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南】一些未完成残篇

《冬至》

  十二月的寒风像刀片,刮过灰扑扑的老公寓楼,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撞上玻璃窗,被隔绝在外。南盘腿坐在地毯上,腿上搁着数位板,零食随意摆在矮茶几桌面,手边的艺术杂志摊开着,活像只被忙碌包围的愤怒小鸟。

  他的金色头发乱糟糟的,几缕调皮的刘海垂在眼前,遮了他小半张因熬夜而显得苍白的脸。琥珀色的眼睛正死盯着数位屏,秀眉紧蹙,手指在压感笔上无意识的用力,指尖发白。屏幕上是未完成的商业插画,以“冬日温暖家庭”为主题,本该流淌着温馨甜蜜,此刻却卡在人物的表情上,线条锋利,人物冷硬了些。

  “啊啊啊——烦死了!”南猛地向后一仰,泄气哀嚎,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到底什么鬼呀?!”他剥开一块牛轧糖塞进嘴里,恶狠狠地嚼着,像是要嚼碎那个怎么也画不出的感觉。

  客厅的另一端,靠近落地灯的地方。苏身着家居服,身形挺拔,即使在家也坐姿端正,眼镜架在鼻梁上,反射着落地灯的暖光。“哒哒哒……”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南的动静让他抬起了头。

  镜片如湖面没有波澜,清晰的映出南此刻抓狂的模样。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目光在南紧皱的眉头,用力咀嚼的腮帮,和摊在周围的一片狼藉上扫过,几秒钟后,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起身。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高大的身影来到南的身边。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捡起散落的画册和滚落在南脚边的压感笔。

  南察觉身边的动静,仰头看他,眼里带着未消的烦躁和委屈。

  他将压感笔放在南身旁的矮几上,然后目光落在那张卡住的画稿上:“表情?”

  “嗯。”南闷闷地应了一声,抓起笔,无意识的在空中虚划了几下,“感觉……不大对,太生硬了,像在强颜欢笑。”他烦躁的抓了抓头发。

  苏沉默片刻,视线从屏幕移到南的脸上,又转向窗外,路灯已经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一圈圈。

  “你需要休息,感官在欺骗你。”

  “明天冬至,一早就要交最终稿!”南立刻反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是艺术家的执拗。

  苏没有和他争辩,只是转身走向厨房。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烧水壶的嗡鸣,还有杯碟轻碰的脆响。几分钟后,他端着一个白瓷杯回来,杯口氤氲着温暖的白汽。他将杯子轻放在矮茶几上。

  是牛奶,温热的,散发着浓郁奶香,上面还飘着层奶皮。

  南的目光不由被牛奶吸引。他放下笔,伸手端过温热的杯子,被子传来的暖意驱散了指尖冰凉,他小口啜饮着,香甜丝滑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种被妥帖照顾的舒适感。似乎,放松了些。

  苏就那样静静的看着他,没再提工作,只是轻声问:“冬至,想吃什么?”他问的随意,似确认一个极其平常的日程。

  南捧着杯子,全身连着脑子似乎清醒了些,他歪着头想了想,琥珀瞳孔里暖光掠过,如流动的蜂蜜:“嗯……饺子?芹菜猪肉馅的!还有……还有你上次做的那种蜂蜜烤红薯!要烤得焦糖化,软软糯糯的!”他越说眼睛越亮对美食的期待冲淡了不少焦躁。

  “嗯”苏应了一声,算是记下了。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半个小时,起来活动。把这里收拾好。”并非命令,而是一种提醒和界限的设定。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扶手椅上,重新戴上眼镜,打开了电脑,再次沉浸在那些复杂的线条和数据中,刚才的一切,于他只是工作间隙一次短暂的休憩。

