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位心事重重的画家,将稀释的墨蓝缓缓倾倒进这座城市的缝隙。街灯亮起,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如同沉入水底的月亮。空气里弥漫着深秋的清冽,若有似无的孩童嬉闹声自远处传来——那是“不给糖就捣蛋”的稚嫩呼喊,被风撕扯着,掠过爬满常青藤的旧公寓楼墙角,又迅速消失在深处。
在这栋仿佛被时光遗忘的老公寓楼底层,一扇挂着褪色黄铜招牌的玻璃门内,亮着一抹暖黄。招牌上,“𝓒𝓱𝓻𝓸𝓷𝓲𝓬𝓵𝓮 𝓐𝓷𝓽𝓲𝓺𝓾𝓲𝓽𝓲𝓮𝓼”的意式斜体,边缘已有些磨损。橱窗里,暖光的灯光温柔的笼罩着旧物:褪色的地球仪安静伫立、蒙尘的铜盘映照扭曲的街景,几本厚重的硬壳书摞在一起,书脊上的烫金书名模糊不清,还有座沉默的钟、曼陀铃……各色的黄铜小兽,他们安静地待在属于自己的角落,年复一年,注视窗外的人们。
这里是时间的避难所,也是苏的世界。
苏身着一件深灰色旧羊毛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布满白色浅痕的小臂。他坐在柜台后的高脚凳上,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被台灯的光晕罩住。修长的手指此刻正捏着一柄精巧刻刀,刀尖探入八音盒内部,小心翼翼的拨弄着锈蚀粘连的棘齿。每次轻微的刮蹭都带出些不成调的音符,短暂的在空气中打漩儿,又迅速消逝。
南就盘腿坐在柜台后面铺着的毛绒地毯上。身上套着件过于宽大的靛蓝色粗线毛衣,衬得他身形更显清瘦。灯光同样落在他身上,将他前面那个圆滚滚的小南瓜找的鲜亮。他微微蹙眉,嘴唇下意识的抿着,全神贯注的对付着手中的……呃,一把看起来更像是拆线刀改装的“雕刻刀”。刀锋显然不够锋利,每次用力,南瓜皮都显得格外顽固,留下参差不齐的毛边。
“撕——”一声小小的抽气声打破了专注的宁静。南猛的收回手,把被刀柄硌红的食指含在嘴里,眉头皱的更紧了。他面前那个可怜的小南瓜,半边勉勉强强刻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猫耳形状,边缘毛毛躁躁的,活像被什么啮齿类动物啃过。
台灯光晕中,苏的动作几乎没有停滞,只是左手在玻璃柜台下摸索了一下,拿出了一小盒东西推过去——盒子上印着卡通图案,是创可贴。南买的。
“谢啦……”南含糊的应了声谢,撕开一个印着猫爪图案的创可贴,贴在食指上,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他的目光又落回那个惨不忍睹的南瓜上,再看看自己手里那把不趁手的“凶器”,最后,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投向苏手中那柄流畅的,如同笔尖划过熟宣的刻刀。
“还是你的刀好使,”南嘟囔着,指尖无意识的抠了抠地毯上的细小绒毛,“我这破玩意儿,钝的跟木头似的,专门用来气人的吧?!”
苏终于停下手下的修复工作。他抬起头——动作很慢,仿佛思绪还停留在那些细小的齿轮间。深灰色的目光先是落在南贴了猫爪的食指上,顿了下,随后才扫向那个饱受摧残的南瓜。他没有说话,甚至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只是默默的将自己手中那柄细刻刀的刀柄调转方向,轻放在柜台边缘,南刚好可以够到的地方。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拿去用。
南的眼睛瞬间像被点亮的星子,之前的懊恼一扫而过。他拿起刻刀。“嘿嘿,就知道你最靠谱啦!”他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牙齿,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又立马埋下头,重新投入与南瓜的“战斗”。这一次,锋利的刀尖顺从地划过南瓜厚实的外皮,薄而均匀的黄色碎屑纷纷落下,露出底下的橘色内瓤,那只未完成的猫耳朵轮廓,渐渐的变得清晰流畅了许多。
店铺里重新只剩下两种声音:一种是金属与金属、金属与南瓜之间细微的摩擦声;另一种是更轻的:笔尖在纸页上快速滑动的沙沙声——那是南在身边的素描本上飞快勾勒着南瓜灯做完后的模样。
就在这时——
“咚咚咚,咚咚咚。”
一阵略微迟疑的声响,不是敲在门上,而是敲在临街的玻璃橱窗上。声音并不大,带着点儿孩子气的怯懦。
南立刻抬起头,像是警觉又好奇的小动物。苏的反应更快,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时,他已经无声无息的从高脚凳上滑了下来。
隔着摆满旧物的橱窗玻璃,两个带着歪歪扭扭、明显是手工制作的巫师帽的小脑袋紧紧贴着玻璃。他们的小手拍着冰冷的玻璃,眼睛里透着紧张和期待。其中看起来稍大些的孩子鼓起勇气,对着玻璃用尽力气喊:“Trick or treat!”
