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他在混乱的时空中唯一的锚点”
俄第一次遇见瓷,是在一个雨天。
天灰蒙蒙的和远处的山头连成一片,季节似乎是初春,还带着冬未消尽的寒意。俄落在了草地上,湿软的草泥沾了一身,却让他感到极大的喜悦。
他刚从战场上来到这儿,那枚穿心的子弹距他仅差10cm。
钝痛让俄从喜悦中脱出来,提醒他还不能放松。这次是什么?俄撑起伤痕累累的躯体四望。不是战场,因为没有硝烟和火药味;不是末日,因为没有腐烂和血腥味;也不是乱世,因为没有哀嚎和痛哭声。
目前看来,安全等级可暂定为 A 。
俄微微松下一口气,或许可以休息一下了。
雨水滑过伤口刺刺地痛,俄咳嗽两声,挪到一棵树下。他必须在夜晚到来前找到避护所,处理伤口防止发炎,不然病死也是有可能的。
等等。俄眯起眼辨认。似乎有什么东西朝这边过来了。雨太大,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俄迅速起身爬到树后。不能相信任何东西,即使它只有一个影子,也可能是巨大的威胁。这是他长期总结得出的道理。俄小心地探头看去,屈膝随时准备逃跑。
走近了,走近了。
那是一个身形修长的人。头发很长,松松地挽着。面容雌雄莫辨,总之称的上美。他眼睛是独特的异瞳,含着化不开的悲伤。
俄警惕地盯着他。虽说这个人确实是美丽,但美的事物一般都很危险。他又不是没遇见过这种例子,早就不会仅凭外貌断事了。
俄支起身子缓步后退,打算趁他发现自己前离开。
那原本微垂着头的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抬头看来。对上了俄的视线。
糟了。俄怔了一下,随后转身,踉跄着打算逃跑。
“俄。”他忽然开口唤他,声音极轻,还带有未咽下的苦涩。”别怕。我没有武器,没有异变,更不会杀了你。你能来我家,我可以为你处理伤口。别走,好么?”那人的声音很软,似是怕吓跑了他。
俄的怀疑重了几分,加快了脚步。他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又怎么能一句话点出所有他所担心的和需要的?这个人或许有特殊的能力,相信他,可能会将自己送入坟墓。
但是…身上的阵痛被雨勾得更强。俄的速度渐慢,最后停下。他真的好久没遇见过对自己这样温和的人了。来回的穿梭,在时空中行进,看到的不是要杀了他,就是想让他死。而且,他也确实没在这个人身上感受到恶意,除了一点复杂的情感,别的都没有。
或许…他可以试一下?
大不了出事再跑就好了。
俄慢慢地转过身,直直看向那人的眼睛。
那眼里有悲伤,无奈和死得像潭水一样的平静。
……暂定为安全。
毕皆那双眼睛太深,看起来经历了千万年的样子,他实在看不透。
俄一步一步走向他。
那人给俄指了个房间后,便先走了。
这间小木屋离他这次的落点很近,似乎建成没多久,还能闻到木香。
俄打量着,下意识开始计划路线。窗很大而且开着,可以从那里翻出去;门也是,过道没有拦东西,全速冲刺绝对出的去;而且门上有锁,若有需要反锁能拖延的时间不少。
总而言之,这间屋子漏洞百出,他要想走肯定没人抓得住他。
俄唇角荡出几分笑意,心下踏实了一点。
缓缓的脚步声传来。俄瞳孔微缩,猛然转身后退半步。
是那个人。来者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举了举手里的医药箱。”我只是来帮你包扎。”
