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下了整整四年。
他站在波托马克河边,左手攥着费城,右手空荡荡的——那只手曾经叫查尔斯顿,1861年4月12日那个清晨,它自己挣断了腕骨,带着满手血腥,头也不回地去了南方。
没有人记得他原本完整的名字。有人说他叫美利坚,但那是太久以前的事了。现在人们只叫他联邦,或者,干脆叫北方。
他的身体是一张正在撕裂的地图。心脏在华盛顿特区跳得艰难,每一次收缩都把血液泵向两个方向——一路往北,工业区坚硬的血管里流着铁和煤;一路往南,种植园柔软的动脉里淌着棉絮和黑人的汗。血液在某个地方撞上了,疼得他直不起腰。
1862年,夏洛茨维尔。
他对着镜子看自己。左眼是蓝色的,像五大湖的冰;右眼是灰色的,像查尔斯顿凌晨的雾。两只眼睛看向同一个前方,却看见完全不同的景象。他用左眼看见铁轨穿过大陆,用右眼看见奴隶在棉田里弯着腰,腰再也没有直起来过。
“你为什么要走?”他问那个空荡荡的右手。
右手没有回答。但夜里他听见它在南方唱歌,用种植园主的腔调唱《迪克西》,每一个音符都像刀。
葛底斯堡,1863年11月。
他站在那里演讲,用那只蓝色眼睛看着人群。左手递过来两万七千个名字——那是三天里死去的人,每一具尸体都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念着那些名字,念到一半发现灰色的右眼正在流泪。
泪水是咸的,和密西西比河的入海口一样咸。
“我们无法奉献,无法圣化,”他说,“因为活着的人,早就是死者的一部分。”
那天晚上他回到帐篷,第一次认真端详自己裂开的两半。左半身穿着工厂织的蓝色制服,口袋里装着《解放宣言》的初稿;右半身裹着家里纺的灰色棉布,腰间别着一把来自弗吉尼亚的猎刀。
“你恨我吗?”他问右半身。
右半身的嘴没有动,但心脏在跳。那颗心跳的是另一种节奏,慢一些,旧一些,带着烟草和潮汐的气味。
“我不恨你,”那个心跳说,“我只是不能和你一起活了。”
1865年4月9日,阿波马托克斯。
他坐在一间农舍里,对面是那个右手——它终于回来了,瘦得皮包骨头,握着一把曾经属于李将军的佩剑。
“把它收起来吧。”他说。
右手愣了一下。
“留着它,”他听见自己说,“是你的。”
他递过去一张纸,上面写着: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敌人,而是归来的兄弟。右手看着那张纸,纸上有水渍——不知道是左眼的蓝色眼泪,还是右眼的灰色眼泪。
他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右手开口了,用那个熟悉的、南方的腔调:“我还能叫你的名字吗?”
他低头看自己。左胸口有一个弹孔,是1862年夏洛那次留下的;右肋有一道刀疤,是葛底斯堡那个南卡莱罗纳少年刺的。这些伤口正在慢慢愈合,但疤痕会留一辈子。
“你可以叫我北方,”他说,“也可以叫我南方。”
他顿了顿。
“反正都是我了。”
右手站起来,把那把剑放在桌上。他们都没有伸出手去握,因为他们知道,那需要的时间比四年更长。
门外的苹果树正在开花。白色的花瓣落在泥泞里,和灰色蓝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北方,哪些是南方。
他站起身,感觉到身体里第一次有了完整的脉搏。那颗心还在跳两套节奏,但正在慢慢对齐。他知道这需要很久——比一场战争久,比一个人的生命久。
他走向门口。
身后,那间农舍里,灰色的佩剑和蓝色的制服静静地躺在一起,像两个终于累了的孩子,在漫长的争吵之后,决定先睡一觉。
明天还要赶路。
从阿波马托克斯,到美利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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