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无cp历史向,进来看看吧……

 

1937年7月7日晚上,瓷在卢沟桥听见第一声枪响。

那时候他正蹲在桥头抽烟。烟是劣质的,呛嗓子,但买不起好的。他已经抽了很多年劣质烟——从1840年开始,什么都变成劣质的了。土地劣质,收成全交出去了;骨头劣质,跪得太久;只有血还是原来的血,烫的,红的,流不完。

枪响之后,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对面站着一个人,穿着土黄色的军装,戴着眼镜,正把手套摘下来,轻轻拍打袖口上的灰。那个人叫日本。或者说,叫昭和。或者说,叫那个从明治开始就一直在磨刀的人。

“你来了。”瓷说。

“我来了。”昭和点头,把手套塞进腰间的皮带里,“这次不走了。”

瓷看了看他身后。关东军、中国驻屯军、朝鲜军,一列列土黄色的人影从夜幕里浮现,像秋天的蝗虫,密密麻麻,遮住了北平的城墙。

“去年你进来过一次,”瓷说,“丰台。我忍了。”

“嗯。”

“前年你进来过一次。热河。我也忍了。”

“嗯。”

“大前年你进来过一次。上海。我还是忍了。”

昭和笑了,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笑:“所以这次不用忍了?”

瓷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这次,”他说,“不走了的是我。”

1937年8月13日,上海。

他站在苏州河南岸,看对岸的火焰烧红了半边天。

淞沪会战打了三天了。他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广西来的,四川来的,东北流亡来的,穿着单衣,拿着比烧火棍强不了多少的枪,往北岸冲。冲过去的人很少,回来的更少。

但还在冲。

一个年轻人倒在他脚边。胸口三个弹孔,血从里面涌出来,比苏州河的水还急。年轻人躺在地上,眼睛还在看北岸,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

瓷蹲下来,把耳朵凑过去。

“长官……”年轻人说,“我们……赢了吗?”

瓷看着北岸。火焰,硝烟,日本人的膏药旗插在废墟上,被风吹得猎猎响。

“赢了。”他说。

年轻人笑了一下,眼睛慢慢闭上了。

瓷站起来,把年轻人的枪捡起来。枪管还烫着

他把枪挎在肩上,往北岸走。

身后有人在喊他:“长官!长官你回来!那边是日本人!”

他没有回头。

1937年12月13日,南京。

他跪在下关江边,怀里抱着一个人。

那个人叫南京。或者说,叫那座他守了三千年的城。现在她不叫城了,叫尸体。三十万具尸体堆在一起,把长江都堵得流不动了。

昭和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土黄色的军装溅满了血,不是他自己的。

“投降吧。”日说,“你输了。”

瓷没有抬头。他只是把南京抱得更紧一点。她的身体已经凉了,硬了,脸上的表情是最后一个瞬间的惊恐。但他还是抱着,像抱着自己的孩子。

“我可以给你一个体面的投降,”昭和继续说,“像满洲里那样。换一个名字,换一套衣服,你还是你。”

瓷抬起头。

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是烧的。三年的火,八年的火,一百年的火,都烧在那双眼睛里。

“我叫什么?”他问。

昭和愣了一下。

“我叫什么?”瓷又问了一遍,“你让我换一个名字,换一套衣服。那我叫什么?”

昭和没有回答。

瓷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南京。轻轻把她的眼睛合上。

“我叫瓷,”他说,“火里烧出来的那个瓷。烧了五千年,不是为了改名字的。”

他站起来。

冷笑。

昭和往后退了一步。

1938年春,台儿庄。

他在废墟里扒拉出一面旗。青天白日满地红,被炮火撕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糊满了泥。他把旗抖了抖,泥点溅在脸上,凉的。

“长官!”有人跑过来,“长官!我们赢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二十出头,满脸黑灰,眼睛亮得像过年。

“赢了?”他问。

“赢了!日本人退了!我们赢了!”

瓷看了看四周。台儿庄已经没了,每一块砖都碎了,每一棵树都烧了。地上躺着的人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日本人的,都搅在一起,像一堆被揉碎的纸。

但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废墟里翻出半瓶酒,你一口我一口地传着喝。

他把那面破旗递给那个年轻人。

“拿着。”

“长官,您呢?”

