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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盛夏
食堂的队伍绕了半圈走廊,不锈钢餐盘撞出的叮当声混着人声,挤得整层楼都闹哄哄的。英法俄三个默契地拐去了队伍最末端的窗口,法还故意撞了英一下,两个人吵吵嚷嚷地往另一边躲,俄抱着胳膊跟在后面,临走前还回头往身后扫了一眼,三个人脚步一致得像提前排演过百八十遍,硬生生把身后的整条过道,都给那两个刚从教室出来的人,留得干干净净。
美攥着饭卡的指节都绷得发白,早上在教室被瓷戳穿“深秋耳尖红”的那点热度,到现在还没从耳根子上褪下去。他走在瓷旁边,肩线绷得像块刚淬过火的钢板,嘴硬的调子半点不改:“别多想,他们三个就是天生爱凑热闹,刚好不想跟我挤一块。”
瓷抱着刚从教室拿的帆布包,侧过头看他,黑发散下来一点,落在清瘦的肩线上,赤瞳里盛着走廊顶的荧光灯,清清淡淡的调子裹着点促狭的笑意:“哦?原来深秋三十度,他们也刚好不想跟你挤。”
一句话把美堵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最后只憋出一句“你懂什么”,转身就往窗口走,打菜的阿姨刚要问他要什么,他想都没想就把平时碰都不碰的糖醋排骨往餐盘里扒了两大勺,连带着甜口的桂花糯米藕也舀了满满一勺,递到瓷面前的时候动作快得像要掩饰什么,耳尖的红又深了一度:“给你的,我不爱吃甜的,腻得慌。”瓷也不拆穿他那点拙劣的借口,伸手接过来的时候,指尖不小心蹭过他的手背,美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缩手,转身就去拿一次性筷子,指节都有点发颤,背对着瓷的侧脸,连下颌线都绷得紧紧的。
两个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悬铃木落了半地黄叶,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往玻璃上撞。美扒拉着餐盘里的白饭,米粒被他戳得东倒西歪,半天憋出一句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被旁边的人听见:“小学毕业那年,你怎么突然就转走了。”
话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了,本来想装得漫不经心,像随口提一句无关紧要的小事,可尾音里那点藏了好几年的慌,还是漏了出来。他从小学毕业那天起,就坐在原来的座位上,看着瓷的课桌被清空,连半张草稿纸都没留下,他在教室门口等了整整三天,连个人影都没等到,之后的六年,他把小学同学的联系方式翻了个遍,谁都不知道瓷去了哪。瓷咬了一口排骨,甜香的酱汁在嘴里化开,他抬眼看美,赤瞳里盛着窗外晃进来的碎光:“搬家了,跟着家里人去了别的城市。怎么,美同学很想我?”
“谁想你了。”美立刻梗着脖子反驳,声音都拔高了一度,惹得旁边桌的人往这边看了一眼,他又赶紧压低声音,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只能盯着窗外的树,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就是……以前上课,数学老师总拿粉笔头砸我,每次都是你帮我挡,砸在你胳膊上,你还说不疼。还有运动会我跑八百米摔了,是你把我扶去医务室,给我贴的卡通创可贴,我现在书包里还……”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怎么把心里藏了好几年的话,全秃噜出来了。瓷没笑他,只是把餐盘里那个自己一口没动的卤蛋,轻轻推到了他面前,蛋壳剥得干干净净,蛋白上连一点褶皱都没有:“我记得。我还记着,你那时候说卡通创可贴太幼稚,转头就把它贴在铅笔盒上,贴了整整一个学期。”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掀动了美摊在桌上的数学卷子,早上他被联罚站,是瓷趁老师不注意,把卷子塞给他,上面的解题步骤写得工工整整,连草稿都标得清清楚楚。他忽然就想起小学的秋天,也是这样飘着梧桐叶的天气,瓷也是坐在他旁边,把自己的热牛奶塞给他,说他早上又没吃早饭,再饿就长不高了。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嘴硬,说自己不爱喝甜的,却偷偷把牛奶盒藏在书包最里面的夹层,放了整整一个星期,直到盒子都皱得不成样子,他都没舍得扔。现在人就坐在他对面,还是当年的样子,清冷矜贵,连说话的调子都跟记忆里分毫不差,却会在他被全班起哄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帮他把话头接过去,会在他被老师骂的时候,悄悄把课本往他那边挪了半寸。美攥着筷子,忽然就觉得,这深秋的天,好像真的有点热,热得他眼睛都有点发涩。
下午的体育课自由活动,男生们呼啦啦全往篮球场冲,篮球砸在地面上的闷响混着欢呼声,吵得整个操场都热闹得不行。美本来已经把外套脱了,攥着篮球刚要往球场走,转头就看见瓷抱着一本书,独自往看台的方向走,他脚步顿都没顿,跟身边喊他打球的兄弟摆了摆手,转身就跟了上去,连手里的篮球都忘了放。
瓷靠在看台的栏杆上,手里翻着一本诗集,风把他的书页吹得哗哗响。美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他坐得笔直,像在教室里坐端正了等老师提问,半天憋出一句:“你怎么不去跟他们玩。”
“太吵。”瓷合上书,转过头看他,刚好有阳光落在他的发顶,把黑发染出一点浅金的边,“倒是你,平时体育课抢篮球抢得最凶,怎么不去。”
美张了张嘴,刚要找个借口,就听见瓷轻轻笑了一声,眼尾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我早上进教室的时候,就认出你了。”
美猛地转头看他,眼睛都亮了,像小时候拿到了第一名的奖状,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你还是跟小学的时候一模一样。”瓷的声音很轻,混着风飘过来,“上课永远迟到,永远站在教室后门罚站,被老师骂的时候,永远会偷偷翻个白眼。还有……”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抬起来,碰了碰美发烫的耳尖,触感带着点温热的温度,“耳尖还是一害羞,就红。”指尖的温度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美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连动都不敢动。篮球场的欢呼声很远,风卷着梧桐叶从他们脚边滚过去,远处的教学楼飘来上课铃的声音,瓷的指尖还停在他的耳尖,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安安静静地叠在看台的水泥地上。
谁都没说话,可谁都清楚。
这隔了整整六年的久别重逢,从来都不是什么巧合。
是他,抱着那盒皱巴巴的牛奶盒,找了他整整六年。
也是他,特意绕了大半个城市,转来了这所,他早就打听好的、有他在的高中。
(上次更在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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