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春节·团圆

北京一夜

除夕的北京城被红灯笼串成了糖葫芦。

瓷站在四合院门口,看着门楣上那副新贴的对联——上联“九州瑞气迎春到”,下联“四海祥云送福来”,横批是京大清早跑来贴上的“兔年大吉”。京说这是他特意从琉璃厂淘来的,据说是哪朝哪个状元的手笔,虽然瓷觉得那字迹怎么看怎么像京自己现写的。

“瓷哥!”

一个穿粉色棉袄的小姑娘从巷子口蹦跳着跑过来,怀里抱着个鼓囊囊的布包,跑近了才看清是台。她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睫毛上还挂着北方的霜花,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台来了?”瓷伸手接住她,顺手拍了拍她肩头的雪,“路上顺利吗?”

“顺利!”台把布包往瓷怀里塞,“大当家你帮我拿着,这是闽哥哥让我带的凤梨酥,他新研制的方子,加了点柠檬汁,说要让大家都尝尝。诶对了,闽哥哥在后面,他帮琼姐姐提行李呢。”

话音未落,巷子口又拐进来一群人。闽推着个堆满箱箱笼笼的小推车,琼在旁边指手画脚:“慢点慢点,那箱子里是椰子冻!哎呦你看着点路——”

“知道知道。”闽好脾气地应着,抬头看见瓷,笑着点头,“瓷哥,新年好。”

瓷点点头,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后面慢悠悠走着的几个人身上。黑穿了件黑色长款羽绒服,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辽在旁边叽叽喳喳:“黑哥你倒是走快点啊,这大过年的你摆什么酷,待会饺子凉了我可不管热——”

“闭嘴。”黑惜字如金。

辽撇撇嘴,转头看见吉,立刻换了副嘴脸:“吉妹妹你冷不冷?哥这儿有暖宝宝——”

吉翻了个白眼:“辽哥你这招去年就用过了,能不能有点新意?”

瓷忍不住笑出声。这些个兄弟姐妹,一年到头聚少离多,也就过年能凑这么齐。

“瓷。”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瓷回头,看见苏站在门槛里。他穿着件灰蓝色的毛衣,袖口挽到手肘,手里端着杯热气腾腾的龙井,右眼的镜片后是惯常的平静,左眼的镜片却反着光,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苏哥。”瓷下意识站直了些,“你怎么出来了?外面冷。”

苏没接这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院子里:“都布置好了。皖姐在厨房,让你别站着发呆,去帮忙包饺子。”

瓷应了一声,又看向巷子口。粤正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西装革履的,活像刚开完年终总结会。京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把拽住他:“哎哎哎大过年的你还穿成这样,快点进去换身喜庆的!我给你准备了红毛衣!”

粤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件印着金色福字的大红毛衣,沉默了三秒,转头看向瓷:“我能申请穿自己的衣服吗?”

“不能!”京把毛衣往他怀里一塞,“快去换!对了待会你坐我旁边,我专门给你留了豆汁——”

粤的表情终于裂开了。

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

皖站在案板前,手底下的面团揉得虎虎生风,看见瓷进来,头也不抬地说:“来得正好,去把那边的韭菜择了。你昨晚又熬到三点吧”

瓷脚步一顿,心虚地看向苏。苏端着茶杯在门槛边坐下,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完全不打算替他解围。

“皖姐,我那是——”

“那是工作。”皖接过话头,手上的动作不停,“你每次都说是工作。工作是做不完的,身体是熬没的。苏自己就是个反面教材,你还跟着学?”

无辜被点名的苏抬了抬眼皮,没吭声。

瓷老老实实去择韭菜。择着择着,身边多了个人。浙搬了个小马扎挨着他坐下,手里捧着杯冰美式,杯壁上凝着水珠。

“浙”瓷看了一眼那杯咖啡,“大冬天喝冰的?”

“习惯了。”浙笑嘻嘻地抿了一口,“闽又念叨我,我说我这是以毒攻毒,冬天喝冰的就不怕冷了,他愣是没绕过来。”

瓷失笑。闽确实经常被浙这套歪理绕进去。

“哎,你看那边。”浙用下巴指了指院子角落。

瓷顺着看过去,只见滇蹲在一只炭炉前,手里拿着个烤架,上面串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旁边的桂一脸惊恐地往后缩:“滇姐你确定这能吃?”

