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瓷〉未完再续

    全文11160(其实并没有明确的左右位,磕瓷共也可以)

     

      现实向(这啥?)没有严谨的考据,有出错的地方就饶恕我吧🙏

 

      大家不要吝啬评论啊,给点反馈,谢谢!😭

 

    [往事皆逝去,而我们依旧是未完再续]

 

  1950年。

 

  那一年,村里敲锣鼓动员青年参军,我瞒着阿妈阿爸偷溜到村委会报名。

 

  阿妈知道后哭了一夜,阿爸闷头抽着旱烟。

 

  我说:“我要去”

 

  最后他们拗不过我,阿爸红着眼眶:“既然去了,就别怕”

 

  上战场相当于送死。

 

  于是阿妈边流泪边给我收拾东西,包裹大大小小,都塞得满满当当。

 

  走到村口,乡亲们都出来看我,他们戴着红花,敲出的锣鼓震天响,目送我离开。

 

  阿妈站在我面前,她还在抹着眼泪。

 

  她有些固执的想跟我到火车站,但我拒绝了。

 

  贵州的大山重重叠叠,到一次车站就要几个小时,我不想让娘来回折腾。

 

  她哭得更厉害了,就站在村口,就看着我走下山。

 

  我知道她害怕,因为她几乎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这重山的褶皱中。

 

  我一步三回头。

 

  我们几百个贵州娃儿,穿着草鞋徒步走到贵阳集结。

 

  火车轰隆三天三夜,我也在车上晃了三天三夜。

 

  一晃一晃的看着那远处的山一点点走远。

 

  火车直达辽宁,我们又一路辗转到了安东。

 

  这里与朝鲜隔江相望,只差一步,就可以进入朝鲜境内。

 

  在那之后,我们停顿下来,没有立即过江,我们接到上级的通知,要对我们进行临战训练

 

  我便留在这里,开始了战前准备。

 

  即便如此,江的对岸也时不时就有飞机的轰鸣声响起,黑烟滚滚。

 

  那时的我,心中冒出一丝胆怯,这样可怕的声音,在未来,我会每天都听见。

 

  连部设在一所炸塌半边的学校里,墙上弹孔像筛子眼。

 

  那时,时间紧迫。

 

  天没亮,哨声就把我们扯出被窝,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里,哈气成霜。

 

  急吼吼的便开始了临战训练。

 

  射击、投弹、刺杀、爆破。

 

  三三制战术,夜行军、防空演习。

 

  临战训练十分紧张,甚至没空去想家。

 

  吃的也是问题,在东北这天寒地冻的地方实在找不到什么好的

 

  部队也会想方设法改善伙食,但压缩饼干和炒面,炒高粱面还是主要的,虽然有时也会难以下咽。

 

  冻得实在受不了时,嚼一口阿妈给我塞的辣椒面,能让身体暖和一些,也算一种精神慰藉。

 

  作为南方人来说,东北的天实在难熬,但有连里战友们的陪伴,也不算痛苦。

 

  伴着这些,我在安东待了一两个月。

 

  接近过江的前一周,那天,正好轮值到我去扫院子。

 

  院子必须用大扫帚扫得不见一根草棍儿,泥土拍实,不能有浮土。

 

  这些都是规定,于是我也就老老实实的干。

 

  一阵冷冽的北风卷过,那狡猾的冷风趁我不备,就钻进衣领子里,冻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缩缩脖子,看到小院围墙上,指导员贴的那幅地图,正好,那张纸正被冷风掀起。

 

  我清晰的看到了,那地图后面正正方方写着的八个字:“抗美援朝,保家卫国”

 

  我从山里头来,没读过书,这八个字也不识得,只记得指导员讲过怎么念。

 

  我回忆着,也便说出来:“抗美援朝,保家卫国”

 

  “你能识得这几个字吗”

 

  一个男声从我身后传来,我吓了一跳,以为被人发现我在打扫的时候偷懒。

 

  转过头,才发现那并不是连部里的人。

 

  那人一身深灰色中山装,衣服的料子是厚实的毛呢,熨的几乎没有褶皱。

 

  那衣服被祂穿的板板正正,严谨的贴合他身体的线条,衬的祂站姿如松,带着沉静的力量感。

 

  祂眉眼挺俊,面相周正,不像一般人。

 

  我愣了许久,才看到祂深红色的眼睛。

 

  那时我还以为,是我没见过世面,中国居然有眼睛是深红色的民族。

 

  我愣愣地回答道:“不识得,但指导员讲过”

 

  那人上前几步,走到我面前。

 

  祂抬头,望向那张贴在墙上的地图,指着那条东北和朝鲜的分界线:“同志,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跨过这条江吗?”

