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河交汇处,水色分明7

【无人观望之地】  

  1992年4月之后,我不再是南斯拉夫了。

  我是“南斯拉夫联盟共和国”——塞尔维亚和黑山拼凑起来的残缺。名字没有变,身体少了三分之二。克罗地亚没了,斯洛文尼亚没了,马其顿走了,波黑在打仗。

  5月,联合国对我实施制裁。

  贸易停运,石油停运,航空停运。钱取不出,货进不去,飞机落不了地。贝尔格莱德的商店空了,加油站排气长队,黑市上什么都卖,什么都贵。

  1995年夏,斯雷布雷尼察。

  波斯尼亚的穆斯林小镇,被宣布为“安全区”。但塞尔维亚车队开进去,一周内杀了八千多人。河水被染红了。

  全世界都在指责我剩下的那部分残缺,仿佛之前的屠杀都是祂一人所为。

  我想说:杀人的不是我。但我没法说。因为至少在外人看来动手的就是我。

  1995年底,代顿协议签了。波黑战争结束,地图上多了一个叫“波黑”的国家,由两个实体组成。我不再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1996年到1998年的日子,像蒙了层灰。制裁还在,物价在飞,人们每天想的都是怎么活下去。科索沃的阿尔巴尼亚族人跃跃欲试,开始武装反抗,塞尔维亚警察开始镇压。

  1999年3月24日,北约的炸弹落下来了。

  七十八天,从春分炸到夏至。贝尔格莱德的电视台被炸平,热电站被炸毁,桥梁断了,道路碎了。中国使馆也挨了炸,三个记者死了。

  6月,米洛舍维奇认输。北约停止轰炸,科索沃由联合国管了。

  那之后,我的状况更糟了。

  2000年10月,贝尔格莱德街头人头攒动。人们说米洛舍维奇输了选举,说不承认结果。我看着议会大厦被点燃。

  米洛舍维奇被抓了,后来送到海牙。

  新总统叫科什图尼察,然后是金吉奇。他们说要“回归欧洲”,要加入欧盟。我在旁观望,像个多余的人。

  2003年,国改名了,叫“塞尔维亚和黑山”。那个词——“南斯拉夫”——终于从地图上消失了。

  2006年5月21日,黑山公投。

  我在旧宫里坐了一整天。

  宫外,萨瓦河与多瑙河两河交汇的地方,水色还是分明,但已经没人看了。

  那个1965年的记者,今年66岁了。他比我活得长。

  我,生于1918年,死于1941年,又生1945年死1992年,然后拖着船去活到2006年。

  现在,连残躯也没有了,我消散了。

  不是死亡。死亡是属于曾经活过的事物。我从未真正活过——我只是一个名字,一个概念,一个持续了八十九年的问题。

  现在我成了纯粹的记忆。记忆没有重量,没有边界,却比任何疆域更难抹去。当有人偶尔提起“我们曾是一个国家”时,我便短暂的存在一秒钟。然后消散。

  我的墓碑上(倘若我有的话)如果可以刻字,就刻这几句吧:

  此地长眠南斯拉夫。

  祂最辉煌时,是祂最不属于任何大国的时候;

  祂最悲惨时,是祂最像旧王国的时候。

  现在,我终于可以安息了。不作为国家,作为一个问题的终结。我们曾试图成为一体,但我们失败了。请记住这个失败,或许比记录成功更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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