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河交汇处,水色分明5

【彷徨】  

  与苏联和解后,我以为日子会平静下来。

  但我错了。和解不等于信任,缓和不等于安宁。195年之后的十年,是我一生中最复杂的时期。

  1956年是个多事之年。

  2月,赫鲁晓夫在苏共二十大做秘密报告,批判斯大林。我听着广播,心里五味杂陈。那个把我逐出家门的人,原来也被他的同胞们唾弃了。这没什么可开心的——被唾弃的人,和被唾弃的人,能成为真正的朋友吗?

  6月,铁托去了布里俄尼岛。

  埃及的纳塞尔,印度的尼赫鲁也来了。三个人在岛上散步,穿着休闲衬衫,像老友重逢。他们在海边的树荫下会谈,讨论一个共同的问题:不依附东方,也不依附西方,那第三世界该往哪儿走?

  我在岸上的岩石边坐下,听着海浪拍打的声音。

  纳塞尔的声音激动,尼赫鲁则偏沉稳,铁托介于两者之间。他们谈出了一个东西——不结盟。

  这个词后来传遍了世界。但那个海风吹拂的午后,它只是一个念头:我们这些既不姓资也不姓社的国家,能不能自己坐在一起,为自己的命运说话?

  7月,三国发表了《布里俄尼声明》。

  不长,核心就几句话:反对集团政策,支持和平共处,促进国际合作。要表明的只有一种态度——我们不选边站。

  但1956年也是多事之年。

  10月,匈牙利事件爆发。苏联坦克开镜布达佩斯,镇压了要求改革的匈牙利政府。消息传来,我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如果当初我没有被开除,如果我还是那个听话的“小兄弟”,会不会有一天,坦克也会开进贝尔格莱德?

  铁托在普拉发表演说,批评苏联的干涉。他说:“我们反对集团政策,反对任何国家对其他国家的干涉。”但他的措辞很克制,没有指名道姓。

  我知道他为什么克制。南斯拉夫还在苏联的阴影下,还不能彻底撕破脸。

  接下来的几年,我学会了在两个巨人之间走钢丝。

  1957年,莫斯科举行十月革命四十周年庆典。铁托没有去。他派了卡德尔,但卡德尔拒绝在《和平宣言》上签字——因为宣言肯定了苏联的领导地位。

  1958年,南共联盟召开七大,通过新纲领。纲领重申独立自主,强调每个国家有权选择自己的发展道路。莫斯科那边沉默了,但沉默本身就是态度。

  经济上,我开始尝试另一种可能。

  工人自治从试点扩大到全国。工厂里,工人们选择自己的管理委员会,讨论生产计划,决定利润分配。我曾去过一家机床厂,车间主任是工人选出来的,以前是车工。他带我看新生产的设备,指着上面的铭牌说:“这是我们自己设计的,自己造的。”

  我问他:“以前呢?”

  他说:“以前等莫斯科给图纸。现在不等了。”

  1960年,社会产值比1953年翻了一番。工业产值是1953年的2.6倍。贝尔格莱德的街道,上汽车多了起来,商店的橱窗里,商品比以前丰富。人们脸上的表情从五十年代初的焦虑,变成了满足。

  但我没有忘记,这一次的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我不再属于任何阵营。东方视我为叛徒,西方视我为工具。美国人援助我,是因为我能牵制苏联;苏联人与我和解,是因为不想把我彻底推向西方。我是两个巨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虽然这颗棋子会自己走路,但始终在棋盘上。

  1961年9月,贝尔格莱德。

  第一次不结盟国家首脑会议在这里召开。25个国家,来自亚洲、非洲、拉丁美洲。他们在贝尔格莱德的会议大厅里做成一圈,各自发言表达对殖民主义、霸权主义的不满。

  我站在议会大厦的台阶上,看着这些来自世界各地的面孔。

  印度尼西亚的苏加诺,戴着头巾,演讲时声音洪亮;加纳的恩克鲁玛,穿着民族服装,讲非洲的解放;塞浦路斯的大主叫马卡里奥斯,黑袍长须,像从另一个时代走来。

  他们聚在这里,因为我的城市,因为我的存在。

  那一刻,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是价值的重量。

  但我没有飘飘然。

  会议期间,我见过一个非洲国家的外交官。他在贝尔格莱德的街头散步,看着南斯拉夫的城市,说:“你们真幸运,离欧洲这么近。”

  我问他:“你觉得幸运?”

  他说:“我们离欧洲远,离援助也很远。”

  我没有回答。我知道他说的对,也知道他说的不对。离欧洲近,意味着离风暴也近。苏美对峙的前线,巴尔干的火药桶,这些不会因为不结盟而消失。

  会议闭幕那天,通过了宣言,呼吁和平、独立、发展。铁托送走最后一位外国元首后,一个人站在议会大厦前。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到他身边——其实他看不见我,但他似乎知道我在。

  “累吗?”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条路只能一个人走,没有人帮你分担。”

  我说:“我有六个部分。”

  他笑了,笑得有点苦:“六个部分,有时候比六个国家还难带。”

  1963年,新宪法通过。改国名为“南斯拉夫社会主义联邦共和国”。工人自治扩展到社会自治,共和国权力进一步扩大。但铁托的权威依然是一切的核心。

  那年秋天,我游荡时遇到了一个老人

  他在广场上喂鸽子,动作缓慢。我认出来,他是当年和拉迪奇一起战斗过的老农民党人。

  “你还记得拉迪奇吗?”我问他。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浑浊,但还有光:“记得。他死在议会里。现在议会里坐着的人,有几个还记得他?”

  我说:“现在不一样了。”

  “不一样?”他把最后一把玉米撒给鸽子。“克罗地亚人还是克罗地亚人,塞尔维亚人还是塞尔维亚人。只要还是人,就不会一样。”

  我想反驳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说的是实话。不结盟能给我国际地位,工人自治能给我经济增长,但他们给不了我最想要的东西——让六个部分真正觉得,他们是同一个整体。

  1965年,贝尔格莱德举办了一场大型国际会议。代表们从世界各地飞来,谈论和平、发展、合作。晚上,我从议会厅溜了出来,夜晚灯火璀璨。

  一个年轻的记者坐在我旁边的长椅上,在本子上写东西。

  “写什么?”我凑过去。

  他合上本子,想了想:“我才25岁。南斯拉夫才20岁。我不知道祂能不能比我活得长。”

  夜风吹过,河面泛起细碎的波纹。

  我没有回答他。

  因为答案,我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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