 

  我想了想,诚实的回答道:“给朝鲜打美国鬼子”

 

  见到我这一本正经的模样,祂似乎是被逗笑,轻轻笑了两声。

 

  祂眉眼弯起时,我才看到那几乎不会被人察觉的,一道贯穿祂眉骨的浅疤。

 

  祂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们本不愿打仗,因为战争对于老百姓来说,无论输或赢,都是苦难”

 

  说着,祂的唇角落下,面上严肃起来。

 

  “但美国人打垮了朝鲜,若我们不阻拦,朝鲜就会像炸弹一样,悬挂在我们身旁”

 

  “并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炸响”

 

  又一阵风吹来,吹动了他的衣角,他将手背在身后。

 

  “不是我们想要打这场仗,而是我们必须打这场仗,若不打,等待我们国家的,就是死亡”

 

  祂转过身来,那双赤色双瞳,就和祂这个人一样,如雪堆里的火,屹立不倒。

 

  “这场仗不只是给朝鲜打,给我们自己打”

 

  “所以是抗美援朝,保家卫国”

 

  但祂话峰一转,眉梢又扬起,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祂自信的说道:“而我们有你们这样的战士,深切的爱着,守护着中国和中国的人民,这样的我们一定会胜利”

 

   我几乎是呆直的站在原地,脑海中反复响彻祂的声音。

 

  抗美援朝,保家卫国,为我们自己打的仗。

 

  一定会胜利。

 

  我在心中默念着,心脏处好像涌上一股热流,身上也滚烫起来,似乎连初晨刺骨的寒风都不怕了。

 

  我猛地抬起头,只见那人就要向院外走去。

 

  我急忙追上祂,立刻开口问,生怕祂走了,道:“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没关系,叫我共就好了”祂说道。

 

  那一天晚上,我没睡好。

 

  我感到羞愧,我之前在听到飞机轰鸣声时,竟然还在害怕。

 

  我的同胞,我的亲人,还在我的身后等着我保卫他们。

 

  我却自顾自的胆怯起来。

 

  直到天亮,我的心中也无法平静。

 

  我很感谢共,若是没有祂,我或许就害怕的去当个逃兵了。

 

  幸好,我没有辜负阿妈留的泪。

 

  但那时还年轻,什么也不懂,根本没有察觉到为什么在东北那样寒冷的天,共却能只穿着一身中山装。

 

  自然也不知道自己当时遇见的是个怎样的人物。

 

  虽然一开始我就觉得祂不是一般人,但当祂和连长一同在那个算不上正式的会议室里交谈时,我就确定,祂应该是上面的人。

 

  有时,也能遇见祂。

 

  连长叫祂先生,我也便学着,叫祂共先生。

 

  但我没打算多问祂些什么。

 

  共来的次数不多,但祂似乎很忙,但每次碰上我,也都会耐心的和我讲几句话,而后又匆匆离开

 

  这样也维持了一周。

 

  记得那是过江前一天,以往独自一人来往我们连部的共,这次身旁多了一人。

 

  还是那间会议室,这次,我路过那里,透过还带着弹孔的玻璃,看到了那另一人。

 

  令我惊奇的是,祂瞳孔是和共一样的红色。

 

  但祂眼睛的红色却要浅一些,于是便衬得祂那双眼睛炯炯有神,亮的惊人。

 

  那人年纪看起来不大,身形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但祂的举止完全不像十六七的样子。

 

  明明年纪和我差不多,面上长相似乎还都带着稚气未脱,却能和连长侃侃而谈。

 

  房间里,祂双手撑桌,双瞳看着连长的方向,即便是这样的姿势,祂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和共一样。

 

  我似乎知道祂是谁了。

 

  夜很快就来了,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刻,大部队就要过江了。

 

  连里最后一次检查装备,我把枪擦了一遍又一遍。

 

  战友们还在屋里闹哄哄的,竟然没有一个人有剩下的针线。

 

  我蹲在门口,抓着手里那件肩膀开线的棉袄,将它翻过来又翻回去,叹了叹气。

 

  一个针线包忽然被扔在我怀里,我虽然错不及防,但还是下意识接住了。

 

  那时夜里的月色还很亮,我迎着月光,看见了那双明亮的,像天上那一轮圆月一样的眼睛。

 

  祂上前来,站在我面前:“怎么了,是不会缝吗?”祂问道。

 

  “我看你抓着棉袄一直翻来覆去的”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想了想,摇摇头,拿起针线包,熟练的穿好针。

 

  “你是瓷吗?”我试探的问祂。

 

  “我是啊,原来你知道我”瓷蹲下,肩膀和我齐平,祂一手支着脸,看着我缝针。

 

  祂藏起了白天在会议室时候的气势,这个时候倒真正的像个平凡的孩子。

 

  我边缝针边回祂:“我听共先生说起过你”

 

  我抬头看他,却发现瓷依然认真的看着我手中的针线,那双红瞳里亮晶晶的:“你针缝的好熟练啊,是谁教你的?”

