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留·走马灯】
2006年5月21日,黑山公投。
我坐在贝尔格莱德旧宫里,人去楼空,家具被蒙了层白布,有人比我更着急。我就听着风带来的消息。没有别人,只有我。我在等待一个数字,一个判决。
窗子未关,风灌进来,傍晚的天渐凉了。窗外的灯火渐起,可这光景已不再属于我,它有了一位新主——塞尔维亚。萨瓦河沿岸的建筑,被夕阳涂抹一通,像被撕破的海报。我似乎听到市声,那是与我无关的未来。
记忆不受控制的闪过,正播放一场电影。
1918年,会议桌上的诞生。41年,被肢解的麻木。45年,铁托的重塑。80年,那场举世瞩目的葬礼。91年,斯洛文尼亚的枪响。萨拉热窝……
一幕一幕,迅速地掠过。
走马灯停转了。
最终数字定格:55.5%,选择独立。
55.5%。一个刚过门槛的百分比,此刻,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兄弟情谊,斩断了藕断丝连的最后可能。
我没感到痛苦,甚至没有失落。更多的是释然吧,我想。沉溺在疲惫里的身体,变得轻盈了。我不会死亡,死亡属于曾经活过的事物。我只是——终于被允许,停止存在了。
好了。
现在,我可以安静的消散了。
在我彻底化为灰烬前,让我告诉你,这八十九年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故事的一切,始于1918年12月1日。
这一天,我被宣布存在。
没有温暖的子宫,没有缓慢的孕育。我是在谈判桌上被拼凑出来的。一纸《科孚宣言》,塞尔维亚王国吞并了奥努帝国垮台后留下的克罗地亚、斯洛文尼亚、波斯尼亚。人们把这个拼凑的怪物叫做“塞尔维亚人、克罗地亚人和斯洛文尼亚人王国”。
我醒来时,头是晕的。
太多声音同时冲进意识。塞尔维亚还沉浸在战争胜利的亢奋里,脑子里全是“大塞尔维亚”的版图。克罗地亚在恐惧,祂记得刚刚摆脱的哈布斯堡统治,现在又被新的主人接管。斯洛文尼亚很安静。但那种安静是冷的,祂在观察,在算计得失。
我们被强行塞进同一具身体。
塞尔维亚国王亚历山大成了这具身体的头。他带着王冠坐在贝尔格莱德的皇宫里,而萨格勒布在抗议,卢布尔雅那在沉默。我能感受到每一条连接处都在痛——不同于伤口愈合的痒,是排斥,那么致命。
他们给我穿上统一的制服,设计新的国旗,印新的护照。但内部的语言在打架。塞尔维亚人说塞尔维亚语,克罗地亚人说克罗地亚语,虽然它们几乎一样,但每个人都坚持那一点点不同。宗教更乱:东正教、天主教、伊斯兰教,在我的身体里划出看不见的疆界。
第一年就这样过去。表面平静,地底全是暗流。
1921年。祂们给我制定了第一部宪法。史书叫它《维多夫丹宪法》。开会那天,我能感觉到体内各个部分绷紧了。
贝尔格莱德的会议大厅里,争吵从早上持续到深夜。塞尔维亚议员要中央集权,要把权力牢牢抓在贝尔格莱德手里。克罗地亚议员拍桌子。否认自己是塞尔维亚的附属品。斯洛文尼亚代表说话慢条斯理,但每句都在争取更多自治权。
投票在凌晨进行。
宪法通过了,中央集权制。
那一刻,我第一次感受到撕裂的疼痛。与皮开肉绽不同,是更深的崩弦。克罗地亚的部分传来剧烈的愤怒,斯洛文尼亚则是深深的失望。
散会后,亚历山大国王站在窗前。凝视多瑙河。他呢喃:“这样真的能长久吗?”