“不用”俄又退半步,手按上窗沿”我自己来”他指指地上,示意来者把医药箱放下。
那人轻叹一声,淡笑着放下医药箱离开了。
俄望着他的背影,确定他走后才慢慢靠近,打开箱子,顺势关门。
粗略扫过,确实只是药物。仔细嗅闻也没有奇怪的味道。
俄提起的心落回原处。他伸手翻了翻,拣出一捆绷带和一瓶酒精后蹲到一边理伤。
伤口很多,待全部缠好天已经黑了。雨停了,只有房檐在滴嗒滴嗒的落水。
好饿。俄烦燥地磨磨牙,肠胃愤怒地空鸣着,灼烧感蚕食着他的理智;伤口在愈合,消耗着他身体里仅有的能量。
刚刚专注于身上的痕迹,没什么感觉,现在一停下来俄脑中便只剩了对食物的渴望。
眼前有些发晕。要出去找吃的吗?俄混乱的想着,踉跄起身。早知道不来这了,那片林里应该有不少野果,充饥大概是做得到的。他挪到房间门口,思索着要不要溜出去趁此消失。咚咚咚…门被敲响。俄登时警戒。
“我能进来吗?”房外传来那个人的声音。俄轻皱起眉。纠结一会儿后上前拉开门。他还算信任他,至少目前他没有攻击意图。
他进来了,在床边的小桌上放下了一只白瓷碗。碗里似乎是粥,还混有翠绿的青菜碎和切得细细的肉丝,香气四溢。
要命…俄咽了下口水。这对现在饥肠辘辘他简直就是致命的诱惑。就算是陷阱,他也有可能跳进去。
那人做了个”请”的手势。”这里不常有人来,也就只有这些了。填填肚子吧。”他温和的笑着,坐在了桌边。
终于暴露了……俄嫌恶的咬紧牙关。装了这么久…他肯定在里面下毒了…俄往后走了几步,和桌边之人拉开距离。香气还在不停的引诱他,俄咬得唇瓣发白,坚决的闭上眼。
良久的沉默。
“好吧,既然你不吃,那我只好自己解决了。”带着无奈和笑意的声音溜入俄耳中,随后是轻微的咀嚼声。俄悄悄睁开眼,那人拿着勺子慢条斯礼的喝粥,脸上淡淡的满足又给了他一计重击。
艹…有病吧…故意的?俄用能把人烧穿的眼神瞪着他,忍不住又挪到桌边。他抬起眼,将勺子向俄递来。”没毒,”那人调侃着轻言”我都吃了,你怕什么?”匀中米白的粥散出温暖的白雾,撩拨着俄脆弱的意志。
似乎有什么东西崩断了。苏卡…死就死吧!俄猛扑上去,从他手里抢过勺子,埋头以一种最后一顿的架势,凶狠地把那白花花的温暖全部咽进肚里。粥的温度不低,滚过喉管烫得发疼却让人安心。胃里像燃起了一个火炉,暖意乘着血液霸道的灌进四肢,让整个身子都一下热起来。
最后一点都吞进去。俄放下碗,餍足地呼出一口气,表情不觉放松。上次吃得这么满足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很久很久前了。能最后吃顿饱饭,死也值了。
噗哧。一旁的人突然笑出声来。他微微屈着背,身体颤个不停。”我说了我没下毒。”他直起腰,一双眼睛盈满笑意”没必要这么’悲壮’。”他意有所指的努努嘴。俄愣了愣。随后尴尬的板住脸”你叫什么?”他严肃地问道,试图转移话题。
这人应该确实能够相信,他给了他避护和食物,虽由头存疑…所以俄决定去得取他的名字。
“瓷,”他淡淡叹声”叫我瓷吧。”
这是俄对于他们初见的回忆。
“唔…”俄小心地紧了紧绷带,却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雨稀稀拉拉,同身上的血混在一起,在阴影中留下几缕腥气。
远处的探照灯和霓虹光交相晖映,似乎能从风中听见”他们”对他的正义声讨。
俄勉强站起,本想偷偷离开,却撞上了搜查队的警犬。
“汪!汪!…”尖锐的声音扎进耳膜”他在那!追!!”