瓷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北方。那里,昭和还在等着他。还有徐州,还有武汉,还有无数个台儿庄。

他往北走了一步。

身后,有人在唱《大刀进行曲》。跑调的,沙哑的,但很响。

1945年8月15日,重庆。

他坐在收音机前,听昭和说话。

收音机里的声音和十二年前在卢沟桥听见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摘手套,拍灰,斯斯文文的,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在鞠躬。

“……已通告联合国……”那个声音说,“……接受……”

街上有人在喊。鞭炮声,欢呼声,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把帽子扔上天,有人跪在地上磕头。八年,十四年,一百年,所有的声音都混在一起,从窗户涌进来,震得耳膜发疼。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听收音机里的声音继续说下去。说到最后,那个声音消失了,换成一个播音员,开始放音乐。

瓷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嘉陵江。江水还是那样流着,灰蒙蒙的,不急不慢,和八年前一样,和十四年前一样,和一百年前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有一道疤。1937年卢沟桥留下的。还有一道。1937年上海留下的。还有一道。1937年南京留下的。还有一道,一道,一道,数不清的道。从手指到手背,从手背到手腕,密密麻麻,像窑火烧出来的裂纹。

他抬起手,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

玻璃上映出一张脸。黑头发,黑眼睛,皮肤是暖白色的,和五千年前一样。但眼睛里多了点东西。是那些倒在他身边的人,是一个个叫不出名字的年轻人,是台儿庄的旗,是南京的江,是卢沟桥那个被他踩灭的烟头。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也不是难过的笑。只是一种笑。像窑火熄了之后,打开窑门,看见里面那件烧了五千年的瓷器,终于出窑了。

裂了,但没碎。

1945年9月2日,东京湾。

他站在密苏里号的甲板上,看昭和签字。

海风很大,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哗响。昭和弯着腰,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自己的名字。写得很慢,像在刻碑。

瓷旁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叫美,叼着烟,双手插兜,看昭和签字像看一场戏。再旁边是苏联,脸绷得很紧,眼睛里还在转雅尔塔的念头。再旁边是英国,法国,荷兰,一个个熟悉或不熟悉的脸,都看着那张桌子,那支笔,那个正在签字的背影。

签完了。昭和直起腰,把笔放下。

他转过身,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扫到瓷的时候,停了。

他们隔着几步远,中间站着好几个国家的将军,记者,翻译。但那一刻,那些人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们两个。1937年卢沟桥的那个晚上,1945年东京湾的这个上午。

昭和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

瓷没有等他说。

他转身走了。

身后,美的烟飘过来,带着一股陌生的味道。苏在跟英说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甲板上,照在那张刚刚签完字的纸上,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瓷走到船舷边,扶着栏杆,看下面的海。

东京湾的海是灰色的,和长江一样灰,和黄河一样灰,和他见过的无数条河流一样灰。海浪一下一下拍着船舷,不急不慢,像在数着什么。

八年。十四年。一百年。

他低下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些疤还在,一道一道的,新疤叠着旧疤,深的地方能看见骨头。他握了握拳,感觉那些疤在皮肤下面慢慢愈合,有点痒。

有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没有转头。

“你叫什么?”那个人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这个问题有人问过。很久以前,在南京,昭和问过。他没回答。

现在又有人问了。

他转过头。

旁边站着的是一个年轻人,穿着海军的白色制服,胸口别着一块小小的名牌。年轻人看着他的眼睛,等他回答。

他笑了笑,把目光重新投向海面。

“瓷,”他说,“我叫瓷。”

年轻人没再问什么。只是站在他旁边,一起看海。

远处,日本的富士山在云层里若隐若现。近处,盟军的舰队排成一望无际的队列,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1937年卢沟桥那个晚上。想起那个被他踩灭的烟头,想起那个问他“我们赢了吗”的年轻人,想起南京的江,台儿庄的旗,重庆的收音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海风是咸的。和眼泪不一样。

(全文完)

请登录后发表评论

    没有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