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河交汇处,水色分明6

【搁浅·白骨】  

  1965年,经济改革。

  他们管它叫“新经济措施”。企业要自负盈亏,价格要反映市场,银行要真正管钱。听起来不错,做起来是另一回事。

  某造船厂:经理是个能干的人,拿着新政策算账,算完脸色不好看。他说:“以前亏了找联邦,现在亏了找谁?自己裁员?”

  “那就别亏。”我说

  “说得轻巧。”

  那一年,斯洛文尼亚的工厂开始抱怨联邦的“政治工厂”——那些为了平衡地区发展,在落后地区硬建起来的企业,效率低,全靠他们交的钱养着。

  钱流向南风,流向科索沃,流向马其顿。流出去就不回来了。

  1971年,克罗地亚之春。

  萨格勒布的文化团体开始嚷嚷:克罗地亚语是独立的语言,克罗地亚的外汇应该归克罗地亚,克罗地亚应该有自己的军队。起初只是知识分子,后来工人也上街了。

  广场上,人们摩肩接踵,举着标语喊着口号。克罗地亚很亢奋,祂觉得自己终于能说话了。

  铁托从贝尔格莱德赶来。

  他站在广场对面的楼里,看着人群,脸色很难看。他身边的人建议谈判,他摇头。晚上,他对克罗地亚的领导层说:“你们这是在玩火。”

  最后是清洗。一千多人被开除党籍,数百人被捕。克罗地亚瞬间冷却了,像被泼了冰水。

  那之后,我常去萨格勒布。表面平静,但余孽还在。人们在咖啡厅里低声说话,看见生人就闭嘴。

  1974年,新宪法。

  这部宪法给了各共和国近乎全部的权利——除了外交和国防,什么都能自己定。甚至规定了每个共和国都有退出联邦的权利。

  通过那天,我在会议大厅里坐着。代表们鼓掌,气氛热烈。当我看到了铁托的脸,没有笑意。

  会后,我又一个人走在萨瓦河畔。河水比往年浅,河床裸露的地方多了。

  一个钓鱼的老人认出我——认出我常来。他说:“小伙子,你看这河,以前能跑船,现在只能钓鱼了。”

  我没回他。

  他收了竿,临走时回头说:“会越来越浅的。”

  夜色降下来,贝尔格莱德的灯火亮起来,萨格勒布的灯火也亮起来。同一条河,两岸的灯火,越来越像两个国家的灯火。

  宪法通过后,表面上一切都稳了。

  各共和国有了自己的政府、自己的议会、自己的银行。塞尔维亚有塞尔维亚的,克罗地亚有克罗地亚的,斯洛文尼亚有斯洛尼亚的,他们管这叫“协商一致”——任何重大决策都要所有共和国点头。

  听起来很公平。

  但开会的时间变长了。以前铁托说了算,现在要六个共和国坐在一起谈。谈不拢就搁置,搁置久了就忘记。有些事情干脆不拿到桌面上来,因为知道谈不拢。

  几次联邦会议,代表们坐在圆桌前,每个人身后都站着自己共和国的利益。塞尔维亚的提案克罗地亚反对,斯洛文尼亚的提案马其顿沉默。铁托坐在中间,偶尔说话,说完了大家点头,但点完头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1976年,一项新政策出台:每个共和国只向联邦预算缴纳自己决定的数额。以前是联邦说了算,现在是个共和国自己说了算。

  斯洛文尼亚第一个削减了缴纳比例。

  克罗地亚跟着也减了。

  塞尔维亚没减,但祂开始不满了——祂觉得自己吃亏了。

  1977年,铁托八十五岁了。

  那一年他在国际上依然风光。苏联人尊重他,美国人需要他,不结盟国家把他当领袖。他去莫斯科,去华盛顿,去开罗,去新德里。各国元首握着他的手,说他是世界级的政治家。

  但回到贝尔格莱德,他很疲惫。

  走路慢了,说话声音也小了。开会时偶尔走神,需要身边的人提醒。有一次他在别墅里散步,我在旁边跟着。他停下来,看着远处的山,说:“这条路走得太久了。”

  我问:“还能走多久?”