片片水花激起。光鲜亮丽中容不下不属于这儿的老鼠。俄踉跄着拼命奔逃伤口被扯得发麻,呼吸像破旧的风箱。
犬吠声近了,似乎能感受到喷洒在脚后的热气。
剧烈的疼痛忽然在脑中炸开,俄眼前刹那间黑下去。时间…终于…到了…俄咬紧牙关,往前一跨。
声音消失了。什么都没有,除了如水波般一次次在脑中荡开的疼。
俄猛得睁开眼。视觉慢慢回归,场景已然变换。耳边的鸟鸣渐渐清晰,动听无比。
“赌对了…”俄脱力瘫在地上,心有余悸的喃喃。”幸好…幸好…”
撕裂般的痛感顺着神经涌入大脑。俄拧眉,颤抖着试图爬起,却因疲累不得不放弃。
似乎是正午,落点大概是树林。阳光从缝隙洒下,点出片片金箔。带着夏日暑气的风在叶间穿梭,悉悉宿宿,像幼时母亲手里的沙锤。
倦意涌上来,俄的眼前开始有些模糊。好困…俄咬住唇,又一次尝试支起上身。伤口牵出的痛感让他面色发白,但至少压下了那诱人的睡意。
树上落下几片叶子,似乎是什么小兽跑过。俄抖了一下,随后在心里为自己一瞬的恐惧好笑。
这里大概是郊外…远处鸟又啼几声。俄低头检查腿上的伤。不会有人的…歇一下,一会找个山洞什么的,先躲起来。
一边草丛忽然不寻常的摇动,发出极大的声响。俄猛地站起后辙一步,伤口崩裂,在布条上开出一朵红花。
草丛被掀开,走出一个较熟悉的人。他漂亮的异瞳闪了闪,脸上浮现出担心。
是瓷。
俄仍保持着戒备。他之前信任,不代表现在仍然信任。瓷之前态度友好,不一定会一直保持友好。而且…他是怎么精确找到他的落点的?
“俄,你伤得好重!”瓷温声说着,语气是心疼的。”我不会害你的,去我家休息吧。”他看到了俄的紧绷,只是轻轻伸出手。
俄没有动作。他怎么相信他?他两次来到这儿,瓷都刚好和他遇上,那有这么巧的?
无声地站着,两人对望许久,直到俄失血过多,眼前发晕,跪在地上。
“俄。”瓷的声音高了一些,头一次泄出了情绪。
俄摇摇头,努力把眩晕感赶出。算了…也没有选择不是吗?而且瓷也没趁他无力做什么,再信一回,没事。他宽慰自己,抬头搭上瓷的手。
瓷立刻走上前扶起俄。”还站得住吗?”他的声音好似在抖,俄听不真切,眼前是一阵阵的雪花。”走吧,动作小一点,别又扯到伤口。”
林中丛木太多,伤员不便。瓷很自然的带他出了树林,像是知道在外衣下的血。
外边日头很毒,晒得身上起浮着灼痛。
距他上次来这里过了多久?按他的时间算,大致是两年。那这里经历了多久?对比一下瓷的面容,可能只有两三个月。
俄浑浑噩噩的想着。心脏声很响,咚,咚,咚,震的头不断发胀。
“到了。”瓷轻轻推开门,把毒辣的阳光隔绝在外。小屋同上次来时差不多,俄坐在一边,看着瓷匆匆离开,又拿着药品蹲在身前。
裤腿被慢慢挽起。俄看见他愣了一下。”吓到了?”瓷的睫毛颤了颤,没有回答,只是娴熟的消毒,把绷带系上。
周围有不少书。俄随手抓来一本翻看,是很系统的医学名著。”你是医生?”绵签擦过伤口,带着点点刺痛。俄看着瓷的发旋左右摇动。”不是,顶多算半吊子。瓷的声音有些含混,听不出情绪。”也只给一个人疗伤而已。”他站起身,把箱子扣上。
俄望着他离开。瓷的情绪在他提到”疗伤”这个话题后明显低落下去。是为什么?俄起身,在房间中寻找。他发现了一个上锁的柜子。里面会有线索吗?俄从口袋中拿出一根铁丝,简单捣弄一番便轻而易举的打开。
抽屉里只有一张照片。瓷亲密的挽着一人的手,笑得格外灿烂。那人脸的部分缺失,不知是被什么东西毁坏。
伴侣?俄将照片放回,合上柜门。他确实没往这方面想过,瓷看起来是独居,在结合第一次见到他时的神态,他的爱人可能正是因伤病离世。
俄坐回原处,看向周围随处可见的药品,有一些甚至是他都不认识的。而瓷可能因当时医术不精,没能救回他的爱人,于是落下了执念。俄默默分析着,眼微微阖上。
脚步声传来,俄下意识起身想跑,对上了瓷带着询问意味的眸子。