“怎么不能吃?”滇理直气壮,“红伞伞白杆杆,吃完一起躺板板——哎不是,这是可食用品种,我亲自确认过的!”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桂的声音都劈叉了,“结果我们仨在医院躺了三天!”

“那次是意外。”滇摆摆手,“再说了,大过年的,躺躺更健康。”

瓷默默收回视线,决定待会离那个烤架远一点。

厨房里越来越热闹。

冀蹲在灶台边添柴火,火光映在他的脸上,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很多年前治水时留下的。湘在旁边炒腊肉,辣椒的香味呛得人直咳嗽,她一边咳一边笑:“哥几个准备好啊,今天的辣椒是我从老家带来的,正宗湘西货,保证你们明天——”

“明天怎么?”秦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端着碗凉皮,“明天集体蹲厕所?”

“那你别吃。”湘作势要端走盘子,秦连忙护住:“别别别,我开玩笑的!吃!必须吃!”

鄂在旁边默默剥蒜,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窗外。窗外的葡萄架下,豫正拉着冀家的几个小兔子说话,她笑起来眉眼弯弯,鬓边有一朵小小的梅花钿,是很多年前中原的花样。

“鄂哥,”赣端着一盘桂花糕走进来,路过他身边时小声说,“你要是想出去就出去,这儿有我呢。”

鄂摇摇头,继续剥蒜。

赣也不多说,放下盘子又出去了。她经过院子时,被苏叫住。

“赣,”苏放下茶杯,指了指她手里的盘子,“桂花糕?”

“嗯。”赣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苏哥,你尝尝?我知道你平时不怎么吃甜食,但这个是新配方,没那么甜。”

苏沉默了两秒,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眉梢微微动了动。

“怎么样?”赣有些期待地看着他。

“不错。”苏说。

赣的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敛下去,抿着嘴笑了笑,转身走了。苏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

天色渐渐暗下来。

院子里的红灯笼亮起来,把雪地映成暖融融的橘红色。正房的八仙桌被抬出来,拼成一张长桌,铺上桌布,摆满了各家的年货:鲁带来的煎饼和大葱,苏亲手做的松鼠鳜鱼(虽然他人没进厨房,但菜谱是皖按着他口述写的),浙贡献的西湖醋鱼(被闽以“太酸了”为由挪到了桌角),闽的海蛎煎和佛跳墙(坛子太大差点进不了门),粤的烧鹅和点心(换了红毛衣的粤面无表情地坐在旁边,生人勿近的样子),川的麻辣香锅和甜烧白,渝的毛血旺(和川的菜挨着放,两人互相嫌弃又互相欣赏),黔的酸汤鱼,藏的酥油茶和牦牛肉干,新的羊肉串和手抓饭,蒙的手把肉和奶茶(她豪迈地拎着整只羊腿进门时,京的眼珠子差点掉下来),青的酸奶和酿皮,宁的手抓羊肉和油香,桂的螺蛳粉(被众人一致要求放在门外煮),琼的椰子饭和清补凉,奥的猪扒包和葡挞,港的菠萝油和丝袜奶茶,台的凤梨酥和珍珠奶茶(她特意多做了几杯),津的麻花和狗不理包子(他特意强调是“狗不理”不是“狗都不理”),沪的蟹粉小笼和红烧肉(他戴着墨镜端进来时,辽问他大晚上戴墨镜能看见吗,沪说这叫腔调),辽的锅包肉和猪肉炖粉条(他一边端一边念叨“这可是我亲手下厨做的”,吉在旁边小声说“辽哥你确定那锅包肉没糊吗”),吉的猪肉炖粉条和粘豆包(她和辽的菜放在一起,两人互相瞪眼),黑的红肠和得莫利炖鱼(他放完就退到角落),冀的驴肉火烧和扒鸡,豫的胡辣汤和烩面,秦的凉皮和肉夹馍,晋的刀削面和过油肉,陇的牛肉面和酿皮子,湘的剁椒鱼头和毛氏红烧肉,鄂的热干面和排骨藕汤,皖的毛豆腐,赣的米粉肉和瓦罐汤,滇的汽锅鸡和过桥米线(以及她偷偷放在角落的野生菌烤串),京的烤鸭和豆汁(豆汁旁边空无一人)。

瓷看着满满一桌的菜,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发什么呆?”苏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杯茶,“龙井,今年的新茶。”

瓷接过来,抿了一口,是苏惯常泡的那种,不浓不淡,刚刚好。

“苏哥,”瓷轻声说,“谢谢你。”