  客厅重归平静。那杯醇厚的牛奶,像是一个锚点,暂时稳住了这艘在创作风暴中颠簸的小船。

  …………

  翌日清晨,冬至。

  一夜的沉淀,窗外世界白茫茫一片。南在朦胧中睁开了眼,许是惦记着今日的家宴,亦许是苏起床时带走了被窝里的暖意。他揉着眼睛趿拉着拖鞋晃进洗手间时,苏正在收拾洗手台的水渍。

  见南睡眼惺忪地蹭进来,便将挤好牙膏的牙刷递过去。南含糊的道了声谢,嘴里呼噜着泡沫。冰凉的水扑在脸上,他彻底醒了。

  穿戴整齐出门,寒气劈面而来。南把半张脸缩进围巾,呼出的白气瞬间融入晨雾。巷口早市已热闹起来,天光大亮。

  “新炸的油条!麻团!糖糕嘞!热乎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们先在豆腐脑摊前停下,两人在木桌旁,相对而坐,桌上,碗中的豆腐脑滑嫩,卤汁里沉着黄花菜和木耳丝,就着碗边儿慢慢喝。

  ”这卤子不错,咸淡正好。”南啜了一口一碗豆腐脑下肚,真个人都暖和起来。结了账该琢磨着买菜了。

  买好芹菜和鲜猪肉,提着东西在家走。经过一个煎的滋滋响的摊子。铁板上,金黄喷香的锅贴。内部充盈的汁水,底部是的脆壳,让人不住分泌口水。南在后面拽了拽苏的袖口,眼里是明晃晃的渴望。

  苏会意,上前要了一份鲜肉的。南接过牛皮纸袋,烫的左手倒右手,迫不及待的咬上一口,外皮酥脆,肉馅紧实多汁,玉米粒还添了一丝甜味,寒冷被这鲜美驱散了。

  他满足地哈气,吹了吹,抵到苏嘴边,苏就着他的手也咬了一小口,点了点头。

  晨间的采买计划已完成,两人提着新鲜的食材语一句笑语,汇入归家的人流。

  走近公寓楼,苏伸手接过南手里所有的袋子。南顿感轻松,嘴里呵着白气,几步抢在前面,“噔噔噔”地跑上水泥楼梯。昏黄的灯随着他的脚步声,懒懒的一层层亮起。

  他先一步到了五楼的家门口,悄悄喘息,等着苏拎着东西不疾不徐地上楼。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

  门开了条缝,温暖的气息立刻冒出。苏先侧身进了门,南随后,顺手关上门,打开玄关的灯。

  玄关处,南弯腰换鞋,钥匙随手丢在鞋柜上。苏接下他的外套,和自己的一起挂在衣帽架上。

  厨房的灯亮起。苏提着食材进去,南把带着水汽的锅贴袋子搁在餐桌上。

  准备开始。南从挂钩上取下两条围裙,递了条给苏。苏洗过手擦干,走过来,就着南转过身的姿势,帮他系好了背后的带子,有顺手将他围裙下翻卷的毛衣往下拉了拉。

  打开冰箱门,苏从中取出一个盖了湿笼布的玻璃盆,揭开来,白生生光溜溜的面团子静静的躺着,触手微凉又柔软。

  他将面团扣到撒了薄面的案板上,醒好的面团被来回蹂躏后搓成了长条,手起刀落,大小匀称的面剂子滚落在案板上。拿起擀面杖,手腕稍动,一块面剂子就成了饺子皮。擀好的饺子皮被整齐叠在一起。

  南那边也利索。绞碎的芹菜末和买来的猪肉馅被倒入一个大的玻璃碗里,接着往里加两勺生抽、一勺蚝油、适量的十三香和少许食盐,最后倒入泡好的葱姜水。他拿起筷子搅拌均匀,使调料浸入食材中。

《初雪》

  冬日的晨光,带着一种特有的矜持。不似夏日那般张扬的泼洒,而是如一层稀薄的牛奶,悄然漫开,晕染开一片朦胧的灰白。细小的灰尘在光束中轻盈起舞。煎烤食物的诱人香气飘散在屋里。