“不多留会儿,吃些东西?”瓷慢悠悠走到一边坐下,收抬小桌上乱摆的书”我煮了点糖水,喝一点吗?”他抬头看向俄。
俄避开了他的视线,舔舔干裂的唇,没说话。他确实想喝点什么,那一阵狂奔,风一次次灌入肺中又一次次冲出。破旧的风箱需要润滑,渗血的喉管需要浸润。
但他还没到渴死的地步。这次的水,对他而言不是必要的。
他付出太多次信任给瓷了,让他差点忘了自己应该保持永恒的警惕。
“不了”俄费力地开口。嗓子沙哑地不成样子,针刺般的痛扎在里面,”我不喝。”俄吞了吞口水。
瓷挑挑眉”真的吗?”他的声音里含笑,似是还有一丝疲惫。
瓷的眼睛很深,烫得俄不敢拒绝。
精巧的蓝花小钵里盛着深沼色的液体,隐约能看到藏在里面的豆子。碗壁凝了一层水珠,缕缕凉气从上方飘悠。
颜色…很奇怪。俄捧起小钵,试探着点了点,放到鼻下轻嗅。没有特别的异味…但…这真能喝吗?俄皱紧眉,盯着在液体中沉浮的小豆。
瓷仍在一边看,好像在欣赏他有趣的反应。
尝一下?…俄贴上碗沿,轻抿一口。凉意润入口腔,带走一点燥热;轻盈的甜在舌尖散开,混着豆类的清香。俄有些惊讶的眨眨眼,随后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通入躯体,在喉管滑过抚平干渴。嘴里留着蜜一样的滋味,是余下的最后。
“这是什么?”俄放下小钵,看向如释重负的瓷。”绿豆汤”瓷的眼底闪过一抹忧伤,”我家乡的美食。”
“这里不是你的家乡?”俄回忆了一下,瓷明明对这附近很熟悉,少说也生活了十几二十年。而且从外貌看,他的年龄比自己应该大不了多少。
“不是。”瓷的声音低了些,听不清,像压抑着很深的情绪”我之前…不住在这儿…”他顿了一下,目光穿过窗外,深呼吸道”我是最近四,”瓷突然停住,刻意嚅嗫了什么,才又继续下去”最近十年搬来的。”
他在说谎。俄眼神暗了暗。只在这住了大概十年就对这山了如指掌,他还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人。说谎的目的是隐瞒,那瓷又想向他隐瞒什么?
俄思索着。两人不再搭话。
他没有思考很久,毕皆这时间很快就到了。
再一次遇见是在他的四年后。
上一秒还在硝烟四起的战场,下一刻便又来到这。
深冬季节,雪花纷飞。一眼望去是白茫茫的一片。
俄仅着了一件单衣。雪应该下了很久了,他的半个身子都能陷进雪里。
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扎进大脑,俄颤着,踉跄地想要离开这片荒原。呼出的热气模糊了视野,热量慢慢流失,动作变得僵硬而迟缓。
“啧…什么鬼运气…”俄抬头看向远处,这片荒原仿若走不出去一般。纵使他全副武装,都不一定能在失温前离开,更何况现在他只有一件薄薄的衬衫。
眼前开始发黑,俄艰难地撑着眼,但睡意仍然侵食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
双眼再睁不开。俄脚下一绊扑在地上,失去意识。
热呼呼的,像在母亲的怀抱中。
噼噼啪啪的声响,似乎是微潮的木柴在火焰中唱的轻快的歌。
身体渐渐回温,意识也随之清明。俄能感受到有人贴着他的额头试探体温,猛的睁眼查看。
“嗯?你醒了?好些没?”瓷轻轻一笑,直起背”我找到你时你瞳孔都些许扩散了,但幸好,怎么说也算是救回来了。”他揉揉眼,拿起一边的木棍把火捅旺了些”怎么样?身上还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俄默不作声,大脑迟钝而拼命的运转,像生锈的齿轮。他呆愣许久,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正枕着瓷的腿。
等一下?
不对…
他枕着什么?!