 

  我一时语塞,没料到瓷会问这样的问题。

 

  “我以前也不会缝,现在和身边人学着学着也就会缝了”

 

  手指已经熟练的是下意识在缝针了,我突然停下,看着缝了一半的针线。

 

  我从前为什么不会缝来着?

 

  哦,是有我阿妈。

 

  我突然鼻头有些酸,拿着针的手有些抖:“以前都有阿妈给我缝,在那之前我从没碰过针,阿妈也想过教会我缝,但那时我手笨,一直没学会”

 

  在那一瞬间,真的只是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逐渐习惯一个人了。

 

  临战训练的紧张,让我一直没能想一想家,想一想阿爸阿妈。

 

  这个时候得了空,思念就源源不断,像红线,探出触须,想要回到我记忆的深处。

 

  刚刚到安东的时候,我也写过决心书,阿爸阿妈应该也看到了吧。

 

  眼泪突然掉下来,笨拙的落在棉袄上。

 

  这回,我是真想家了。

 

  刹那间,温热的掌心轻触我头顶的发旋。

 

  “你一定能回家的”瓷说。

 

  我胡乱抹了把眼泪,看向祂,便被他眼中乍现的光晃到了眼。

 

  我明明并没和他说我想家,祂却能感知到我的情绪。

 

  瓷站起身,祂的身上溢散出白天那沉稳而又强势的气场。

 

  祂望向那轮挂在天边的皎洁明月。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说我们一定会胜利吗?”

 

  祂停顿片刻,又道:“因为美国是资本主义,他的资本是剥削,是压榨,是掠夺”

 

  “为什么美国会在短短百余年的时间里,就发展得如此强盛,祂不仅仅是坐上了时代的快班车”

 

  “也是因为他们的资本赚的每一分钱,都带着人类的血”

 

  寒冬的风吹得他衣角翻飞,可他的背影依旧清晰可见,那猛烈的风似乎对祂不起影响,祂的声音依旧震耳欲聋。

 

  “这样的国家,祂的人民不会认可祂,祂所信奉的上帝不会祝福他”

 

  “这样的国家永远不可能真正统一,这样的国家永远不可能真正的团结”

 

  风一阵猛过一阵,瓷的声音也一句高过一句。

 

  “这样的国家!”

 

  祂的声音突兀的停下,随后,抬手缓缓指向那高挂在天际的明月。

 

  祂身姿挺立,祂气势如虹。

 

  祂说:

 

  “这样的国家永远不可能真正战胜我们”

 

  我看着瓷的背影,那柔和的月光包裹着祂的周身。

 

  我从未见过像瓷这样的人,但心,又被祂深深牵引。

 

  我想起,白天我路过那间会议室时,也遇见了共。

 

  我将目光从会议室里的瓷身上挪开,我转头看向共。

 

  “共先生,您之前说,我们打仗是为了保卫国家,我打仗,是为了保护家人”

 

  “那您呢?您是为了什么?”

 

  共愣了愣,我也许是第一个问祂这个问题的人

 

  我亲眼见到祂下意识的转头,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于是我又一次穿过玻璃上的弹孔,看到会议室中。

 

  我看见了,瓷的笑容,祂自信的,真心的笑容。

 

  我也看见了,共弯起的嘴角。

 

  “家人吗”

 

  “那我,也是为了保护……家人”

 

  那“家人”二字,祂嚼的很轻,柔和的像是在触及内心最真实的地方。

 

  在那样的朦胧的月光下,瓷的身影和共的身影仿佛重叠在一起。

 

  天明时分,队伍集合渡江。

 

  江水苍茫,船队如离弦之箭。

 

  全团在鸭绿江边,举火把宣誓,师长吼问:“跨过这条江,可能回不来!怕不怕?”

 

  我们齐声高喊:“不怕!”声浪惊起江鸟连连。

 

  指导员带头唱起志愿军战歌: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保和平为祖国,就是保家乡”

 

  “中国好儿女齐心团结紧”

 

  “抗美援朝打败美帝野心狼”

 

  那嘹亮的歌声响彻北岸,鸭绿江的江水在此刻似乎都因为我们而颤抖。

 

  指导员指着对岸说:“贵州山高,可志气比山更高!今天跨过去,就是要让全世界晓得,中国人脊梁骨是钢打的!”