  厨房中,苏高大的身影在此忙碌。身上裹着一件柔软的法兰绒睡衣,袖口随意挽起。他正专注于平底锅里滋滋作响的煎蛋,蛋白边缘泛着焦黄,中心蛋黄饱满圆润,像颗凝固的太阳。旁边面包机“叮”得一声清响,两片吐司跳出来。咖啡机低沉的嗡鸣,深褐色液体滴入玻璃壶,浓郁的焦香攻城掠地。

  他转身,将煎蛋和培根分别放入两个预热好的白瓷盘,吐司抹上薄薄一层黄油以及覆盆子果酱。

  卧室的门虚掩着。苏推开门,暖黄色的床头灯温柔的笼罩这大床中央的一团隆起。南整个人陷入被褥里,只露出小半张脸,浅金色的头顶发丝在枕头上蹭得蓬乱。呼吸均匀,显然,他还沉浸在梦乡。

  苏走到床边,俯下身,手隔着被子搭在南肩上,声音低哑:“南,该起床了。”

  被子里的人发出不满的咕哝,脑袋更往被子里缩了些。

  苏耐心地又拍了拍,力道加重了点儿:“早餐已经好了,再不起来就冷掉了。”他坐在床边,等待着爱人的回应“嗯?”

  南终于动了动,慢吞吞地扯开被子一角,露出一张带着睡意的脸。眼皮颤了颤,才费力的掀开条缝,若隐若现的蓝瞳,仿若贝加尔湖的湖面。

  “嗯……五分钟……就五分钟……”声音黏糊糊的,带着鼻音。

  “没有五分钟了,”苏依旧耐心又透着无奈。伸手,温热的指腹轻撩开南的碎发。然后,他低下头,一个温柔干燥的吻,想雪花般轻盈的落在南的额头。

  这个吻像是带着微弱的电流。南睫毛剧烈的颤了一下,彻底睁开眼睛。眸里残留着水汽,看向某个“罪魁祸首”,近在咫尺。他眨了眨眼,意识回笼,嘴角不自觉的向上弯起一个甜美的弧度。

  “混蛋……”他小声嘟囔,却没有半分责备的意思,反而伸出双手,软绵绵的环住苏的脖子,像藤蔓找到了攀附的枝干,在他颈窝蹭了蹭。苏则顺势拖住他的后背,稳稳的将人从被窝里捞了出来。

  南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打了个机灵,彻底清醒了。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响,身上和苏同款的法兰绒睡袍松松垮垮的挂着,他趿拉着毛茸茸的拖鞋,慢悠悠地晃进浴室。

  镜中映出朦胧的身影。南拿起牙刷,挤上牙膏,电动牙刷的嗡鸣昭示着一天的开始。他一边刷牙,还一边用空闲的手随意的抓了抓那头乱发,试图让它们服帖些,但效果甚微。

  镜子上蒙了层水汽。南抹开一小片,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做了个鬼脸,自己先忍不住嗤嗤笑起来。

  洗漱完毕,他用冷水扑了扑脸,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拿起洗漱台架子上的须后水,在掌心倒了一点,随意地拍在脸颊和脖子上。

  回到餐厅时,苏已经坐在桌边,而面前放着他的咖啡和餐盘

《七年》

1948年夏 莫斯科

  

  克里姆林宫的走廊深不见底,空气里沉淀着权力的味道,令人窒息。南斯拉夫——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斯拉夫青年,此刻正站在厚重的橡木门外。

  祂背脊挺的笔直,像巴尔干的山岩一样倔强。可紧攥的指节却在微微发抖,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门内,决定祂和祂所代表的一切的命运的情报局决议,即将下达。

  门无声滑开,苏联的身影出现在眼前。祂比南高出些许,灰色的眸子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不带一丝温度,只有审视与裁决。祂身上那股凛冽的松柏气味,曾经让南斯拉夫那般心折,此刻却如西伯利亚的寒流,冻彻骨髓。