  他没说,不知走神了还是不确定。

  1978年,科索沃的阿尔巴尼亚族人开始闹事。他们上街游行,喊口号,要成立自己的共和国。警察驱散了人群,抓了一批人,事情暂时压下去。

  但我能感受到科索沃依旧在躁动。

  1979年,铁托病倒了。

  消息并没有公开。在贝尔格莱德的医院里住了一个多月,出院时瘦了一圈。他去卢布尔雅那疗养,那里气候好,空气干净。

  我在卢布尔雅那陪过他几次。

  他坐在阳台上,望远山,很少说话。有一天他突然问我:“你觉得他们还会叫我‘同志’吗?”

  我说:“一直叫。”

  他摇摇头:“等我走了,就不叫了。”

  1980年1月。铁托最后一次公开露面。

  他站在贝尔格莱德的阳台上,向人群挥手,就像当年那样。人群依旧欢呼,喊着他的名字。他笑了笑,挥挥手,转身进去了。

  那天,我在旧宫里待到很晚。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我想起1945年那个夜晚,他站在阳台上说“这次要不一样”。我想起1948年那个夜晚,他坐在黑暗中抽烟,一支接一支。我想起1971年那个夜晚,他看着克罗地亚的广场,面色很难看。

  三十五年了。

  5月4日,卢布尔雅那。

  消息传来时,我在多瑙河边。一个陌生人跑过来,对另一个陌生人大喊:“铁托死了!”

  街上的人停下来。有人哭了,有人发呆,有人继续走路。

  我站在原地。感觉脊椎被抽走了,整个人的重心消失。

  接下来的几天,世界各国的领导人飞来贝尔格莱德。他们排队走过铁托的灵柩,表情沉重,握手,然后离开。萨瓦河边的街道上站满了人,有人从几百公里外赶来,就为了看一眼灵车经过。

  我在人群里站了很久。

  太阳很好,风吹着,旗帜降了半旗。灵车从前面驶过,上面覆盖着国旗,那面红白蓝三色带红星的旗。

  回想1941年,第一次生命结束时,没有葬礼,没有宣告,只是慢慢意识到自己不存在了。

  这次不一样。这次有葬礼,有全世界的注目,有成千上万人哭泣。

  但这不代表第二次生命不会结束。

  葬礼后第七天,我一个人去了布里俄尼岛。

  铁托生前的办公室还保持原样,桌上的文件还没收。我在他坐过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海。

  和1945年一样,蓝的发绿,风吹过来有腥味。

  但我已经不一样了。

  35年前,我以为第二次生命会活出不同的样子,现在我知道了:不同的样子,不等于永远的样子。

  回贝尔格莱德的船上,一个年轻人站在甲板上看海。约莫二十出头,穿着牛仔裤,听着收音机里的流行歌曲。

  “你是南斯拉夫人吗?”我问。

  他摘下耳机,看看我:“当然。”

  “你觉得自己是南斯拉夫人?”

  他笑:“我是斯洛文尼亚人。但我是南斯拉夫的斯洛文尼亚人。”

  船靠岸时,他挥挥手走了。

  我正在码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我突然想:如果有一天,他不再觉得自己是南斯拉夫的斯洛文尼亚人,那我还算什么?

  铁托走了。

  头几个月,人们还在悲痛里。工厂开会前会默哀,学校讲他的事迹,书店里摆满他的照片。走在街上,偶尔能听到老人说:“要是铁托还在……”

  但铁托不在了。

  新体制叫“集体总统制”。八个代表(六个共和国和两个自治省)轮流当主席,每人一年。听起来不错,实施起来是一团乱麻。

  我去过几次联邦会议。代表们坐在圆桌前,讨论问题。但往往是吵到傍晚,也没个结果。下个月换人当主席,再从头吵一遍。

  有些事情就这样搁置了。

  1981年春,科索沃还是按耐不住了。

  普里什蒂纳的大学生上街,喊着“我们要共和国”“科索沃共和国”。口号传到其他城市,阿尔巴尼亚族年轻人跟着上街。警察开枪了,有人死了,更多的人被捕。

  期间我去过几次。

  街上很平静,但更像是紧绷。咖啡馆里,阿尔巴尼亚族人坐一桌,塞尔维亚族人坐一桌,互不相看。一个老人对我说:“以前不同民族通婚,现在谁还敢?”

