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的夜，无声息地扩散开，长夜总是漫漫无尽，在过去的无数个日夜里，他好像都是独自一人品尝夜的苦涩，黑夜让他窒息，又要将他淹没，将他的呼救化为呜咽，他永远也等不到天亮了，他曾这样想，意深知自己是个彻底的烂人，他不会得到神的宽恕，更没有人会给他光，给他希望，他似乎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或许曾拥有过光，但美好从来都是回忆，他留不住一丝一毫，也许一个人这样也挺好，他早就成长了，在成为意游击队的那个雨夜，在他用匕首割断他父亲的喉管时，他这滑稽可笑的一生就注定什么都不会再有了，有的只是碌碌无为，伪善无常的意大利

失去的就是会失去，他一路走来，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意从来不认为会有人能常伴着他，或者说这种想法根本就是天真而幼稚，他曾经的战友，亲朋，幼时的玩伴，皆是如此，他再不是意气风发的少年，而今也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意识体，决定权永远握在领导人手里，他的存在很没必要，反正意大利这个国家多一个他少一个他都无所谓，那些自以为是惺惺作态的人让他感到恶心，可是他又不得不总让那双瓦绿的眸子盛满笑意，他早就对自己深恶痛绝，也许走向自我毁灭才是他心之所向

意总是独自一人走在嘈杂的人群中，他习惯了这种孤独，他从不奢望有人能帮他多少，只要不伤害他就是万幸，哪怕是如今的恋人

他有些恐惧对方炽热的爱，那份爱会将他灼伤，他不敢愈陷愈深，他害怕最后被伤害时自己的心也会痛，他怕两个人的灵魂纠缠太深，就再也无法从中脱身，他怕自己的生活处处是对方的影子，失去时会恍然若失，他不敢去爱他，或者说他原本应该是去恨那个人的

“在想什么？”有些低哑但是依旧好听的声音，德轻轻开口，他注意到意已经盯着他办公桌上放置的水杯很久了，他的爱人总是这样，脑袋里有数不清的想法，似乎永远都在思考，他的内心世界可谓是丰富至极，只不过他好像永远也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意飘远的思绪被拉回，他的眼神一下子清明了，又似是懊恼自己一不留神又想那么多，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疲惫地垂下眼帘

“没什么”

有些干巴巴的话语，他们一直加班到所有人都离开，哪怕有爱人的陪伴并不算多孤单，但是话语里的疲倦是怎么都掩饰不住的“如果这两天的破事没这么多，我们还能早些回去”

抱怨的意思显而易见，德轻轻笑了笑，那双淡金色的眼眸倒映着电脑屏幕的荧光和眼前有些不耐的人，手上依旧敲着键盘，意的工作早已处理好，此刻正百无聊赖地等待德完工，他烦躁地看了眼手机，已经晚上八点半了

情人节

本应是佳人眷侣约会欢度的日子，两个尽职尽责的国家意识体选择度过这一天的方式是工作，可谓是无聊，但是意并不算多在乎，他不是那种成天谈情说爱的人，在他看来哪怕是伴侣也不过是漫长生命中一个陪伴罢了，但德不是，哪怕他不想承认，但德在他心里确实很重要

好吧，虽然把人比喻成光实在是俗套，但德确实是他的光，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哪怕如今他们的性格都和小时候有了很大差距

意曾经也认为他们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他同样厌恶现在的自己，也曾试图作茧自缚，把所有人拒之门外，可是德总是不顾一切闯进他的世界，他是如此耀眼，哪怕德一直以来都不是一个爱笑的人，可是他的光芒依旧刺痛了意，他觉得他好灿烂，如此美好

他配不上吧

配不上他对他的爱，配不上他的好

他们再次重逢，准确来说是意狼狈地被德收留，在他还是意游击队的时候

再见故人，当时的意满身血污，右眼裹着层层叠叠的绷带，露出来的那只翠绿好看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冰冷的可怕，少年的稚气全然褪去，转为一种极致的理智

麻木，德想不到除了麻木还有什么词可以形容此刻的意

他的身上没有一块好肉，倒不如说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就是奇迹，意的身高比现在矮了一截，意认出来眼前人正是他幼时的玩伴，但是他不敢上前，他肯定会吓到他，又或者说，他们现在应该是敌人

德清晰地记着，他当时很想靠近意，想不顾一切把他抱在怀里，可是当他向前，意却警惕地向后退了一步，似乎是受惊了的兽，恨不能马上逃跑，可惜他受伤的腿不能再支持他有更大的动作

他忘了当时是怎样说服意到他那里暂住养伤，只知道那个少年背着枪在他身边，无声地跟着他，他们之间也确实没有什么好说的，他身上的伤是哪来的，德应该比谁都清楚，是他所代表国家的军队，是他的立场，可是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少年很沉默，他伤的太重，失血太多，意感觉头脑昏沉，他好累，好想休息，哪怕只是短暂歇一下，也好啊