俄的脸登时烫起来,耳根红得能滴血。他立刻起身,尴尬的挪到一边,紧抿住唇。
瓷似是因他的反应而感到好笑,表情带上丝温柔。”饿了吗?”瓷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抬手指指火盆,”我烘了几个红薯,一会儿就能吃了。”他看向摇曳的火苗,眼尾留下一抹暖意。
俄没说话,紧绷地躯体不自觉松驰下来。他总是忍不住在瓷面前放下所有防备,即使他们只见过三面不到。很奇怪的感觉,他们仿佛已经相互依偎着,过了几个世纪。
窗外仍然下着小雪,轻盈的声音,像唱诗班稚嫩的歌。屋内散布着火的温暖,橘红的,带着焦木令人安心的和番薯香甜可人的气味,软软地裹在身上。
瓷很温柔地笑着,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慈祥。他静静地盯着那抹红,火光跳动在他眼里,像一缕飞舞的喜。热气暖得他脸上搽开徘色,瓷微微张着嘴,低而缓的呼吸游出来
俄出神片刻。他是被冻傻了吗?一定是吧…不然怎么解释那过速的心跳和发烫的双颊?俄摇摇头,双眼发直。是火光的滤镜吧?一定是的…不然瓷为什么会显得那样熟悉而亲和…
他们总共才见了三面不到啊…
“好啦.”瓷的声音很清冽,带着一点暖洋洋的慵懒。他小心用铁夹拨开边上的余灰,露出表皮有些微焦的红薯。”凉一会再吃,别烫着了。”瓷挑了一个夹起,放在俄面前的桌上。
薯皮爆开,能看到缝隙中和火焰一般的暖黄。热气向上飘升化成白雾,散开像浓稠的蜂蜜的甜味。
俄忍不住伸手去抓,被瓷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我家没有烫伤药。”他不满地轻瞪了俄一眼,”之前不是老担心我下毒吗?怎么,现在不怕了?”瓷调侃着面前这个跟小孩儿一样的人。
啧…俄不满地撇过头。瓷老这么说话,搞得好像他比自己大几百岁一样。
房内安静下来,仅剩受潮的柴火里水分爆裂的声音
俄偷偷瞟着身边人,他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表情沉寂下去,瞳孔中只有火光在空洞的摇曳
像他第一次见到他时一般,神情漠然而悲伤。
俄早就隐约感觉出不对。即使这三面真的只隔了几个月不到,瓷也不可能容貌一点不变;他甚至连一丝皱痕都没有增减。这以常理推断是不成立的。以外貌年龄得去阅历,瓷的神态是与之不符的。
除非…
他也是困在时间外的”异类”。
“瓷,”俄垂着眼,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你不只二十几岁吧?”
身边人放下钳子,重新挂上微笑。”那你觉得我应该是多大?”他语气轻快,尾音上挑,每一句话都像烟气一般飘悠悠的。”几千?几百?还是…几万?”瓷的嗓音这时有些发哑,像年长者的蛊惑。
他离他很近,近到俄能嗅到他身上的炭火香和草药味,近到他的气息散在俄颊上,惹起一抹羞赫。
太近了…俄忍不住退开,躲避瓷炽热的目光。像之前次次一般,他无法从瓷的表情里读出任何东西,他像羊皮纸上一个突兀的墨点,没有来由,亦没有后继。
瓷盯着沉默的俄,欲言又止。他最后只是伸手拿那凉在桌上的番薯,小心地塞在了俄怀里”吃吧。”瓷又推了推,放的更里。
俄盯着焦黑的外皮,又抬头看看对面人,磨磨牙,不再追究他的年龄问题。
沿着皮上的裂缝撕出一道口子,暖橘色的内里便羞涩的敞开。将周围的炭渣清净,仅剩下微温偏凉的暖色表层。
俄捧起凑到嘴边,试探咬下。热气在口中迸发,烫得舌尖发颤,其里较外就像火的内焰和外焰。他皱皱眉,略显匆忙的咀嚼,直至温度不再。
热度散去,甜味开始弥漫。是淀粉朴实的可口。微焦的木炭香带点苦,慢慢的渗入身体,同火焰一起予人轻松的暖意。
咽下落入腹中,口舌间皆是淡淡的温和甜。
俄舔舔嘴,拍掉手上的焦灰。
“哦,雪停了。”俄看向瓷,对方正在望着窗外,满足于恶劣天气的结束。”我要去外面扫雪,好清出一条路。”瓷转向俄,安抚性地拍拍他,”要麻烦你在屋里等了。”
俄后来实在想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做出那个举动,他当时起身,表示自己也要帮忙。
瓷挑挑眉,有些惊讶,他僵了一会儿,随后似乎想到什么忍不住笑起来。
“?…”俄看着面前笑得弯下睡的人不解”怎么了?”