声音透过玻璃变得沉闷,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店铺的寂静中了。
南面上一喜,带这看到可爱小动物般的喜悦,作势就要站起来去开门。但苏的动作比他更快一步,宽厚的背影已经无声地越过了他。
苏没有立刻开门。他走到收银台后,弯腰,拉开了最下面一层抽屉。一个崭新的铁皮罐子静静地躺在里面。罐身刷着鲜亮的橘漆,印着咧嘴大笑的表情,绿色的丝带像一个万圣节南瓜。
这是南上周特意拉着苏去市中心那家琳琅满目的糖果店挑的。南在五颜六色的糖果间穿梭,一边兴致勃勃地评价着包装,一边喃喃自语:“小孩子都喜欢什么口味的来着?巧克力肯定没错,水果糖也讨喜……啊,这个酸砂糖看起来好有意思!”苏则跟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沉默的提着购物篮,任由南把各种包装鲜艳的糖果“哗啦啦”的倒进去。
只有在南拿起一盒裹着金箔纸、标价有点惊人的松露巧克力时,苏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几秒。南当时恋恋不舍地把它放了回去:“太贵了,给小孩子当零嘴太奢侈啦。”
此刻,苏伸出手,掀开那印着卡通图案的盖子。罐子里,五颜六色的糖果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圆滚滚裹着铝箔纸的牛奶巧克力球、做成小蝙蝠和小南瓜形态的软糖、裹着镭射纸的水果糖……色彩纷呈。
苏宽厚的手掌毫不吝啬地抓了满满一把,糖果机会要溢出他的指缝。
他拿着糖果,走到门口。并非鲁莽行事,而是先透过门上半部分的玻璃,目光扫向外面的街道。确认只有那两个孩子,以及更远处路灯下,一道模糊但显然是监护人的大人身影后,才握住那门把手。
“咔哒”锁舌弹开。苏拉开一条门缝,夜晚的凉风立刻涌入,吹动了苏额前几缕落下的发丝。
高大的身形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灯光从他身后泻出,在地上投下一片光域。他没有说话,面容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只有轮廓被清晰勾勒。
那只抓满了糖果的大手伸了出去,掌心朝上,如同献上珍宝。那些色彩斑斓、包装鲜艳的糖果摊在他的掌心,像一堆施了魔法的彩色石子,散发着甜蜜。
“哇——!!好多!”孩子们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是难以言喻的欣喜。那点怯懦被糖果驱散了。两只小手迫不及待、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伸向那只手掌,在糖果堆里扒拉着挑选自己心仪的宝藏。
苏的手纹丝不动,稳稳的拖着那份沉甸甸的甜蜜,任由孩子们带着冰凉的小手在他掌心翻捡。他微微垂着眼帘,看着两个毛茸茸的脑袋和兴奋的小脸,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暖意。
“谢谢叔叔!”糖果塞满了小小巫师们的口袋,孩子们心满意足,带着战利品,像两只终于为过冬找到了丰厚储备粮小松鼠,蹦蹦跳跳的冲向远处等候的家长,清脆的笑声如同银铃。
门被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冷意。锁舌再次落下,为这个小世界重新烙下封印,店内重归平静。
南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柜台边,胳膊肘落在冰凉的玻璃上,托着脑袋,歪头看着苏巴那个橘色罐子盖好,弯腰放回收银台下。
“喂,”南眨了眨眼,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扇形阴影。嘴角微勾带着点故意为之的夸张,“苏老板,我的‘Treat’呢?刚才我可是随时准备出去帮你应付‘Trick’的风险来着!”他指的是孩子们敲门时,他那副摩拳擦掌、仿佛门外真有什么捣蛋鬼的模样。
苏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淡无波,仿佛在说“少来这一套”。他没有停下动作,将抽屉推回原位,转身,又重新拿起八音盒和刻刀,似乎打算继续他中正的工作。