可是他做不到，他失去了好多好多，那些游击队员，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在他的眼前，仿佛是早晨的雾气，轻飘飘就消散了，他甚至来不及悲伤，战力太悬殊，他们的抵抗太可笑，他曾也在深夜痛哭过，他也深知眼泪从来没用，既唤不醒恶魔的良知，也换不回逝去的生命，可是他依旧会哭，会低声抽噎，他有情感，做不到视若无睹，他不能停下，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看着战友倒下，他自嘲地笑，他保护不了任何人，如果他不是意识体，甚至保不住自己的命

那天晚上，意因为伤口没有及时处理感染发烧了

少年的体温高的可怕，身上的绷带已经被换新，可伤口依旧在不断地往外渗血，鲜血染红了一片片洁白，他的嘴唇有些干裂，不断地呼出着热气，头脑开始不清醒，迷迷糊糊，半梦半醒，好冷，如坠冰窟的冷，身上实在是太痛了，痛到他快要昏迷

好痛苦啊

他想一了百了，这样就再也不用忍受这份苦楚，一切就能结束

一只温热但颤抖的手附上他的额头，炽热的身体将他灼伤，德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是心疼还是可怜，他也说不清楚，他看到意笑了

他嘴唇轻动，吐出的话语轻飘飘的

“谢谢你，德意志”

很轻很轻的声音，下一秒就要散了，消逝了一般，德却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我会死的，我会像他们一样，他们，他们全都死在了我的面前，我也会死的”声音很沙哑，也很虚弱，意大概是真的快把脑子烧坏了，思绪混乱，说出来的话也几乎没什么逻辑，仅仅源自对死亡本能的厌恶和恐惧，“他们…都死了……”意的声音有些哽咽，转过头不再看德，他不愿意被别人看到他哭，他应该坚强，他应该学会去面对，他应该接受死亡

但是他做不到

当生命变的如此轻描淡写，说明人们内心早已扭曲

当人们能对同胞痛下杀手，说明人们早就麻木不仁

意感觉德抱住了他，很轻很轻，生怕会再弄疼他的伤口，他听到德低哑着嗓音对他说

“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仿佛是对他，又仿佛是对战争中的无数亡灵，是罪人的忏悔，又像是悼念亡者的哀歌

“对不起，让你等的有点久”德收好桌面上的文件，背起包，牵住意的手，德好像真的很爱对他说对不起，有时候他甚至会想，德对他的感情究竟是纯粹的爱还是那份无法言喻的愧疚

也许都有吧

“我订好餐厅了”德依旧笑得温柔，指腹暧昧地蹭了蹭意的指尖，金色的眸子里是止不住的期待，还隐隐有点……邀功的意味？“你最喜欢的那家”

意轻轻笑了笑，牵过德的手，漫不经心地吻了上去“嗯，做得很好，我的小情人”

德有些不自在地咳了声，虽然两人都没有刻意提醒对方节日的习惯，但是他们永远心照不宣，这是既定的事实

德预订的餐厅不算多豪华，但是很僻静，意也正是喜欢这里的静谧，不会有熙攘的人群，倒也很适合他们共度二人世界

“也许我们待不了多长时间”意轻轻开口，翠绿色的眸子很平静，德静静望着那双漂亮的眼眸，那双眼眸似乎总有种魔力，哪怕不带任何情绪，哪怕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他仍然会被不由自主地吸引，仿佛要深陷进去，沉醉在温柔乡中

意没有预料到今天的工作会这样多，多到他和德两个人依旧处理到了很晚，以至于本该共度的浪漫夜晚彻底泡汤，他其实是略有些烦躁的，忙不完的工作，那些混乱的记忆，还有眼前这个人，老天，他怎么能把自己活的这么糟

德似乎是看出了意的烦闷情绪，金色的眸子闪了闪“这不会是我们最后一个情人节”他握住意有些微凉的手，两人之间的距离挨得很近，仿佛下一秒，两具身体就要紧紧贴在一起“就像我们，我们会永远纠缠在一起”

德国人突如其来的告白让意微微怔愣，他微微抬头，额前栗色的碎发散落，露出那双有些惊疑不定的眼眸，薄唇微张“谁要和你…”下意识反驳的话语哽在喉间，尽数又吞回腹中，他看到德的神情是那样认真，不像是仅仅为了哄他开心而随口说的，更像是一个誓言，一个永不言弃的誓言，德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他，意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永远？”意小声地反问

“永远”德笃定而认真地答复

意忽然笑了，笑得很肆意，很张扬，有那么一瞬间，德印象里的少年与他重合，隐隐有什么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意好像一直都是他记忆中的少年，从未改变，德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爱人，看着他久违的笑容，他脸上似乎也有了些笑意

“很少有人和我谈永远”意话锋一转，望向德，“我觉得你挺可笑的”