“没有。”瓷直起身,眼角泛着泪光。俄分不清是笑的还是别的。”只是突然想起些事。”他向俄招手示意他跟着自己。”外面冰天雪地的,你要出去,也先穿身衣服吧。”
俄随他进了里屋,看他在衣柜中翻了翻,掏出来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和一条苍蓝色的围巾放到自己手中。
“之前看错尺码,买大了。”瓷低着头,疏理乱了的衣物,”你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俄应下穿上。衣服合身甚至还有富余,围巾似乎放了很久,有樟脑丸和淡淡的灰尘味。
“怎么样?”瓷收拾好站起,”会不会太紧?”
“没有。”俄顺从地配合他转了个圈,”走吧。”
无尽的白,像一张空白的画布。
俄接过瓷手中的耙子,利落地沿着小径,把挡路的雪扫到一边。
耙子刮过发出簌簌的声响,远处的枯树似是因为松鼠猛地一抖,哗哗往下落雪。不觉间,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呼出的热气在寒冷的气温下液化成白雾,又升上去在眉毛,睫毛上坠下凝固的晶霜。
瓷又说了谎。俄很清楚,那长发的人并没有给予他真相。以他和瓷的体型差,就算是买大了,他穿着也会局促不少,不可能这样合适。围巾上没有他的味道,一点都没有。放这么久,瓷真的会一次都不用吗?
这样就好像瓷早知他会来,特意为他留的。
可他怎会知道他来?俄总穿梭在各个线上,突然的来,突然的走,他自己都不确定什么时候会再次回到某条线上,瓷怎么笃定他会在寒冬时出现并提前备好衣物的?
“差不多了。”俄回过头,看到瓷插着腰,轻笑着,满意地欣赏弯延的小路
他从俄手里接过耙子,拢了拢,立到屋边。”俄,你过来一下,给你看个东西。”瓷神秘地缓步退到屋旁,朝右猛跨一步,露出身后的东西。
两个雪人,一高一矮。高的板着脸,没有什么表情,矮的画上了面容,笑恬静而平和。
“这是…””你和我。看到堆着的雪,心血来潮做的。”瓷眉眼弯弯”像吗?”
俄呆呆地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勾勾嘴角”嗯…像。”
“走吧,进屋暖和暖和”瓷温吞地轻语,”还有…”他声音很低,被冻成一团,”多笑笑,老板着脸不好看。”尾音莫名沉下去,似是想起什么。
俄应下,抬腿想跟上。耳边忽然爆出一阵嗡鸣,紧接着眼前刹那黑下去,连带脑中撕一裂般的剧痛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唔……”脚下一虚,失去了意识。
瓷垂着眼转身,空无一人。
俄睁开眼,这里是夜晚。他仅是在尸潮中垂目小想,便又换了地儿。
俄起身,拍拍尘土。他早该习惯了。例行观察周围,熟悉的木屋让俄很快明白了这是哪儿。先出去翻翻有没有药品吧。俄默默想,转身却借着月光看见了一双慵懒地盯着他的眸子。
瓷半倚在床上,撑着头,脑袋歪着。红黑的异瞳亮亮的,像猫。他平时挽好的头发松下来,披在身侧,被月光染得覆上银色。
瓷的视线中没有疑惑,反而是了然。
两人对望了很久,直到瓷打了个哈欠从床上爬起,才中断了。
“吃点东西?”瓷从一边拣过发绳束发,同时向外面走。俄跟上他的影子,嗅着飘过来的淡梅花味”你什么时候醒的?””你到的三分钟前。”瓷收抬后伸了个懒腰,发尾随着动作一摇一摆。