  我问:“为什么?”

  他指了指修道院。塞尔维亚人视它为圣物,阿尔巴尼亚人视它为压迫的象征。

  经济也开始出问题。

  七十年代借的外债要还了,利息滚得比本金还高。工厂的产品卖不出去,国际市场上的东西买不起。通货膨胀上来了,钱一天天不值钱。1982年,商店里开始缺货。糖、油、面粉,要排长队才能买到。

  我在贝尔格莱德见过一个中年女人。她在面包店前站了两个小时,轮到的时候面包卖完了。没喊没闹,只是站在柜台前发呆,然后慢慢走开。

  那种表情,比愤怒更可怕。

  各共和国开始各想各的。

  斯洛文尼亚的报纸上出现文章说“我们养活了南方”。克罗地亚的知识分子私下聚会讨论“克罗地亚的出路”。塞尔维亚的作家写请愿书要保护科索沃的塞族人。

  1983年,一份文件在党内流传。有人写的,批评经济政策,建议彻底改革。讨论了一阵子,没有下文。

  1984年,萨拉热窝冬奥会。

  那是铁托死后第一次向世界展示自己。开幕式上,五环旗升旗,各国运动员入场。电视转播让全世界看到了萨拉热窝——一个美丽的、和平的、现代的城市。

  我在看台上坐着。

  旁边一个外国人问我:“你是南斯拉夫人吗?”

  我说:“是”

  他笑着说:“你们真幸运,有这么好的国家。”

  我笑笑,没回话。他不知道,就在萨拉热窝城外几十公里的地方,民族之间的裂痕正在加深。他不知道,这座城市里的居民已经悄然开始分类。

  1985年,一份备忘录在贝尔格莱德流传。

  塞尔维亚科学艺术院的作家们起草的,说塞尔维亚人在南斯拉夫受压迫,科索沃的塞族人面临“种族灭绝”,要求修改宪法,加强中央权力。

  克罗地亚人看了备忘录,说这是“大塞尔维亚主义复活”。

  斯洛文尼亚人看了,说“我们离他们越来越远”。

  1986年,我去了斯洛文尼亚。

  卢布尔雅那的街道上干净整洁,商店里货品比南方充足。一个中年人在咖啡馆里看报,报纸上有篇文章,题目是《斯洛文尼亚的替代方案》。

  我走近坐下:“什么方案?”

  他抬头:“就是问问,我们是不是非和南方绑在一起。”

  我问:“绑在一起不好吗?”

  他看着我:“你从贝尔格莱德来的吧?”

  我没有否认。

  他收起报纸,说:“以前有铁托,我们觉得都是一家人。现在铁托没了,一家人也得算账。”

  1987年春天,一个叫米洛舍维奇的塞尔维亚官员去了科索沃。

  有他在科索沃波列对当地塞族人说:“没有人可以打你们。”不出意外,这句话上了电视,传遍全国。塞尔维亚人激动,说终于有人替他们说话了。其他民族的人看着电视,眼神复杂起来。

  那年,南斯拉夫的外债超过200亿美元。通货膨胀率三位数。各共和国的领导人坐在一起,谈了一年,什么都没谈成。

  萨瓦河的水还在流,但比往年更浅了。钓鱼的老人不在了,长椅空了。

  我想起1965年那个年轻的记者,他说:“我不知道祂能不能比我活得长。”

  他今年47岁了。我,42岁。

  还能活多久?