 

  火把映在江面,像一条火龙游向朝鲜,也游进我们滚烫的胸膛里。

 

  我摸上肩头那细密的针线,冰凉的针脚竟焐出了温度。

 

  我最后一次回头,望向北岸。

 

  晨雾打湿了清晨的灯火,反射到我眼中就只剩朦胧的火团。

 

  那光雾又让我想起了那双交叠的身影。

 

  祂们看着我,祂们说:“我们一定会胜利”

 

  于是,我握紧了手中的枪,转身,扑向那游走的火龙之中,向那正在炸响的炮火,发出猛烈的冲锋。

 

  …………

 

  2013年

 

  当政府说要在北盘江大峡谷建桥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

 

  我真实的体会过那大峡谷中凛冽的山风。

 

  脚下深不见底,云雾在谷底翻涌,对岸的峭壁如刀削般直插云霄。

 

  在这样的地方建桥,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我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从没想到能在这里建桥。

 

  我也不认为国家的扶贫只是一个笑话,但以这样困难的方式,我不禁担忧起来。

 

  我年轻的时候翻山越岭的勉强读过书,算是我们村里文化最高的。

 

  我也不是没想过走出去,以自己的力量建设一番事业,而不是困在这大山之中。

 

  但当我真正拼尽全力翻过大山,才发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像我这样的人,全国遍地都是。

 

  我四处碰壁,走投无路。

 

  于是我只得灰溜溜地回到大山里,老老实实的当个学校的老师。

 

  扶贫政策下来的时候,我也很高兴。

 

  说明国家终于关注到了我们这片土地,说明这里的孩子终于有希望走出这重重大山。

 

  但这里是贵州,一个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人无三分银的地方。

 

  要想在这里扶贫,困难重重。

 

  但我又来了一次北盘江大峡谷。

 

  它还跟从前一样,那要傲慢,那样无情。

 

  我离得它不算近,但也能看见在峡谷边缘处,有几人似乎拿着图纸在比划着什么。

 

  我走下去,看到一人站在那里,俯视着那深渊峡谷,我上前问道:“这里是要修桥吗?”

 

  那人穿着剪裁利落的卡其色风衣,双排扣设计一丝不苟地延伸至腰际。

 

  祂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手插在口袋里,从容的站在那。

 

  风衣的翻领挺括地立起,当祂转过头,我才看见祂那赤红的双瞳,令我吃了一惊。

 

  祂点点头:“是啊,是个大工程”

 

  但祂眼中却没有露出丝毫担忧或者是苦闷的情绪,他眉峰平缓,像一摊平静沉稳的湖水。

 

  我看祂似乎知道些什么,连忙追问:“那您知道这到底要怎么建吗?”

 

  祂朗朗一笑,峡谷下吹上来的风,震的祂风衣的衣摆猎猎作响。

 

  祂伸出右手食指,指向我们面前那一座座群山。

 

  祂手指从右向左一滑,就囊括了所有,说到:“从这头,到那头”

 

  我愣了愣,又转头看了看那看起来没有尽头的群山:“就这么建?”

 

  祂点点头:“就这么建”

 

  祂这样简短的回答,使我无言以对。

 

  我试图去理解,但我看着那穷山猛水,却始终无法想象这里有座桥的样子。

 

  “这里的山一座连着一座,底下还全是急流的河,怎么能建成呢”我自言自语道

 

  可祂却回答了我,声音清晰又明亮,在山谷中满是风滚动的声音里,一字不落的流进我耳中。

 

  “那就让高山低头,叫河水让路”

 

  祂声音是那么平稳,没有一丝颤抖,就像祂现在说的话真的可以实现一样。

 

  但我心中那密不透风的,流动着的氧气,就像是被扔了一根小小的火柴,只是接触,火势便蔓延了整片心田。

 

  一直以来,贵州人的苦难都来自于这重重群山。

 

  不通电,不通水,没有联讯。

 

  甚至没有肥沃的土壤。

 

  甚至连人怎么过去都是问题。

 

  为了上一次学,那曲折的山路,孩子们不知走了多少回。

 

  我从前一直默认,这样的苦难变不了,我们永远都要承受群山带给我们的压迫。

 

  但今天我第一次知道,苦难也要为我低头。

 

  我看向远处,那没有尽头的青山,再看向脚下,那令人胆寒的峡谷。

 

  我第一次有了不再畏惧它们的情绪。

 

  它们都仅仅只是我脚下的一片土壤。

 

  我抬头,才发现,祂正笑着看着我。

 

  祂说:“你的眼里有光,这就是扶贫的意义”

 

  我对上祂那双红瞳,澄澈,明亮,如同山间溪水一样清澈见底,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闪着。

 

  祂的眼中也有光。

 

  我看着祂的眼睛,我想起一人,祂的眼睛也是红色的。

 

  我突然意识到些什么,有些不敢置信的问道:“你是……瓷先生吗?”