俄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瓷熟练地倒水,取材,随后盯着烧水壶等水开。
水咕嘟咕嘟响,俄不觉间凑到他身边,盯着他睫毛上蓄得快溢出的月光。”你怎么知道我会来?”瓷顿了顿”直觉。”他如此回应,声音因困倦而发黏。
俄半阖眼”你的直觉这么准?”瓷从一边抓一把面丢进锅里。”嗯…”他忽地转头,对上俄躲闪不及的眼”盯着我做什么?我很好看吗?”他轻佻地回避了他的问题。
眼前人淡淡地笑着,银白的月光倾泄在他身上,捉摸不透般的笼上层轻纱。俄只觉耳根发烫,闭口不问了
锅里咕咕冒泡,转小火。瓷在桌边磕开个蛋,倒进去搅搅,滚成薄薄的蛋花沉沉浮浮。估摸着差不多了,撒上点盐和鸡精,滴上点酱油,再撒把葱花,就能吃了。”就着锅吃还是帮你倒出来?”瓷抬眼问俄。
俄没应声,直接端过锅就走出门去。瓷无奈地笑笑,默默跟出去。
面的味道简单而朴实,可十分暖胃。俄埋头往嘴里扒,听着对面一直盯自己的偶尔提醒,别噎着。
“呜…”咽下一口,俄下意识望他一下,猛然一顿。
瓷微垂着头,唇抿成一线,睫毛很轻很轻地在颤。他的呼吸忽急忽缓,带着一股浓重的悲伤。
“瓷,”俄放下筷子走过去,”你怎么了?”他试探着推推他
瓷像是如梦初醒,恍惚地抬头望他。异瞳中水光流转,似不见底的潭泛起涟漪。
俄脑中空白一片,张张口,询问的话卡在喉中,只好轻轻地拍了拍瓷
为什么。俄问自己。为什么我会对他的眼睛出神?
他心知肚明,但他不敢揭开答案,那消逝之人肯定还留在瓷心上,他没有立场去说。”俄,”瓷唤他。”一起去看月亮吗?”他的神色恢复如常,只是眼尾留了抹红。
“好…”俄看着他的悲伤,那忧郁的蓝在笑面下撑开裂缝,溢出环绕在他身上,亦如一层隔绝他人的屏障。孤独而固执。
深秋的空气很凉爽,风挟着山林中的熟果香往怀里钻。树摇来摇去,叶子摩擦嚓嚓响。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实际上那一段时间的月亮看起来都很圆。就跟现在一样,淡黄的玉盘嵌在夜空中,周围的天被米白的光浸了一圈。
山里没有光污染,所以月光就这样放肆的流了一地。银白的,披在身上,蓄成闪闪的银子,看着就很值钱。
俄坐在瓷身边,看他眸中的漫天星光。草已经开始枯了,扎扎的,在影子里泛着黄。
“瓷””嗯?”身边人转过头来,胸脯有节奏地起起落落。”我之前…来过?”
“当然啊。你记性这么不好?”他开口准备细数之前,被俄出声打断”不……是’之前’ “俄特意把”之前”两字咬得格外重,他不愿再被瓷瞒下去。
在那样多条世界线上穿梭,俄曾略有耳闻过”长生种”。那是一个同他一样在时间乱流中挣扎着没有选择的人种。他猜测着,瓷大概率就是这一类人。
俄试探他很多次,但瓷都简单的塘塞过去。
薄云把月遮了些,让它像个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女子。瓷没了声响,半低着头,似是在斟酌自己的说辞。
“唔……”他悠悠地舒了口气”是,你来过。”瓷慢慢抬头,呼吸痛苦地沉下去”很多次。”
俄验证了自己的猜想。应该是某一次的自己和瓷建立了较深厚的情谊,所以瓷才会对自己那么好。
但为什么?俄略有不解。为什么聊起之前的他会唤起瓷的悲伤?
“俄。”瓷忽地开口,声音带着不安,紧张和一丝近乎决绝的渴盼,”你答应我,下次来的时候一定要好好的,可以吗?”他面对着他,漂亮的眼睛颤着,夹着从未有过的急切。
“瓷,这突然的是?…”俄伸手想去触他,被轻轻握住。”求你了,答应我,好吗?”