南也不催,就这么看着他,嘴角笑意不减,带着点笃定的耐心。
十几秒钟过去。苏的刀尖悬在半空,仿佛凝固了。然后,他动作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某个被遗忘在角落的小物件。他再次弯腰,这次不是拉开装有糖果的抽屉,转而打开了旁边一个更小更不起眼的木格。
当他再次起身时,指尖夹着一块独立包装的方块。灯光下,它包裹着金箔纸,边缘反射出奢华的光泽。
正是那天在糖果店里,南对着它流连忘返,最终还是因“太贵了当零嘴不划算”而忍痛放回的松露巧克力。
苏将它轻轻放在柜台的桌面上,推到了南面前。这是一份意料之外的献礼。
南愣住了。脸上那狡黠笑意凝固了瞬间,随即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迅速荡开一圈圈涟漪,散发出纯粹又温暖的欣喜。
“哈!”他短促地笑出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和一点“被我抓到了”的小得意。巧克力被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外衣贴着皮肤,是一种极大的满足。
外包装被利落的撕开,露出里面深色、细腻的巧克力。微苦焦香的浓郁香气扑鼻而来。
南毫不犹豫地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在舌尖炸开的先是强劲冲击力的苦涩,随即,醇厚的可可脂香味如同暖流缓缓铺开,在口中融化,他满足的眯起眼睛,像一只被猫薄荷俘获的猫。
他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巧克力,又抬眼看了看已经重新专注于工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的苏。没有丝毫犹豫,极其自然的将那大半块裹着金箔的巧克力,推向苏。
“一人一半!”南宣布,声音里有点完成任务的放松和理所当然。随即,他像是完全忘记了刚才的小插曲,哼着一首不成调的小曲,重新拿起那把刻刀,以及那个期待被赋予生命的南瓜,再次投入到专注的雕刻中。
苏的刀尖在零件上悬停了一瞬,深灰色的眼珠微微转动,瞥了一眼自己面前那抹金色。机不可察的,他轻轻摇了摇头。常年习惯性微促的眉心,似乎有那么一丝舒展。线条刚硬的轮廓,被光镀了层柔和。
光圈忠诚的笼罩着他们。苏沉稳专注的身影,如同磐石;南毛茸茸的、随着雕刻动作而轻微晃动的脑袋,则像是一株生机勃勃的藤蔓,依偎在磐石旁。
窗外的风似乎识趣的轻了脚步,不再呼啸,只温柔的拂过留下点凉意,如同一声轻叹。
南终于完成了他的杰作。一只造型不算完美,甚至有点坑洼,但憨态可掬的猫猫头南瓜灯矗立在桌上。
用小刀在南瓜正面刻出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和一个俏皮上扬的嘴,掏空南瓜肚子,放进小小的LED蜡烛灯——安全又方便。按一下开关,光从南瓜的嘴巴和眼睛里透出来,在柜台上投下可爱的光影。
“大功告成!”南得意地捧起他的南瓜灯,左看右看。
与此同时,苏也完成了八音盒的修复。他轻轻转动发条,清脆悦耳的叮咚声流畅的淌出,是一首古老的小调旋律。
南把南瓜灯小心翼翼的放在靠窗的一个空置的高脚烛台上。灯光透过笑脸投下摇曳的光影,像一个沉默的小小侍卫,守护着时光。
时间悄然滑向深夜,接上零星喧闹彻底平息,只有风在低吟。南打了个哈欠,眼角泛起点生理性的泪水。
苏开始进行每晚打烊前雷打不动的检查:每一扇窗户的插销是否扣牢?窗帘是否被拉得严实,是否能够阻止外面窥探的寒冷?……他走向电源总闸旁,关掉了大部分照明,只留下角落里一盏用于守夜的小夜灯,以及……那只发光的南瓜小猫。
就在苏准备走向后面的小起居室时,南像是想到了什么,“等一下,”他几步跑到烛台前,捧起那只小小的南瓜灯。烛光透过南瓜壁,将他的手指也染成了温暖的橘色
他跟在苏身后,走进了店铺最深处那间属于他们的、更私密的温暖角落。
万圣的魔法,随着渐少的灯光,沉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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