 

  瓷没回答我,只是自顾自又望向那山的方向。

 

  我不知道祂在看什么,或许是看着这没有尽头的山,或许是看着被困山中的人民。

 

  “我们不会落下任何一个人”

 

  我突然想起,那个人说的话。

 

  那时耳边孩童嬉戏打闹的声音仿佛又一次在我脑海中回放。

 

  我还清晰的记得那天,学校接待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我惊讶的看着共就那样穿着一身旧的有些发白的中山装,站在学校门口。

 

  祂的鞋上沾满湿泥,裤脚也湿了,但却不显丝毫狼狈。

 

  我不能理解。

 

  祂这样的人一看就不是本地的,但外地人有什么理由,千辛万苦亲自走过一条条泥泞的山路,到这一个没人知道的小学校里来呢?

 

  但当我看到祂那双赤红的双眼时,我的心底不由生出一丝欣喜。

 

  这个颜色,是我们国旗的颜色。

 

  “请问是有什么事吗?”我看着共问道。

 

  祂上前一步,跨过学校大门,嘴角漾开弧度:“我来参观你们的学校”

 

  我带共来到了学校里,一一介绍每一个房间。

 

  但学校实在太小,小到在介绍完两个班级和一个校长和老师共用的办公室之后,我便没什么可说的了。

 

  我便讲起了我自己的故事。

 

  从我的上学生涯讲到走出大山,讲到我鬼混了一番之后又回到这里当老师。

 

  我像平时一样,将自己的过去像讲一个笑话一样的讲给共听。

 

  但祂就那样认真的听着,就像在听着一个真正的故事一样。

 

  所有在听了我的人生之后的人,无一例外的都在感慨我的失败。

 

  我都已经做好了听到祂叹息的准备,可共却停下来,祂看着那教室里正端坐的孩子。

 

  那些孩子,他们或许不知道外面世界的残酷,他们或许不知道自己将来可能还是要回到山中去。

 

  可他们还是满怀着热情,带着他们新生的好奇,在成长着。

 

  共的眼中滑过我看不懂的情绪,祂蹙起眉,似乎想说很多,但那些话又被祂藏在那凸起的眉峰里,说:“这并不是你的错”

 

  我瞬间便愣住了。

 

  就在那一刻,下课的铃声打响。

 

  孩子们欢呼着,蹦跳着冲出教室,在屋前的空地上欢快的嬉戏着。

 

  孩子们从我们的身旁跑过,看着孩子们课间打闹的身影,心中说不出的满足。

 

  共站在我身旁。

 

  祂看着那些孩子,却问我:“你回到他山中后,为什么要选择教书?”

 

  面对其他人的盘问,我或许会敷衍地说“教书工作轻松”或“老师岗位缺人”之类的。

 

  但面对祂那双赤色的双眼时,我始终无法撒谎。

 

  我抬头,望着包围在学校周围的大山,我看不到山的尽头,就像从天上绵延下来一样

 

  我组织着语言,停顿片刻,讲道:“我希望能用我的力量,帮这些孩子走出这座大山,是真正的走出,而不像我,即便只是他们的其中一个”

 

  “你也很努力,但最后还是回来了”祂忽然说。

 

  我摇摇头:“我还不够,但总有人比我努力,总有人比我更加有才,总有人比我更希望走出贵州”

 

  “总有人要替我们走出这里”

 

  话落,我看见共笑了,是真心实意的笑容,这一次是真正的笑。

 

  祂眸光猎艳,就像在炸开的绚丽烟花,在祂眼中碰撞。

 

  共向我点了点头,说:“你们都能战胜群山,我们一个人也不会落下”

 

  那声音充满了力量,化作一阵山风,扑在我脸上。

 

  峡谷底下依旧风声阵阵,我回过神来。

 

  我看着峡谷:“共先生说,你们不会落下任何一个人,对吗”

 

  “对”瓷毫不意外,就像祂知道这件事情,知道我要问祂一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干涩的吐出一句:“谢谢”

 

  我看到瓷的嘴角弯起,峡谷的风又吹起祂额前的发,一晃一晃的,也让祂的眼睛一闪一闪的。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说罢,祂便满足了一般,要转身离开。

 

  “瓷先生”我喊住祂

 

  我看着祂风衣下,那已经发黄的衬衣领口。

 

  我问:“对于您来说,共先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呢?”