瓷的手心有些湿,好似沁出了汗。急而紧的心跳顺着传过来,透露出诡异的恐惧。
俄愣了一下,接着慎重的点点头”好”他安抚性捏捏瓷的手”我答应……”
尾音猛地一扬,硬生生转了个弯,卡在喉中。内脏像是被一拳打错了位,巨痛从腹部迅速流向四肢百骸。僵硬,酸疼,胸口越来越闷,似是溺进深海,万劫不复。
俄跪到地上缩成一团。他又要离开了。最近的疼痛愈发明显,每次都似乎不会再醒来。
眼前渐渐发黑,俄听到瓷在呢喃。
那带点哽咽的声音,是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你一定要……活着。”
嗦嗦嗦嗦嗦……
风擦过耳畔发出轻盈的歌。
俄艰难的睁开眼,用呆木的瞳确认自己在哪。
随后,他长长呼出口带腥味的浊气。
幸好,是这里,死在这,总比其他地方好。
远处传来湿泥被踩压的声音。愈来愈近,啪嗒啪哈,很沉,脚步的主人好像很难过。
俄睁开眼,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一点点流逝,那滋味不好受,如同万蚁噬心。视野随着生命的流逝逐渐模糊,现在,已几乎看不见了。
那脚步停在他旁边,他跪了下来。”我…你答应我的……”是瓷,他的语气是绝望的
俄无奈地苦笑两声,又被甜腥的血呛到,不住地咳嗽。
瓷似是将他抱在了怀里,手在抖。
他早就预见了自己的结局。那愈演愈烈的疼痛和上次瓷突然地恳求早已明示了一切。像他这样的人,虽说在各世界中有死亡的风险,但更多是在某一次跃迁中身体再承受不住穿梭时空间的扭曲,被挤成一滩肉泥,永远消逝在时间深处。
而他还有全尸,已经格外幸运了。
俄恨透了自己的身份。永远飘荡,永远无法安居,只有死了才能休息片刻。要有来世,他希望自己是个普通人。
手脚开始发冷了,寒意顺着往上爬。俄听到瓷在低低地哭,眼泪滴在面上,热热的。
他得承认,他早就认定瓷了。碍于自己的身份,他不敢也不能开口。但他现在要死了。再不说,这份感情就只能和他一起腐烂了。
俄勉强撑开眼,看向瓷。
他的睫毛很密,低垂着上面挂满了晶莹的泪。瓷也在看他,俄从溢盈着泪花的眸中,看见了嘴角带血的狼狈的自己。
一股暖流忽然涌上来,伴着俄眼前都清明几分。是回光返照,他的时间不多了。
俄轻轻牵住瓷的手。”瓷”那暖流在迅速退去,他的嗓音沙哑而微弱”我很爱你。”
他听到瓷的抽噎声一顿。”我知道”鼻音很重,听起来闷闷的。哭声似乎更大了,如杜鹃泣血,”你…要走了?”本应是疑问句,俄却听出了陈述句的味道。
眼前又开始朦胧,寒意一点点刺入骨髓,无法挽回。俄努力支着眼皮,想醒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已经没有办法聚焦了。那悲切之人的脸也被概括成了抽象的色块。
“瓷…””我在”他应得很快。”请你……记住我吧…”
请让我永远飘荡变化的灵魂在你漫长而亘古不变的时间中留下印迹吧。
这很自私,但我就是希望你的存在能证明我曾经存在。
俄已完全看不见,只听见瓷很轻很轻地说了句”好…”
他如释重负地勾了勾唇角。
终于啊,终于,能好好睡上一觉了。
乌蒙蒙的云总算哭了,淅淅沥沥的雨坠下来,浸了一身。
瓷像感受不到般静立在雨里,任由雨混着泪从颊旁滑过。
为什么呢?”瓷看着眼前简单的坟,喃喃自语”为什么…救不了?…”
他记不清第一次和俄见面是什么时候了,也记不清有多少次看着他在自己怀里死去。
他拼了命去学医,可就是……无力回天。
仿佛陷入了轮回,他的爱意,他的愧疚,他的不甘在一次次重来中不断加深,最终缠成一个
死结,将他困死在这莫比乌斯环下。
瓷曾绝望的想置之不管,却在见到那次尝试的结果后再也无法退出。
头发已经湿透了,黏在脸上,难受。
时间差不多了,他还要去接下一个他。
银发的少年如小兽般低吼着,警惕地对着瓷。
瓷无奈,每次都要想办法得到俄的接受,挺难的。
勉强获得信任后,瓷打算领着他回家,没料到俄突然开口。
“死的是谁?”
瓷之前没遇到过这个问题,下意识脱口而出。
“我的爱人.”
THE END
(我不行了,这个超绝大长篇写得我好累…)
(我将会嘎巴一下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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