嗽，哪怕眼尾泛红，也要再吸上一口，烟雾刺激着他的鼻腔，肺部，血管，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德很讨厌烟味，更讨厌意糟蹋自己的身体，因此意在家里都会把烟收好，他其实也没必要在家里抽烟，在家里他没有什么好发愁的，他很愿意和自己的爱人待在一起，哪怕两人都不是话多的类型，但是只是这样的沉默对意来说也足够了

他很满足

德时常会觉得，意与他的父亲真的很像，一样的翠绿眼眸，一样的作风，一样的懒散，一样的高傲，他曾与意王有过几面之缘，高贵，仿佛永远不会慌乱，嘴里叼着烟，戏谑地笑着将烟雾吐在他父亲的耳边，两人在低语着什么，德当时并未听清，只是现在的他觉得意叼着烟的样子，和意王简直太像了

德会像他的父亲夺过意王的烟一样熄灭意手中的烟同时无视眼前人的轻叹，毅然决然地将他剩下的烟全部收走

“怎么年纪轻轻就这么古板”

意是这样形容他的，他对此持无所谓的态度，事实上，意觉得有人在乎的感觉还是不错的，起码他不会再独自一人买醉，喝到胃痛，他已然拥有了挚爱，这是他不可否认的事实，爱人如养花，可他不需要任何人去养，他们更像是同一枝干上两朵不相上下的淡梅，在国际上他们争锋相对，在他们的小家他们缠绵悱恻，他的经历很多，他走的路很长，他熬过了二战，杀死了他的父亲，他手上有洗不净的罪恶，他是罪人，是无可饶恕之人

他贪心地想，仁慈的主，请让他在接受审判前，享受这片刻的幸福与安宁，别再夺走他身边的任何人，哪怕这是一场荒诞的梦，他也愿意醉生梦死，与他的爱人一同沉沦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