 

  祂有些诧异,那双带着星火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是在想着措辞。

 

  祂开口,那句话顺着风的脚步,飘进我的耳中。

 

  “他是我的指南针”

 

  北盘江第一桥历时了三年才建成。

 

  大桥合龙的那天晚上,我们点亮了烟花。烟火璀璨,照亮空寂的山谷。

 

  望着在山谷间绽放的烟花,大家喜笑颜开。

 

  当第一辆车缓缓驶过桥面时,那对面的车就像是长着翅膀飞过来的。

 

  我们站在桥边,看着车辆川流不息,如履平地。

 

  峡谷两岸原本需要绕行40多公里、耗时两个半小时的路程,现在只需要短短几分钟就能到达。

 

  我特地前往北盘江大桥,当我站在观景台上时,那巍峨的群山被北盘江切割开来,江水碧波荡漾。

 

  我激动的落了泪。

 

  同年,我的女儿考上了大学。

 

  那时我们高兴的抱成一团,那天我又哭了一次,我当年未完成的愿望,在我女儿身上实现了。

 

  2016年是我人生最开心的一年,因为一切,从这一年开始。

 

  北盘江第一桥。

 

  让高山低头,叫河水让路。

 

  让天堑变通途。

 

  这条路,通向外界,从此以后,无论是富裕还是幸福,都会通过这坐桥,来到我们身边。

 

  …………

 

  2025年

 

  九三阅兵那天,我坐在观众席。

 

  心情不知道有多么的激动,比我收到阅兵邀请的时候还要激动。

 

  从小,我便是听着姥爷和妈妈讲述的祖国的故事长大的。

 

  我从他们的时代里,看到了祖国一点一点富强起来的样子。

 

  而现在。

 

  当第一缕阳光洒在天安门城楼上时,整个广场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色。

 

  无数面红旗在微风中飘扬,如同绵延千里的火焰,广场上人潮涌动,仿佛一片五彩的海洋。

 

  八十响礼炮次第轰鸣,如同大地的心跳,一声声撞击在每个人的胸膛上。

 

  我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生怕心脏会跳出来。

 

  我们的士兵,我们的装备,组成了那一座钢铁般的长城。

 

  他们就这样坦诚的从我眼前经流而过。

 

  眼泪已经盈满眼眶,这样的钢铁洪流,不知背后又要付出多少不为人知的努力?

 

  但我心中又欣悦不已,我们终于站了起来,富了起来,强了起来。

 

  飞机,坦克,装甲,导弹。

 

  当年没有的,现在全都有了。

 

  遥想当年,受人欺辱,无人在意的困苦日子,竟已过去了八十个年头。

 

  我们走了八十年的路,才走到现在。

 

  观众席掌声如雷,欢呼声不断。

 

  洁白的和平鸽贴地而飞,又转过头向高空跃起。

 

  象征着自由和平的白鸽掠过人民纪念碑旁,那湛蓝的天,映着白鸽,是那样壮丽。

 

  我连忙拿出手机,想拍下这心神荡漾的一刻。

 

  当白鸽飞过天安门城楼时,我的手指按下了拍摄键。

 

  那金红相间的,由工人汗水浇灌的国徽悬挂在城楼上,而有两人的身影赫然矗立在国徽下方。

 

  两人都同样穿着中山装,金秋九月的阳光,穿过纪念碑,穿过天安门城楼,穿过国徽,落在祂们身上,落在祂们肆意的笑脸上。

 

  一只白鸽,舒展它的翅膀,伸出爪子,落在了那两人共同伸出的手上。

 

  看着照片,我彻底愣住了。

 

  没人不认识祂们,没人不认识那样的赤红双瞳。

 

  我看着照片中祂们相触的肩,贴近的脸庞,几乎要交握的双手。

 

  我突然想到,祂们,又是走了多久的路,才走到我们面前呢?

