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站在联合国大厅的落地窗前,看纽约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
西装是深灰色的,领带夹上有一小块青花瓷的纹路——那是母亲给的,说带着它,走到哪里都记得家里的土。
玻璃上映出他的脸。黑头发,黑眼睛,皮肤是多年窑火烧出来的暖白色。嘴角微微向上,是那种见谁都点头致意的弧度。但眼睛深处烧着什么东西——很旧,很烫,从景德镇的窑火一直烧到今天。
走廊那头,有人在争论。
声音是俄式的,低沉,带着雪和伏特加的颗粒感;另一个是德式的,严谨,像工业流水线切出来的音节。他们在吵一条管道的事。瓷没有转头,但耳朵捕捉到了几个词:爆炸,谁干的,没人承认。
三年前的事,到现在还在漏气。
他想起那天的新闻图片。波罗的海海底,混凝土包裹的钢管像折断的肋骨,甲烷气泡一串串升上海面,每一个气泡里都装着冬天的寒冷,和某个工业区的停工通知。
俄的声音变大了:“你们查了两年,查不出?”
德沉默了。瓷知道他在想什么——不是查不出,是不敢查。有些真相像地雷,踩上去,整个欧洲都会碎。
瓷垂下眼睛,看自己的手。左手食指上有一道旧疤,是那年长津湖冻的,后来慢慢长好了,但每逢冬天还会隐隐作痛。他把手收进西装口袋里,触到一叠纸——那是调解协议的草稿,沙特和伊朗的签字刚干透,墨水的味道还没散尽。
走廊另一头,有人咳嗽了一声。
瓷抬头,看见俄靠在墙角抽烟。烟雾在通风口盘旋,久久不散。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没有打招呼,也没有躲开。
俄是苏联的孩子。苏联死的那年,俄才刚学会走路,跌跌撞撞,继承了一屋子的遗产和债务。瓷见过他喝醉的样子,也见过他在红场阅兵时努力挺直的腰。
“抽完了?”瓷用口型问。
俄没回答,只是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留下一小块焦痕。然后他走过来,和瓷并排站着,看窗外曼哈顿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非洲那个会,”俄说,“你去?”
“去。”
“他们打了两年的那个?”
“嗯。”瓷点头,“谈了两轮了,这周第三轮。”
俄嗤笑一声。瓷知道他在笑什么——那些打不完的仗,谈不完的判,签不完的字。但他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玻璃上映出的两个人影,一高一矮,一个站在欧洲的尽头,一个站在亚洲的起点。
“你知道吗,”俄忽然说,“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就是一群看门的。”
瓷没有转头。
“看着那些小崽子打架,吵嘴,”俄继续说,“拉完这个拉那个,拉完了他们继续打。”
“那你还看吗?”瓷问。
俄沉默了很久。窗外的灯光映在他眼睛里,蓝灰色的,像贝加尔湖冬天的冰。
“看,”他说,“不看怎么办?让门倒了?”
瓷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他想起昨天基辅来的电话。那个声音年轻,急躁,带着三月的泥泞和防空洞的潮气。他说他需要更多,他问他能不能再帮一把。瓷听着,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想起那些同样泥泞的春天,想起无数个需要撑下去的时刻。
“我尽力。”他当时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声谢谢。很轻,像子弹壳落进雪里。
走廊尽头的门开了。联那个穿蓝西装探出头,说会议还有五分钟开始。瓷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袖口。俄从口袋里摸出另一根烟,看了看,又塞回去了。
他们并肩往里走。路过那扇落地窗的时候,瓷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黑头发,黑眼睛,领带夹上的青花瓷纹路在灯光下微微闪亮。
“瓷。”俄忽然叫了他一声。
他停下。
“那个调解,”俄没有看他,盯着走廊尽头的门,“别太累。”
瓷没有回答。他只是推开门,走进那个坐满了人的房间。长桌两边,坐着黑皮肤的、棕皮肤的、白皮肤的,坐着带着石油味的、带着硝烟味的、带着饥饿和干旱的。他们都看着他。
瓷在主桌坐下。面前摆着一块小小的名牌,上面写着三个字母:CHN。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眼睛。
“开始吧。”他说。
窗外,纽约的夜晚正在降临。而在这个房间里,另一个白天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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