没有下文。
但我听见了他心里的声音。那个声音说:「必须长久。」
接下来的日子,疼痛成了常态。
贝尔格莱德发出的政令,传到萨格勒布就会慢半拍,执行时总要打折扣。克罗地亚的农民浇水时骂骂咧咧,说钱都流去了塞尔维亚。斯洛文尼亚的工厂主抱怨关税政策不公平。波斯尼亚的穆斯林看着这一切,什么也不言,只是眼神越来越冷。
我试着协调。真的试过。
但每次贝尔格莱德想往左走,萨格勒布就偏向右。卢布尔雅那站在原地不动。身体总在拧着劲,没有一刻舒展。
夜深人静时,各个部分会在梦里诉说各自的故事。塞尔维亚的梦里有科索沃战役的悲壮,克罗地亚的梦里有亚德里亚海的海风,斯洛文尼亚的梦里有尔贝斯山的雪。那些梦很美,但醒来后,它们不会交汇,只会变成更深的隔阂。
我们共用一具躯体,但从未共享一个灵魂。
1921年秋,贝尔格莱德下了第一场雨。
我走在卡拉梅格丹城堡的城墙上,注视萨瓦河汇入多瑙河。交汇处水色分明,好一阵子才融成一体。一个老人带着孙子在河边钓鱼。孩子问:“爷爷,我们是什么人?”
良久,老人说:“南斯拉夫人……”
孩子眨眨眼,依旧不解:“那是什么?”
老人答不上来。
我在风里站了很久。雨打在身上,他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抗议。
那时我就隐约知道——这个拼凑起来的身体,恐怕撑不了太久。
但彼时我还轻狂,我以为时间会磨合一切,以为疼痛会消失。
我太年轻了,还不知道有些裂缝从诞生那天起,就只会越来越深。
《维多夫丹宪法》通过后,好日子并未维持多久。
疼痛从最初的阵痛变成了持续的灼痛。贝尔格莱德发出的每一道指令,都实施的艰难曲折。塞尔维亚掌控着大脑,他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脑子指挥躯干,天经地义。
但萨格勒布不这么想。
可提案农民党的领袖斯捷潘·拉迪奇成了最响亮的声音。他在议会中站起来,洪亮的声音在会议厅飘荡:“我们不是行省,我们是拥有历史权力的民族。”
贝尔格莱德那边的回应是更多的集权措施。
1922年,重新划分行政区域。他们故意打乱历史边界,把克罗地亚人、塞尔维亚人、穆斯林混编在新的行政区里,妄图以这样的方式模糊区别。结果恰恰相反——人们更固执地记住了自己原本属于哪里。
经济,是另一场灾难。
塞尔维亚的官僚们制定了关税政策,说是要保护“国内工业”。实际上,受益的全是贝尔格莱德及其周围的新工厂。斯洛文尼亚的事业家们算了一笔账,他们的产品要运到南方,需缴纳的关税比运往维也纳还高。
“这叫国内市场?”卢布尔雅那的一个工厂主在俱乐部里发出这样的质问,“这是贝尔格莱德的市场。”
钱从克罗地亚、斯洛文尼亚、波斯尼亚流向中央财政,在意补贴、投资、军费的形式流回塞尔维亚地区。萨格勒布的报纸开始刊登一些讽刺漫画:一个瘦肉的克罗地亚农民背着肥胖的塞尔维亚官员过河。
我看过那些海报。
我能感受到克罗地亚的饥饿,斯洛文尼亚的疲劳,而贝尔格莱德那边——大脑所在的位置,却在想要源源不断的养分。
1923年的选举是一场闹剧。
政府在塞尔维亚地区操纵选票,把反对派的声音压到最低。在克罗地亚,拉迪奇的农民的大获全胜,但当他们来到贝尔格莱德,发现议会里的席位早已被安排好比例。
拉迪奇拒绝宣誓效忠国王。
他被禁止进入议会大厅。
那晚,风很大。拉迪奇站在圣马可教堂前的广场上,对着聚集的民众讲话。风把他熨帖的西装外套吹得翻飞,声音却随风入耳:“他们不让我们在议会里说话,那我们就用更大的声音在外面说。”
我能听到那个声音。