 

  我想,这个答案应该是一百零四年。

 

  九三阅兵结束了,但那种震荡的感觉依然还存留在我心灵当中。

 

  我立刻买了一趟就近的高铁,从北京到贵州,我回到了我的老家。

 

  因为国家政策,我老家的小村庄土路翻新成了水泥路,破旧的房子也新建了,大家的日子也都一天比一天的好。

 

  我这次回来的突然,算是给老妈一个惊喜,当然也是为了见见姥爷。

 

  我推开我无比熟悉的小院门,进到院子里,就把我妈吓了一跳,见到我来,她又笑起来。

 

  我们嘻嘻哈哈了半天,坐在了小院的凳子上。

 

  “你姥爷他年纪大了,现在都下不了床了”老妈脸上带着愁容,我也不好受。

 

  姥爷是抗美援朝老兵,我从小就爱从他口中听那些杀敌卫国的故事。

 

  我爸都打趣我,小时候不黏我妈,偏偏黏我姥爷。

 

  虽然我舍不得他离去,但姥爷都九十多岁了,我们总要学会接受分别。

 

  我推开姥爷房门,就站在门口,见他状态还不错,我稍微放心下来。

 

  看到是我,姥爷也高兴的笑,但他已经起不了身了,只能抬手招我过去。

 

  我坐在姥爷床边,握住他布满褶皱的手

 

  “姥爷,今天的九三阅兵你看了吗,我被邀请去现场了,那装备,那武器,可壮观了”

 

  姥爷闭了闭眼,就像在回忆,低低轻笑两声出来:“当然看了,现在国家发展的真好啊,年轻人都朝气蓬勃,我们这种老头子也不中用了”

 

  他轻轻的摇摇头。

 

  “姥爷你别这么说,你年轻的时候在战场上立的军功,可是你跟我讲的,我可还记着呢”

 

  “哈哈”姥爷被我哄的笑笑,但笑声依然虚弱。

 

  “叩叩”敲门声响起。

 

  “谁啊”这是我妈的声音。

 

  我从窗户玻璃望向大门,就见老妈拉开了门,门外站着她曾经的学生。

 

  “老师,有两人说要拜访你们”那学生说道。

 

  随后他便让开一个身位,侧过身,露出来身后的两人。

 

  当看到那两人的赤色的双眼的时候,我脑子空白了一瞬,只剩下那抹深沉的赤红。

 

  老妈也愣住了,我看到她嘴唇颤抖,激动地惊呼:“共先生!瓷先生!”

 

  在九三阅兵,站在城楼上远的如同在天边的两人,现在就出现在我家院中

 

  瓷就站在那里,贵州的山风又一次将他的衣角吹动,就仿佛那2013年的风跨越12年又吹到了这里。

 

  老妈的眼睛红了一圈,仿佛又回到了过去。

 

  瓷看着老妈:“这么多年不见,学校那些孩子们还好吗”

 

  老妈眼中泪水滚动,她哽咽着,点了点头。

 

  眼看着泪水就要从老妈的眼眶中流下,共看着她这样激动的模样,无奈摇头,将手帕塞进她手中。

 

  “不用这么激动,我们来看看你,也来看看另一位老朋友”

 

  说着,祂望向屋内,我便错愕的对上那双赤红的眼睛。

 

  姥爷也意识到什么,他转动僵硬的脖颈,听着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他这才慢我们半拍的,看到了瓷和共。

 

  那一刻,他仿佛回光返照般的睁大了眼睛。

 

  他呜咽着,想要讲一些话,但或许是想讲的话太多了,最后也没能说成一句完整的话。

 

  他急切地喘着粗气,想要从床上下来,挣扎着爬起。

 

  但他年迈的身体经不起他这么折腾,共急忙上前,将他扶回了床上。

 

  祂叹了口气,看着眼前这个即将走到尽头的老人,依稀还能看见曾经那个在安东穿着棉服,在小院中打扫的年轻战士。

 

  共拿过椅子坐在姥爷身旁,祂说道:“我们有75年没见面了,真是好久不见,为了关照你的身体,我们才没有把你邀请到阅兵的现场”

 

  共今天还穿着他们曾经在安东第一次见面时的中山装,虽然旧的都有些白了。

 

  时间过得真快,他们还能见面,却已经不是旧时模样。

 

  姥爷气喘吁吁的,他眼中闪着泪光。

 

  他看着这二人,激动的无以言表。

 

  “没能去成阅兵,不算什么,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在死之前还能见到你们二人”他边落泪边说道。

 

  老妈也在一旁抹着泪水。

 

  “真好啊,真好啊”他喃喃道。

 

  他又转头,看着在瓷,祂早已没有1950年时,那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稚嫩的脸。

 

  75年的时间,磨走了祂的外露的锋锐,却化成祂脸上的棱角。

 

  时间将祂表面的锈迹带走,露出底下光亮的金属,闪着细碎的光泽。

 

  如同脱胎换骨,涅盘重生。

 

  他泪水汹涌而出:“如今我已经老了,可瓷先生您却依然年轻”

 

  这样一个抗美援朝的老兵,在战场上他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如今却在共和瓷的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几十年来,我一直期待的还能见到你们,我想亲口和你们说,我们胜利了,我们赢了”

