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中】雪落无声处,新痕覆旧痕

  窗外的雪下得纷纷扬扬,给北京市添了套银装。瓷坐在办公桌前,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的那份刚送来的报告纸页边缘。隆冬的北京很冷,好在暖气开得够足。玻璃窗上凝结了层水雾,窗外的世界被印染成一片光影。

  很安静。只有钢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瓷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书柜角落。那里,一本钴蓝色硬壳封皮的旧相册沉默的蛰伏,边缘已经磨损起毛。像是被什么东西叮了一下,祂拿笔的手顿住了。

  一道极微小的难以察觉的裂缝。在祂按部就班的思绪里悄然出现。

  起身走到书柜前。指尖拂过冰冷的书脊,最终将它拿起。很沉,布满灰尘,内里还带着些陈年的酸味。

  翻开,不是家庭照,也不是风景照。大多是黑白或早期褪色的彩照,记录着工厂、工地、未完工的巨大厂房框架。钢铁森林在荒原上拔地而起,灰蒙的天空,人们裹着厚棉袄,已经看不清面容。

  祂的目光停留在一张照片上。

  东北,某个不知还在不在的建筑工地。风雪很大,照片都有些模糊。一个异常高大挺拔的身影,穿着厚重的呢子大衣,带着棉帽,正微微俯身在对着图纸,手指点着什么。

  祂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裹着臃肿的棉袄,帽子几乎遮到耳朵,正努力伸长脖子,全神贯注的盯着图纸,脸颊被冻得通红发皴,眼神却亮的惊人,像雪地里燃烧的炭火。

  那是祂自己,年轻的,带着莽撞又无比赤诚的自己。

  而那个高大的身影,是苏。

  瓷抚摸着照片上苏那模糊却轮廓清晰的侧脸。没有恨意在此刻翻涌,也没有尖锐的痛楚。只是一种……恍如隔世的陌生感,像隔着一层布满水汽的厚毛玻璃,去看一个久远的梦境。

  祂记得那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记得苏说话时呼出的白气,记得祂眉毛上的细小冰晶。记得自己冻得牙齿打颤,却因为对方的一句“这里,是关键,要盯紧”而热血沸腾,仿佛挨着个火炉。

  那时的苏,像一座冰山,带着强大的庇护感,也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祂的“指导”生硬直接,带着钢铁的冷硬,却也是一种老大哥责任感。

  祂会因为瓷的一个低级错误冷着脸训斥半天,也会在深夜的指挥部里,把自己那杯刚倒的热茶,不由分说地推到几乎冻僵的瓷面前,然后继续看祂的图纸,一言不发。

  那种无闻的暖意,在当时庞大而冰冷的钢铁洪流中,是瓷能抓住的为数不多的温度。它支撑着祂熬过无数个不眠的隆冬夜。

  而现在,那个如山一般的存在……消失了。

  不是离开,是“消失”。像一块巨大的冰,在无人的时刻,融化了,蒸发了。连带着祂那钢铁的意志、冰冷的理论、炽热的理想……所有的一切,都消散在历史舞台上,只留褪了色的照片,和档案室里蒙尘的文件。

  瓷合上了相册,发出轻响。祂坐会办公椅,目光重新落回报告上那些数据图表上。窗外,雪还在下,无声的覆盖着世界。

  端起桌上的茶杯,茶水已经温凉了。祂抿了一口,微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点湿润。

  祂想起不久前看到的一段影像:莫斯科,克里姆林宫穹顶上那面巨大、威严的红旗,在混乱的冬日风雪中被降下,像一片白桦叶飘零坠地。人群在喧嚣,镜头摇晃,雪花纷飞。那一刻,祂坐在屏幕前内心竟是一片近乎真空的平静,没有想象中的快意,也没有预演过的悲悯,只是一种巨大又无声的“空”。

  那个曾经让祂仰慕、追随、争吵、痛恨,也曾在某个瞬间给予祂温暖的庞大身影,就这……样蒸发了。

  连同祂们之间的,曾经炙热如熔岩,最终又冻结如西伯利亚冻土般复杂难言的所有情感——依赖、敬仰、背叛、愤怒、绝望的恨意,还有那被宏大叙事碾碎的细微暖忆碎片,都随着那个主体的消失,一同变得轻飘飘的,失去了依附。在这时光的流动中,以一种不可挽回的、潮湿的方式,无声的挥发、逸散。

  恨吗?似乎连恨都找不到那个具体的人了。那感觉,更像指尖残留的一滴水痕,你能感受到它曾经存在过的冰凉和湿润,却眼睁睁看着它在空气中迅速的变淡、消失,最后只剩下一点难以言喻的,空落落的凉意提醒你:某种东西却是曾真实的存在过,又真实的彻底的不见了。

  放下茶杯,瓷重新拿起钢笔,吸饱墨水,在那份关乎当下与未来的报告尾声,写下一个清晰批注。

  窗外的雪,依旧无声的落着,覆盖新土也覆盖旧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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