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法】涅槃

  一九四四年八月二十三日 伦敦 

      空气沉甸甸的,淤塞在卡尔顿花园四号这间办公室里。劣质咖啡豆的焦糊味、堆积的文件受潮后的霉味、以及在无数不眠之夜积累出来的廉价烟草气味,组成了这个流亡政权。

  灯火管制的伦敦,窗外是化不开的深蓝,偶尔被探照灯冰冷的光刃切开,转瞬又被黑暗吞没。

  唯一的光源是书桌上那盏台灯。昏黄的光线胡乱涂抹在磨损严重的桌面上。法兰西俯身在一张摊开的地图上。起了薄茧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专注,沿着塞纳河蜿蜒的主干描摹。那双手,曾执画笔端酒杯,如今却因焦虑揉搓而泛红。

  祂的侧脸被阴影包裹。眼窝凹陷,眼下两抹淤青,瘦削的脸庞多了几分苍白。长睫低垂,含着抒不尽的疲惫。

  军靴踏在地板上的脚步声格外沉重,毫无预兆的在门外走廊响起,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带着大不列颠的重量,沉闷地敲击法兰西紧绷的神经。门被推开,没有询问。

  英吉利同室外冷湿的气息一同进入了。军装笔挺得没有一处褶皱,金发梳起一丝不苟,眉宇间是深重的“裂纹”,如同承受大陆架重压的古老岩层。(大陆架:由海岸线向外延伸,深度<200米的浅海地区)

  法兰西没有抬头。只是祂紧绷如弓弦的背脊,在脚步停下的刹那,僵硬了一瞬。

  “巴黎的自发行动,时机及其不理智,法兰西。”英吉利冰冷道,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混乱无序,通讯断绝。这严重干扰了‘Operation Overlord’(诺曼底登陆/霸王计划/登陆计划,艾森豪威尔任最高司令)。平民伤亡会激增。”公事公办的语气下,是对“添乱者”隐晦的责备。

  法兰西缓缓抬头。那双美丽的蓝眼睛直刺英吉利,屈辱、愤怒在其中沸腾,快要喷薄而出。祂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时机?我亲爱的,难道要等德国佬把埃菲尔铁塔拆成零件装箱运走,才算‘好时机’?”声音压抑却透着愤怒,“我的子民们在用能找到的一切——石头、精神、尊严,对抗纳粹的钢铁!祂们在用生命捍卫主权!而你,英吉利,”祂指向窗外那片盟军领地的黑暗,“隔着海峡,在这里审判我的‘时机’?!”每个字都浸透了四年沦陷的泥泞。

  英吉利眉头锁紧,固执得像块顽石。祂下意识想列举登陆作战的精密,想强调对法兰西的“恩惠”(庇护所及电台)。但目光扫过祂紧扣桌沿的手、眼中那份要将祂灵魂焚尽的痛苦时,话语哽住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阴影掠过祂祖母绿的瞳孔。

  沉重的疲惫攥住了英吉利。祂移开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不自觉的压低,试图在冰冷中掺入些……祂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通讯断了。我们……无法有效的提供支援。混乱持续的每一分钟……都在支付人命。”刻意放轻的语气显得笨拙。

  “支援?”法兰西像是听到了什么绝妙的笑话。

  “四年前的敦刻尔克,你们优先装走你们的‘帝国财产’的时候,我的旗帜在凯旋门像一块耻辱布被扯下的时候,支援在哪儿?你在哪儿?”

  祂逼近一步,目光如炬,“现在,巴黎不需要你的‘拯救’,英吉利。祂需要归还!完整的、带着祂的主权!”

  手拍向自己的胸膛,像在演绎一场话剧,“法兰西就在这儿!不是乞丐,不是附庸!”

  英吉利似乎被气笑,额前那缕碎发抖了一下,眼神却因被冒犯而发冷:“主权?一个需要依靠盟军舰队跨海、依靠美元输血的‘主权’?”

  “法兰西,现实点!”祂粗糙的揪着法兰西的衣领,昔日绅士做派全无。祂凑近祂的脸,像是要把祂吞下,“想想北非!想想中东!想想战后的重建需要多少美金!一个需要‘引导’、‘援助’的羸弱的法兰西,你跟我说你不需要?!”尾音上挑,带着自己都厌恶的犹豫。

  “……”法兰西脸色惨白如纸,手扶在桌上支撑,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来。祂盯着英愤怒狰狞的嘴脸,这个纠缠了几个世纪的对手,此刻的盟军。

  空气凝结在这逼仄的房间,相视无言。英有些懊恼但又实在拉不下脸面。祂明白:“解放”对法兰西而言,绝非接受馈赠,而是夺回至高尊严的生死之战。

  军大衣带起一阵风,脚步声再次响起,却比来时更急促、更僵硬,迅速消失在昏暗走廊的尽头,如同退潮。

  门被带上,“咚”发出将世界断裂的回响。

  法兰西站在原地,活是一尊被风蚀了千年的石像。良久,才重新跌回椅子上。窗外,伦敦夜色正浓,而在这东方的巴黎,正上演着一场炽烈的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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