 

  “现在我终于可以说出来了”

 

  姥爷带着哭腔的嗓音,沙哑的说着。

 

  那样迫切的感情,使我的鼻头一酸,我情不自禁地落下泪来。

 

  “是啊,我们赢了,而今后,也会继续赢”

 

   瓷沉静的嗓音响起,但那样坚定的声音,此刻却无比的温和。

 

  祂抬手抚上了姥爷的额头,就像曾经在那个漆黑的夜晚,安抚那个十六七岁的孩子。

 

  共的神情也如同冰融化一样,柔和起来。

 

  祂的手轻放在上姥爷肩头,再一次拍了拍那个孩子的肩。

 

  “是我们需要见你,不是你需要见我们”

 

  “我和瓷,感谢你的付出”

 

  姥爷心愿了却,露出满足的神色。

 

  他费劲地抬手,瓷便伸手握住了他粗糙的手掌。

 

  他尽力的撑起身子,只为更多的共和瓷两人耳旁。

 

  他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向共和瓷说道:“我的名字叫……”

 

  后面的名字,已经轻到听不清楚了,但瓷听到了,共也听到了。

 

  瓷扶着姥爷躺回床上去,却一直紧握着他的双手。

 

  祂深吸一口气,眼中的金光在颤抖着,像在跃动着的水面,祂在悲伤。

 

  共着看着祂,呼吸似乎也随着瓷眼中的情绪波动,祂的手附上了瓷紧绷的脊背。

 

  祂又看向床榻上的姥爷,祂说:“我们会记住你的名字,这片土地也是”

 

  今天要结束了,太阳已经落下一半,火烧云代替它绵延在天际上空,带着一缕一缕的金丝。

 

  共就站在小院里,太阳的余晖落在他肩上,将他的发丝都染成了橙色。

 

  瓷站到祂身边,看着西沉的太阳。

 

  “走吧,回去吧”

 

  瓷抬头,望向共的脸庞。

 

  夕阳余晖的日光暖了祂脸上的颜色,将那道趴在他眉骨的浅疤照的清晰。

 

  瓷抬手,不知道是第多少次伸出手指,描祂眉上的那道疤。

 

  微凉的指尖划过共的眼角,祂眨了眨眼,睫羽扫到瓷的手指。

 

  共盯着瓷,忽然笑着问道:“所以我是你的指南针吗?”

 

  瓷顿了顿,几秒之后才反应过来。

 

  祂不禁弯起嘴角:“所以,那个孩子告诉你了?”

 

  共不置可否,点点头。

 

  “那时她还在落着泪,却硬要哽咽着告诉我你曾经说过的话”

 

  瓷干脆将手放下来,顺着共的手臂,攀住祂的手指,顺着手指又牵住祂的手。

 

  瓷拉着共向前走了一步。

 

  “所以我们现在能回去了吗?我亲爱的家人”

 

  共似乎也没料到这样的称呼,也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所以你刚才和他在房间单独说话,就说了这件事?”

 

  瓷挑眉,也学着共点点头:“是啊”

 

  “好啊,那我们回家吧”光落在共的眼底,折射出一片暖调的颜色。

 

  祂们牵着手,并肩走出小院。

 

  噔噔的跑步声突然传来,祂们回头,看见之前那个在房间哭泣的姑娘正向祂们跑来。

 

  “请等一下”那个姑娘喊道。

 

  她气喘吁吁的跑到两人面前:“我想给你们拍一张照片,不知道可不可以?”

 

  她举起手机,眼神中满是真诚。

 

  两个人也没阻拦,就这么站在那路边长满野花的乡间小道上。

 

  她看着屏幕中的两人,竟是有一瞬间失语。

 

  共和瓷并肩而站,祂们牵着对方的手,交叠握紧,仿佛永远都不会松开似的。

 

  路边的野花都朝向祂们,就连树上的树叶都好像被风吹的偏向了祂们。

 

  火烧云飘在天际,就像飞在空中的一面红旗。

 

  一切都被加了暖色调,融化了祂们瞳中的正气的赤红,只剩那温暖的橙红。

 

  “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

 

  身旁小院中突然响起孩童的歌声

 

  “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

 

  只是清澈的童声,没有任何的伴奏,但那声音却仿佛从天际而来。

 

  祂们身后挂着那半轮红日。

 

  祂们站在那太阳下,如同被天垂落的眼注视着。

 

  “咔嚓”

 

  照片定格在那一瞬间,但那高山还常青,但那江水还长流。

 

  但祂们的故事还在继续,祂们的故事没有结局。

 

  祂们永远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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