  “南斯拉夫同志,”苏的声音低沉平稳,像宣读一份判决书,“会议结束了。”

  南斯拉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那抹深灰:“苏联同志,我代表南斯拉夫共产党中央,要求一个解释!我们……”

  “没有解释,”苏打断祂,不容置喙,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简洁,“只有结论。你们背叛了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正确道路,滑向了民族主义和反苏的深渊。这是背叛,南斯拉夫同志。”话语像淬了毒的冰刃,直刺心脏。

  “背叛?”南斯拉夫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与尖锐,“你们要把绞索套在我们脖子上,我们只是想用自己的双脚走路!”祂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把这些年被压抑的委屈和愤怒都吼出来,“我们不是卫星国,不是傀儡!我们浴血奋战建立的一切,有我们自己的意志!”

  苏联皱眉,对南的反应有些不满。祂向前逼近一步,那股庞大的气场几乎让人窒息,看着南的眼神如锋刀冷箭:“‘你们自己的意志。’?南联,国际无产阶级的事业高于一切局部的、狭隘的诉求。你们的道路是分裂、是毁灭性的错误!现在,”祂的眼底掠过一丝近乎实质的寒芒,“要么纠正错误,服从中央的意志;要么……承受由此带来的一切后果。”

  “错误”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南斯拉夫的灵魂上。祂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煞白,随即又因愤怒而涨红。祂看着苏,这个祂曾奉若救世主、视为兄长和灯塔的存在,此刻更像是一尊冰冷巨大的雕塑。过往的情谊,并肩作战的记忆,对未来共同理想的憧憬,在此刻被碾成齑粉。

  “后果?”南的声音反而压低下去,压抑着濒临爆发的情绪,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苏联,你听着——”祂抬起头,眼里燃烧着火焰,直直刺向对方,“南斯拉夫人民的脊梁,不会为了迎合任何人的意志而弯曲!我们的路我们自己承担,至于后果……呵,伟大的‘老大哥’,看看你的钢铁手段,最终会带来些什么!”

  祂最后那句充满讽刺的“老大哥”,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苏联脸上。

  苏联瞳孔一缩,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冻结了。祂没有再说话,只是那眼神变得更加幽深,带这种被冒犯的愠怒。祂不再看南斯拉夫,仿佛对方已经是一个不值的多言的“错误”。

  南斯拉夫转身离开,背影决绝,「祂转身就走了,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C_C)」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推开沉重的门,莫斯科夏日刺眼的阳光涌进来,却暖不了祂半分。身后,是苏联沉默如山、却足以将祂和祂代表的国家推向深渊的巨大阴影。门沉沉地合拢,隔绝了两个世界。绞索已然落下,只留无情的鸿沟——一道名为“制裁”与“孤立”的裂谷。

  

1955年夏 贝尔格莱德

  

  七年。足以让深可见骨的伤口结痂,却再无法修补破碎的镜片。苏联的访问,但这迟来的“和解”,阳光灿烂得有些虚假。贝尔格莱德的街道被刻意装点过,可纵使是鲜花和标语,也掩盖不了空气中弥漫的尴尬与试探。

  在官邸的露台,苏联和南斯拉夫被安排了一次短暂的单独会面。苏联看起来变化不大,依旧高大,只是眉宇间的绝对威严被更沉重的疲惫覆盖了些许。南斯拉夫则明显不同。祂穿着笔挺的制服。但曾经的锐气被一种深深的警惕和挥之不去的倦怠取代。

  “南斯拉夫同志,”苏联率先开口,试图用一种区别于过去、更为平和的语气,“过去的某些做法,或许存在一些……判断上的误区,以及过于严厉的处置……”祂斟酌着用词。如同在背诵一份精心准备的文稿,目光投向南斯拉夫,想捕捉对方的反应。

  南并没有立刻回应。祂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祂垂眸似是在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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