意料之内的回答，德顺着意的话，轻声道“我也觉得你可笑，因为你看上了这样可笑的我”

“我可从来没说过我看上你了，而现在你却和我说什么永远”意靠着椅背，嘴角仍然挂着笑意，他下意识想拿一根烟，伸向衣兜的手却被抢先一步拦住，意无奈地耸耸肩，转而喝了口水，“德意志，你真是天真的可爱，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根本就没有什么永远”

德依然没说话，或者说他早就预料到意会是这种反应，他对他的爱人太了解了，他的喜好，他的嫌恶，甚至是他身体的每一个敏感点，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如果我想，我完全可以趁你睡着杀了你”

“你不会这么想”德平淡地开口，仿佛带着十成十的肯定

意疑惑地微眯着眼，再次看向德“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会？哪怕你不会死，我一样可以对你痛下杀手，没有什么是我干不出来的”

“你离不开我，就像我离不开你”德无奈地摇摇头，“你只是不承认”

一向能说会道的意大利此时难得沉默，他托腮沉思，注视着眼前的青年，他们的关系终究是到了他最不想面对的一步，他的脸上又回到平日冷淡的模样

德听到他用意语小声骂了句，只是声音太小，德没能听清

“你想知道我在说什么？”意忽然转过头，微微挑眉，面色不善，没好气地大声又重复了一遍

“我说，”意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你他妈真是个让我离不开的混蛋”

言毕，意干脆转过身不再看他，只是耳尖腾得红了，动作也有些不自然，太羞耻了，他意识到他竟然真的离不开德，他离不开他的德意志，他的爱人

德从身后抱住了他，埋在他颈侧，温热的鼻息打在意的脸畔，颈窝，耳侧，有些痒，意有些排斥这样近的距离，手上用劲想挣脱，却被德抱得更紧了，“我知道，因为你也是我戒不掉的瘾”有些低哑好听的声音，在意耳边想起，带着些蛊惑，仿佛要将他拉入深渊，意咽了咽口水

太犯规了

意承认德长得确实是他会喜欢的类型，他也确实看上德这张好看的皮囊了，更何况现在这幅绝美的脸庞就在自己颈侧，像只大型犬一样蹭着他，他没了丝毫脾气

“妈的”意暗骂出声，干脆扭过脸径直吻上对方的唇，吻得太急切，连牙齿都在混乱中磕到，唇也被磕破了，吻中夹带着丝丝腥甜的味道，犬类的特性便是不断索取，直到心满意足

吻毕也是不老实的，德又一次轻吻上意洁白的脖颈，开始是轻柔的吻，后面变成了撕咬，他似乎很享受意逐渐急促的呼吸，直到犬齿刺破皮肤，血珠渗出，意吃痛轻哼一声，毫不客气地捏住德的脸要求他停下，德才恋恋不舍的松开他，似乎仍是意犹未尽，痴恋地看着意

意轻咳一声，他还有点没缓过来，“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意有些不自在地问，声音有些沙哑，却出奇的好听

德低垂着眉眼，轻轻牵起意的一只手，好看的，骨节分明的，却有薄薄一层茧，以及在岁月流逝下几乎要看不出来的无数细小的疤

他将意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意被德的举动惊到，触电般想把手缩回来，却被德紧紧握住，他感受到了，炽热的温度，以及有力而温热，不断跳动的心脏

“我爱你”德认真而深情地看着不知所措的爱人，一向镇定自若的意大利脸红得能滴血，他太受不了这人的直球了，每一球都把他打得晕头转向，这根本不是他意大利的作风

心脏，跳的太快了……实在是太快了

妈的，死男人这么会撩

“我爱你”德再一次重复，“我向你承诺，我爱你，这份誓言我永远不会打破，以我的心脏起誓”意微微睁大了眼，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德

心脏？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胡话

“我会对你忠诚”

“够了够了够了”意几乎是用尽全力把手抽了回来，“我看你真的是……工作一天把脑子用傻了，不会说话就别说，我要你的心脏做什么”意扶额，他实在是有些头疼，如果他的人生有尽头，那这肯定是他人生中过的最烂的情人节了

“但我的心已经是你的了”德笑着开口，像在日常聊工作一般，轻飘飘地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意深吸了一口气“行，无论是这辈子还是下辈子，你都是我的人”他勾过德的脖颈，有些刻意而别扭地强调，德轻笑了一声，紧接着是带着笑意的声音“你看，你也知道你离不开我”

意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注视着德，良久，他松开他，德听到了一句很轻很轻，仿佛未曾落地就要散到风里的

“情人节快乐”

德再一次吻住他，杂乱的吻中，意若有若无听到德在轻声唤他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地低声呢喃着他，亲吻让人混乱，大脑难以思考，意几乎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也会上瘾的

夜色墨蓝，他们是对方的不确定因素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