准确的说,是感受到。塞尔维亚的部分很恼怒,祂认为这是挑衅。大脑命令强行控制。
历史有了更严厉的出版审查,更多被开除的公职人员,更频繁的警察搜查。
1925年,拉迪奇短暂妥协。他去了贝尔格莱德,加入联合政府。但也只维持了几个月。当他提出联邦制改革方案时,塞尔维亚的政客们像看一个疯子看他。
“你想分裂国家。”他们指责他。
拉迪奇回到萨格勒布时,又添白发些许。支持者中有人骂他叛徒,他什么也没解释。
那几年,我学会了分辨不同部位的疼痛。
塞尔维亚的部分,是胀痛——祂想掌控一切,但总感觉掌控不住,于是焦虑,越是暴躁。
克罗地亚的部分,是绞痛——祂想要呼吸,想要说话,但喉咙被紧紧掐着。
斯文文尼亚的部分,是刺痛——祂冷静的计算着得失,可结果越来越不随人愿。
波斯尼亚的部分……是闷痛吧。祂总是沉默着,什么都不说,但你能感受到哪里在溃烂。
1927年秋,情况更糟了。
拉迪奇组织了农民民主联盟,联合其他反对党。贝尔格莱德的回应是解散议会,重新选举。但这次,连操纵都懒得精心安排了。
塞尔维亚邀进党的大手们在投票站恐吓选民,票箱在运输途中“丢失”,反对派的候选人被取消资格。
选举结果公布那天,贝尔格莱德欢呼,萨格勒布沉默。
并非认输,只是积蓄。
会议重开那天,气氛紧张到极点。
拉迪奇走进大厅时,塞尔维亚邀进党的议员们发出嘘声。好像没听见,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辩论从下午开始,到黄昏时变成了叫骂。
一个塞尔维亚议员站起来,指着拉迪奇说:“你们这些克罗地亚人,永远不知感恩!”
拉迪奇也站了起来。
他说了些什么,我不记得了(历史无准确记录)。有人说他指责国王,有人说他诅咒塞尔维亚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所有人都看见了。
另一个塞尔维亚议员——普尼沙·拉契奇——从座位上冲出来。
他掏出了枪。
第一枪打在柱子上。第二枪打中了拉迪奇的腹部。第三枪、第四枪……拉迪奇倒下去时,还试图抓住桌子边缘。
大厅死寂了几秒钟后,尖叫声爆发。
我感受到的疼痛是剧烈的、尖锐的。子弹没有打在我身上,但克罗地亚的部分剧烈抽搐起来,像是内脏被击中。通通迅速蔓延全世——伤口本身并不致命,但这一枪打碎了最后的可能。
我们共用一具躯体,但从未共享一个灵魂。
现在,有人朝这个躯体开了枪。
拉迪奇被抬出去时还活着。他撑了六个星期,在疼痛中死去。临终前,他说:“至少现在他们必须正视我们了。”
他说对了,但方式错了。
议会从此停摆。国王亚历山大在1929年1月宣布废除宪法,解散议会,实行独裁。他禁止了一切政党活动,把国名改成“南斯拉夫王国”,好像换个名字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但暴力从来不能缝合伤口,只能让伤口化脓。
拉迪奇死后的第一个春天,萨瓦河岸边的花开得特别艳。贝尔格莱德的孩子们在河边奔跑,萨格勒布的孩子们也在河边奔跑,在同一条河的不同段落。
他们不会知道,这条河连接的土地,已经开始了缓慢的张裂。
我缓行于此,听的是不同的语言,感受的是相同的痛苦。
这只是开始。
离1941年的分崩离析,还有十二年。
离彻底结束,还有七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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