  我仍然不知道。

  1987年秋天,这个塞尔维亚官员的名字开始频繁出现。

  斯洛博丹·米洛舍维奇。他在贝尔格莱德的一次集会上演讲,台下的人举着他的画像,喊着口号。他说,塞尔维亚人必须团结起来,不再受欺负。克罗地亚又开始紧张,斯洛文尼亚又开始计算。

  我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挥舞的手臂。

  他们喊的是塞尔维亚的口号,用的是塞尔维亚的旗帜。三十多年前,人们喊“铁托同志”的时候,所有部分都觉得自己被代表了。现在,只有塞尔维亚感到被代表。

  1988年,伏伊伏丁那和黑山的领导人换了人。米洛舍维奇的支持者上台,没有经过选举,是群众集会推上去的。其他人保持沉默,但并没有接受。

  1989年,科索沃。

  六百年前,塞尔维亚人在科索沃战役中战败。六百年后,米洛舍维奇站在科索沃波列,面对百万塞尔维亚人,发表演说。他说:“再也没有人能打败你们。”

  那场面的震撼,我到现在都忘不掉。塞尔维亚沸腾起来了,但科索沃——阿尔巴尼亚族那一块——在剧烈收缩。祂终于感到了威胁。

  那年秋天,我抽空去过普里什蒂纳。

  街上空荡荡的,商店关门早。一个阿尔巴尼亚族老人在路边卖烤玉米,我问生意怎样,他答:“塞尔维亚人不来,克罗地亚人不来,卖给谁?”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铁托在。”

  铁托死了快十年了。十年,如果让一个民族忘记共同战斗的日子,记住被欺负的账。

  同一年,东欧变了天。

  柏林墙倒了,罗马尼亚的齐奥塞斯库被枪决,捷克人上街游行。南斯拉夫的电视里播着这些画面,人们看着,不说话。知识分子们讨论“欧洲化”,民族主义者们在私下印制地图。

  1990年1月,南共联盟召开第十四次代表大会。

  斯洛文尼亚方提出方案:把党改造成各共和国独立政党的联盟。塞尔维亚方反对,要维持统一。吵了几天,斯洛文尼亚方退场

  他们走了之后,会议继续开。但我能感受到,那根把六个部分绑在一起的线,断了一股。

  1990年春,各共和国举行多党制选举。

  克罗地亚:民族主义政党赢了,新总统叫弗拉尼奥·图季曼。他曾在铁托时期坐过牢,是民族主义者眼中的英雄。

  斯洛文尼亚:民族主义联盟赢了,喊着“回到欧洲”的口号。

  波黑:三个民族投票给三个政党——穆斯林、塞尔维亚人、克罗地亚人各投各的。

  塞尔维亚:米洛舍维奇的党赢了,继续掌权。

  选举结果出来的那晚,我满心忧愁。水似乎更浅了。裸露的石头,像白骨。

  各共和国的领导人开始互相指责。克罗地亚说塞尔维亚要搞“大塞尔维亚”,塞尔维亚说克罗地亚在复活乌斯塔沙。斯洛文尼亚说我们不玩儿了,要自己过。波黑夹在中间,不知道怎么办。

  1990年夏天,斯洛文尼亚宣布将举行独立公投。

  克罗地亚随即也宣布公投。

  联邦政府在贝尔格莱德喊着“维护统一”,但军队里开始有人问:如果命令来了,我向谁开枪?

  我又一个人在游荡,在广场上遇到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工装,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你支持独立吗?”我问。

  他瞧了我一眼,想了想:“我不知道。爸爸是塞尔维亚人,妈妈是克罗地亚人。你告诉我,我该支持谁?”

  我答不上来。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以前我们是南斯拉夫人,现在不是了。”

  1990年12月。斯洛文尼亚公投。88%的人支持独立。

  克罗地亚更甚。93%的人支持独立。

  联邦政府说公投非法,但没有人听。

  那年年底,那股熟悉的感觉又攀上我的身体:第二次生命,可能也要结束了。我的身体,又要分崩离析。

  1991年3月,米洛舍维奇和图季曼联了一次面。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谈完之后,克罗地亚的塞尔维亚族人开始武装自己。

  4月,斯洛文尼亚切断了与联邦的财政联系。

  5月,克罗地亚的塞尔维亚族人宣布成立自己的自治区。

  联邦军队开始调动。坦克开向斯洛文尼亚边境,装甲车在克罗地亚的村庄外停下。电视里天天播着紧张的新闻,但人们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站在悬崖边,知道要掉下去,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掉,掉下去会摔成什么样。

  我又去了布里俄尼岛。

  依旧是老样子。我在岛上沉思,遇到一群游客,说着斯洛文尼亚语。他们说,独立之后要来岛上看看。

  独立之后。

  他们已经在说“之后”了。

  我在岸边,海的那边是意大利海岸。第一次生命结束时,我漂浮了四年才重生。第二次生命如果结束还能有第三次吗?

