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拆封的信
瓷在旧书柜底层翻到那个牛皮纸信封时,指腹先触到了烫金的“CCCP”火漆印——边角磨得发毛,却没半点拆封的痕迹。
是苏走那年留下的。
那年冬天雪下得比往年早,苏来的时候裹着沾雪的军大衣,肩线塌着,不像从前站在天安门城楼下那样挺拔。他递来信封,指尖冻得发红,却还攥着瓷刚给他倒的热茶,说“等开春再看”。
瓷当时点头,看着苏的车碾过雪路,尾烟混着雪雾散得快,像这人这辈子没说透的话。
后来开春了,瓷忙着收拾废墟里的机器,忙着在空地上种新苗,忙着把苏留下的图纸一张张钉在墙上。信封被压在最厚的词典下,他总想着“等忙完这阵”,直到某天翻词典时,看见火漆印旁洇开一小圈茶渍——是那天苏攥过的地方,早干得发硬。
再后来夏天、秋天,信封跟着他搬了三次家,从板房到砖楼,从堆满零件的桌角到擦得发亮的书柜。他偶尔指尖扫过那烫金字母,会想起五十年代苏蹲在工地上,教他调水泥的配比,说“你得自己站得稳”;想起苏把暖壶塞到他手里,说“别学我熬夜,你还小”;想起最后一面苏欲言又止的样子,喉结动了动,只说“开春……记得看信”。
此刻瓷坐在窗边,窗外的玉兰花正落,像那年苏车上的雪。他终于指尖捏住火漆印,却突然顿住——信封封口处,有一道极浅的折痕,是当年苏递来前,反复捏过的地方。
他忽然不敢拆了。
他好像早知道信里写什么——或许是没说出口的“保重”,或许是放心不下的“别逞强”,或许只是一句没头没尾的“我看着你呢”。可这些话,苏当年没说,如今瓷也不必再看。
就像苏留在图纸上的批注,早被他刻进了基建的每一寸;就像苏教他的“站得稳”,他早做到了。
瓷把信封放回书柜底层,轻轻推回书脊。阳光落在火漆印上,烫金的字母亮了亮,又暗下去,像一场没说再见的告别,终于落了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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