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那只手沉稳有力,带着兄长特有的温度。

“开饭了开饭了!”京跳上台阶,拿着个喇叭喊,“都坐好都坐好!按年龄排座!豫姐你坐主位——”

豫笑着摆摆手:“别,今年让瓷坐主位。他是咱们大家的孩子,也是咱们大家的家长。”

众人纷纷附和。瓷还想推辞,已经被辽和浙架着按到了主位上。

“行了行了,”辽说,“大当家你就坐着吧,咱家就你最合适。”

浙在旁边点头,手里的冰美式终于换成了热乌龙茶——被闽盯着换的。

酒杯斟满,筷子举起。

“来,”豫站起身,举起酒杯,“第一杯,敬咱们的瓷哥哥。这一年,辛苦了。”

“敬瓷哥哥!”

三十四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瓷看着围坐在桌边的兄弟姐妹们,看着他们脸上的笑,眼里的光,心里有什么东西满满的,快要溢出来。

“第二杯,”冀站起来,“敬咱们的兄弟姐妹。不管走过多少路,受过多少伤,咱们还在一起。”

瓷看向苏。苏的左眼隐在镜片后,看不清那道疤痕。但他知道苏在笑,在点头,在跟着大家一起举杯。

“第三杯,”京跳起来,“敬所有小兔子们!愿他们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快快乐乐!”

“敬小兔子们!”

笑声中,院子里忽然炸开一朵烟花。

紧接着,更多的烟花升上夜空,把北京的除夕夜染成七彩的颜色。红的像灯笼,黄的像麦穗,绿的像春草,紫的像藤花。

小兔子们从屋里跑出来,仰着头看烟花,嘴里喊着“好看好看”。皖家的小兔子挤到瓷身边,拽拽他的衣角,仰起脸问:“瓷爹,明年咱们还一起过年吗?”

瓷弯下腰,把小兔子抱起来,让他看得更清楚。

“每年都一起过。”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每年。”

小兔子开心地笑起来,又转头去看烟花了。瓷抱着他,看着满院子的人,满院子的笑,满院子的烟火气。

苏站在不远处,端着那杯凉透的龙井,安静地看着这一幕。皖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杯新沏的茉莉花茶。

“别喝凉的了。”皖说。

苏接过来,抿了一口,花茶的香气在舌尖化开。

“皖姐,”苏忽然开口,“当年咱们带他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

皖没回答,只是看着被小兔子们围住的瓷,看着他在烟花下的笑脸。

“想过。”过了很久,皖才轻声说,“想过,但没想到这么好。”

苏点点头,又抿了一口茶。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把院子照得忽明忽暗。桌上的菜还在冒着热气,酒杯还在等着下一轮,笑声还在继续。

三十四个省,一个家。

北京的这个除夕夜,比任何烟花都亮。

夜深了,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小兔子们困了,被各自家长抱去屋里睡。大人们还坐在院子里,围着炉火,说着闲话。

滇的野生菌终于还是被端上了桌,桂战战兢兢地尝了一口,然后眼睛亮了:“诶,好像真的可以?”

滇得意洋洋:“我就说吧!”

粤的红毛衣被辽不小心洒上了油,粤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块油渍,辽心虚地往黑身后躲。黑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辽暴露无遗。

京的豆汁最终还是没人喝,他自己也不喝,就放在那儿,像个行为艺术。

苏坐在角落里,手里换了第三杯龙井。他看着眼前的热闹,嘴角有很浅的笑。瓷凑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苏哥,你今天好像心情不错。”

苏没回答,只是把手里的茶杯递过去。瓷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熟悉的龙井。

“苏哥,”瓷忽然说,“我一直想问你,当年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苏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远处的烟花上。

“记得。”他说,“但不想了。”

瓷点点头,没再问。

有些伤,不是用来记的,是用来走过的。走过之后,就让它留在身后,继续往前走。

“瓷。”苏忽然开口。

“嗯?”

“明年,”苏顿了顿,“明年咱们换个地方过吧。去南方,暖和点。”

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去苏哥那儿?”

苏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又喝了一口茶。

但瓷知道,他答应了。

炉火映着三十四张脸,红的,暖的,笑的。

北京的夜还长,除夕才刚刚开始。

而他们的故事,还有很久很久,可以慢慢讲。
【愿烟花永照人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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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各位春节快乐,学业有成,前程似锦,步步高升,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文章内容全部私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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