  回答我的只有咸腥的海风。

  1991年6月25日,斯洛文尼亚和克罗地亚正式宣布独立。

  我的身体在变得透明。

  第二天,联邦军队出发了。

  目标是斯洛文尼亚边境口岸。

  枪声,要响了。

  6月27日,斯洛文尼亚边境,枪响了。

  联邦军队的装甲车在特里格拉夫山脚下被堵住,斯洛文尼亚的地方武装朝天空鸣枪示警。双方对峙了一夜,第二天真正开战。

  我的身体在震颤,如同关节脱臼般。斯洛文尼亚那一部分正在迅速的硬化从我的感知里脱离。

  这场仗只打了十天。斯洛文尼亚的地形实在不适合坦克,当地武装熟悉山林,联邦军队进退两难。7月7日,双方在布里俄尼岛签署停火协议。联邦军队撤出斯洛文尼亚。

  那个年轻人——1980年在船上遇到的,说“我是南斯拉夫的斯洛文尼亚人”的那个——他现在终于不是了。

  7月底,战火转移至克罗地亚。

  克罗地亚的塞尔维亚族人控制了三分之一的领土,宣布成立“塞尔维亚克拉伊纳共和国”。联邦军队名义上是“维和”,实际上站在塞尔维亚组一边。克罗地亚警察和地方卫队开始反攻。

  8月,武科瓦尔。

  这次多瑙河畔的小城被围了三个月。克罗地亚卫队守在城内,塞尔维亚武装和联邦军队围在城外。炮击一天没停过,楼房倒塌,地下室挤满平民。冬天来临时,城里没有电,没有水,没有食物。

  11月18日,武科瓦尔沦陷。

  武科瓦尔是克罗地亚的城市,但死在城里的有克罗地亚人,有塞尔维亚人,还有分不清自己是哪一边的人。他们在同一个医院里躲避,在同一个地下室挨饿,最后被埋进同一个万人坑里。

  我的躯体在躁动,无时无刻不在打仗,无时无刻不在自杀。

  1992年1月,联合国促成了停火。但同一个月,欧共体宣布承认斯洛文尼亚和克罗地亚独立。德国人最先点头,其他国家跟着。听到这则消息的时候我在萨格勒布。

  街上人们相拥、哭泣。人们一遍遍地传送这条新闻,嘴里默念着:“终于……终于……”

  我能听懂那个“终于”背后的意思:终于不用再绑在一起了。

  可绑在一起的,不止克罗地亚和斯洛文尼亚。

  3月,波斯尼亚宣布独立。萨拉热窝的街上,人们一起投票。但投票之后,塞尔维亚人退出,封锁了城市。

  4月5日,萨拉热窝围城开始。

  炮响,炮弹从塞尔维亚武装的阵地飞向市区,落在市场上,落在学校里,落在排队买面包的人群中。

  接下来的三年零九个月,这座美丽的城市将每天挨炮,每天死人,每天在没有水没有电的冬天里熬着。

  那个1984年举办冬奥会的萨拉热窝,那个让全世界羡慕的萨拉热窝,从此变成一个词:围城。

  1992年4月27日,贝尔格莱德。

  联邦议会宣布成立“南斯拉夫联盟共和国”,由塞尔维亚和黑山组成。只有这两个部分还愿意绑在一起。

  深夜,我站在议会大厦前。1945年,铁托在这里宣布成立新南斯拉夫。1992年,新南斯拉夫死了,只剩下一个叫“南联盟”的残骸。

  我想起1941年,第一次生命结束时的感受——没有葬礼,没有宣告,只是在某个时刻意识到自己不存在了。

  这次也一样。

  1965年那个年轻人,他不知道南斯拉夫能不能比他活得长。答案有了:南斯拉夫活了47岁(1945~1992),或许没他活的长。

  但他已经不再是南斯拉夫人了。

  我也不再是那个完整的我了。

  第二次生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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