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与重生】
独裁始于1月6日。
街上贴满了告示。警察驱散了任何可能聚集的人群。书店里,带有民族标识的书籍被下架。学校里,教师被要求只能使用“南斯拉夫”这个称谓。
萨格勒布安静了。
克罗地亚的知识分子们只在家里低声交谈,报纸编辑学会了在送审前自我审查。卢布尔雅那的企业家们继续做生意,只是账本记得更仔细。波斯尼亚的清真寺里,礼拜的声音比以往更细碎。
表面统一,底下的土早已亏空。
独裁政府试图创造一种新的语言,他们称之为“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制定统一的正字法,编撰统一的教科书。但语言不是物件,它有记忆,有情感。萨格勒布电台的播报员念稿时,还是会不自觉的带上克罗地亚语调;贝尔格莱德的播报员则坚持塞尔维亚发音。
人们听得出区别。
1931年,新宪法颁布。它规定选举采取公开投票,政府指定候选人名单。结果毫无悬念——执政党获得了绝大多数席位。议会重新开放,但里面坐着的都是顺从的人。
还是那间议会大厅。
拉迪奇这血迹早已不见踪影,木头地板打了蜡,光可鉴人,可里面的人说话却像隔了层布。他们举手,他们投票,但他们不代表任何人,只代表国王的意志。
那几年,我学会了如何假装康健。
对外,我展示统一的形象:阅兵式上整齐的方阵,学校里孩子们合唱爱国歌曲,报纸上报道经济发展数据。对内,我知道每个部分都在以不同的方式抗议。
克罗地亚学会了沉默。斯洛文尼亚变得更加务实,祂和奥地利、意大利做生意,建立起不依赖贝尔格莱德的经济网络。卢布亚尔那的小馆里,人们口中流出的是德语,好像贝尔格莱德的事发生在另一个国家。
波斯尼亚彻底退入自己的世界。穆斯林的聚落里,长老们按照传统习惯法裁决纠纷,减少提及贝尔格莱德颁布的新法律。
只有塞尔维亚感到满意——或者说,假装满意。贝尔格莱德的官员们享受权利,但他们也紧张。他们知道这种统一是脆弱的,需要用越来越多的暴力来维持。
1934年10月9日,马赛港。
亚历山大国王对法国进行国事访问。他希望获得法国的支持,以巩固南斯拉夫在国际上的地位。那天阳光很好,国王穿着白色军礼服,站在敞篷汽车里向人群挥手。
我感受到他的期待——他想让世界看到一个强大、统一的南斯拉夫。
车队驶过街道,一个人从人群中冲出来。
他跳上汽车踏板,掏出手枪,对准国王连开数枪。司机加速,刺客被甩下车,又被警察开枪击中。混乱维持了几分钟。
亚历山大国王被送往医院的路上就死了。
同一时间,我也感受到了死亡。
就像被人拔掉了电源。贝尔格莱德瞬间失去了控制权。巨大的空洞感扩散开了。
消息传回国内。包头跑过街道,挥舞着号外:“国王遇刺!国王遇刺!”
人们停下脚步。有人震惊,有人茫然,有人彷徨,有人深情复杂……
刺客是马其顿革命组织成员,与克罗地亚极端民族主义者合作。但凶手是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个强行把各部分绑在一起的人,死了。
十一岁的彼得二世继位,由保罗亲王摄政。
新政府试图缓和关系。他们释放了一些政治犯,允许部分流亡者回国。1939年,他们甚至和克罗地亚农民党达成协议,建立克罗地亚自治省,给予相当程度的自治权。
但太迟了。
十几年的强制统一,已经让仇恨深入骨髓。萨格勒布接受了资质,但这不是和解,是休战。他们在暗处伺机而动。
1941年春天,时机到了。
欧洲已经陷入战争。希特勒的军队横扫大陆。贝尔格莱德政府面临选择——加入轴心国,或者保持中立但面临入侵。
3月25日,摄政王保罗签署了加入轴心国的协议。
两日后,贝尔格莱德爆发政变。亲西方的军官推翻政府,宣布废除协议,拥立彼得二世亲政。
他们以为这样能拯救国家。
不,他们错了。
4月6日,星期天,复活节。
凌晨5点45分,第一颗炸弹落在贝尔格莱德。
德国的飞机像蝗虫一样遮天蔽日。轰炸持续了三天。王宫被炸毁,国家图书馆烧了三天三夜,十七万卷书籍化为灰烬。平民的房屋倒塌,街上都是残躯。
但这不是最痛的。
最痛的是接下来的解体。
德军从北面、东面、南面同时进攻。南斯拉夫军队像蛛网一样破碎。嗯。命令混乱,士气衰弱,有些部队甚至不知道应该朝谁开枪——他们不知道谁还效忠政府。
4月10日,萨格勒布。
一群克罗地亚民族主义者宣布成立“克罗地亚独立国”。他们的领袖安特·帕维利奇从意大利回国,带来了一支黑色制度的军队——乌斯塔莎。
我记得那一刻的感受。
没有人背叛,只是都受够了彼此。克罗地亚生出了自己的意志,祂挣脱连接,要独立行走。贝尔格莱德那边想阻止,但已经瘫痪。
4月11日,意大利军队从西面涌入。
4月12日,匈牙利军队占领北方的伏伊伏丁那。
4月14日,保加利亚军队开进马其顿。
我被分食了。
德国吞下了斯洛文尼亚北部,意大利带走达尔马提亚海岸和黑山,匈牙利割走巴奇卡和巴兰尼亚,保加利亚得到马其顿的大部分。塞尔维亚本土由德国军事当局直接统治,克罗地亚独立国成为轴心国傀儡,面积囊括了今天的克罗地亚和整了波斯尼亚。
分食的过程,很清晰……
我看着意大利士兵在杜布罗夫尼克城墙上升起国旗,听着匈牙利语在我的故土上响起,看着保加利亚军官在马其顿的村落张贴告示。
最残忍的是克罗地亚独立国,我那叛逆的部分。
乌斯塔莎上台第一周,就开始清除塞尔维亚人、犹太人、罗姆人(吉普赛人)。他们建立集中营,其中最著名的一个叫亚塞诺瓦茨。那里发生的事,我不想细说。
只说一点,当克罗地亚开始屠杀塞尔维亚时,那不再是单纯的内战,是躯体在自残。
夏天结束了(1941年),我的第一次生命也结束了。
没有葬礼,没有宣告。只是在某一时刻,我意识到:南斯拉夫王国已经不存在了。地图重新绘制,边界重新划定,人们重新分类——你是塞尔维亚人,你是克罗地亚人,你是穆斯林、你是……
不再是南斯拉夫人。
我的第一次生命,结束得如此彻底,以至于后来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另一个人。
那个拼凑起来的,疼痛了二十三年的躯体,终于在1941年4月的炮火和分食中,彻底散架了。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
我不知道,四年后,我会在战火中重生,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开始第二次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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