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铯日下的遗憾》
铯日下的遗憾
我第一次见到那颗蒲公英,是在1986年暮春的国境线上。
它不是山野间常见的洁白绒球,花瓣泛着一层病态的灰蓝,像被天光浸冷了,又像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轻轻灼过一遍。风从北方卷来,越过铁丝网,掠过枯焦的草尖,把它稳稳送到我指尖。我下意识接住,绒絮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在触到皮肤的那一刻,传来一丝极细、极冷的刺痛。
那不是普通的痒。
是辐射。
我不必去看仪器,不必去听封锁的消息。风里早带着答案——金属腐烂的味道,尘埃悬浮的重量,天空被染成一片沉郁的蓝白,那是铯-137扩散在云层间的光。普里皮亚季的反应堆熔了,铁与铀在高温下扭曲,土地被刺穿,河流被毒化,一座城市在一夜之间沦为死寂。
而他,正站在那片死亡的中心。
我指尖的蒲公英微微颤动。
绒絮上沾着肉眼不可见的放射尘,每一根纤细的毛丝,都带着从切尔诺贝利飘来的、致命的印记。它走了太远的路,穿过废弃的村庄,掠过空荡的游乐园,经过永远停摆的摩天轮,越过我们之间早已冰冷多年的边境,最终落进我的掌心。
像一封他从未打算寄出,却被风强行送来的信。
我和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
曾经的同志情谊埋在冻土下,曾经的援助与并肩,被分歧与立场一层层覆盖。我们隔着漫长的国境线沉默,像两条不再交汇的河,连偶尔的对视,都带着克制的疏离。我以为我早已习惯了这种距离,直到这颗蒲公英落在我手上,我才忽然意识到——
我能感觉到他的痛。
不是同情,不是猜测,是意识体之间最本能的共振。
辐射正钻进他的骨骼,腐蚀他的脉络,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烙下永不消退的伤。他穿着沉重的铅衣,站在滚烫的废墟上,钢铁盔甲再坚硬,也挡不住那些穿透一切的粒子。他不说,不承认,不示弱,把所有溃烂都藏在红旗之下,像一头独自舔舐致命伤口的巨兽。
而我只能握着这颗蒲公英,站在国境这一端。
风再次吹过,绒絮轻轻散开。
几缕细毛飘向空中,在蓝灰色的日光下旋转,缓慢、无力,像他一点点流失的生命力。我没有伸手去抓。我知道我抓不住。就像我无法跨过那条线,无法走到他身边,无法把一件防化服披在他肩上,无法说一句半句有关心的话。
我们都没有资格。
他是骄傲到不肯倒下的苏联,即便身体正在被核尘啃空。
我是守着底线沉默的瓷,即便心疼,也只能站在原地。
蒲公英的绒絮落在我袖口,留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灰。
那是切尔诺贝利的土,是他土地上的伤,是我们之间最无声、也最锋利的隔阂。我能清晰想象出他此刻的模样——脸色苍白,指尖因辐射而轻微颤抖,军装下的躯体正被无形的火焰灼烧,却依旧站得笔直,不肯向世界流露半分脆弱。
太阳慢慢向西沉去。
铯的蓝光在天际铺展开,把云朵染成一片冷寂的色调。我低头看着掌心仅剩的蒲公英残蒂,它已经不再颤动,不再发光,却依旧带着那一丝挥之不去的灼痛。
它从死亡之地来,带着他的痛,穿过我们之间所有的恩怨与立场,落在我手里。
却也只能落在我手里。
我没有把它丢掉,也没有把它珍藏。
只是轻轻放在国境线的石头上。
风来了,将最后一点绒絮卷走,送回北方。
它会重新飘向那片废土,飘向那片被辐射笼罩的天空,回到它原本不该离开,却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我站在铯日落下的地方,没有说话,没有动作,没有回头。
我知道。
那颗蒲公英,是他唯一递过来的东西。
也是我唯一能接住,却不能握紧的东西。
后来很多年我都记得那一天。
记得天空的蓝,记得风的冷,记得金属腐烂的味道,记得指尖那道浅浅的、永不消退的灼痛。
那不是战争,不是决裂,不是告别。
是一场无声的灾难,一颗漂泊的蒲公英,一段隔着辐射与尊严,终生无法靠近的遗憾。
他在铯日下腐烂。
我在国境线旁观。
蒲公英随风散去。
我们之间,再无一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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