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06年，一个网速还停留在拨号时代的夏天。

地点：莫斯科、北京、贝尔格莱德，三台时不时蓝屏的台式电脑前。

——群聊【全世界最红的群（3人）】——

南：同志们同志们同志们！！我买摄像头了！！！！

南：今天咱们搞视频团建！！！！

南：我连麦！！我露脸！！我甚至洗了头！！！！

苏：……你昨天不是刚洗过？

南：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今天是具有历史意义的一天！

南：我们要实现跨欧亚大陆的远程会晤！

南：瓷呢瓷呢瓷呢！！瓷你上线了吗！！

瓷：……在了。你喊得我耳机炸了。

苏：视频有延迟。我这边还在加载。

南：你那破网又卡了？

苏：莫斯科的网。不叫破。叫……稳健。

南：稳健的意思是五分钟了还没加载出来？

苏：……

瓷：要不你先开？苏那边等会儿再连。

南：【已开启视频通话】

瓷：【已加入】

苏：【正在连接……连接中……请稍候……】

南：苏！！你头像下面那行字转了八圈了！！八圈了！！

苏：耐心。

南：我这边的进度条都爬到一半了！你那边还是0%！

瓷：苏，要不你重启一下路由器？

苏：重启过了。没有用。

南：你重启的时候有没有把插头拔了等十秒再插？

苏：……有。

南：你确定？

苏：……

南：你重新去拔一下。

苏：……稍等。

【苏已离开群聊】

【苏正在连接……连接中……请稍候……】

南：瓷你看到了吗！！他那边又在转圈！！

瓷：看到了。你摄像头是不是歪了？我这边只看到你半个头顶。

南：啊？这样呢？这样呢？现在呢？

瓷：……现在看到你的鼻孔了。

南：那是仰拍！艺术角度！

瓷：你把摄像头摆正。

南：……哦。

南：好了没？

瓷：嗯。能看到了。

南：怎么样！帅不帅！

瓷：你嘴角那个是什么？

南：什么什么？

瓷：右边嘴角。黄色的。

南：……哦，刚才吃薯片粘的。

瓷：你洗了头但没擦嘴。

南：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今天搞团建！！

南：瓷你那边好亮啊，你家开灯了？

瓷：嗯，下午，太阳好。

南：你那边居然有太阳！！我这边阴天三天了！！

瓷：你那边是傍晚吧。

南：对，傍晚，天灰的，跟苏的网速一个颜色。

【苏已加入群聊】

【画面终于加载出来了，但卡成了PPT，苏的一张脸定格在“刚眨了一半眼睛”的状态，半睁半闭，表情十分可疑】

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苏你这是什么表情！！！

南：截图了截图了截图了！！

苏：……我这边显示正常。

瓷：你那边显示正常，但我们这边你卡住了。你现在是独眼龙。

苏：？？？

【苏的画面终于动了，他皱了皱眉，像素模糊得像被马赛克糊了一层】

南：你这画质也太糊了吧！！

苏：摄像头……便宜。

南：你一个堂堂——

苏：堂堂什么？

南：……算了不说了。总之你换个摄像头！

苏：不换。能用。

瓷：苏你那边是不是天黑了？感觉你整个人都是黑的。

苏：莫斯科晚上十点。

南：晚上十点你穿西装？？？

苏：视频会议。正式场合。得体。

南：我们三个人视频！在家！你穿西装打领带？！

苏：……习惯。

瓷：我在家穿短袖，是不是显得不够尊重？

苏：……

南：瓷你别理他！！他就是老干部入脑了！！

苏：你穿的是什么？

南：我？我穿的家居服啊！舒服最重要！

苏：领口那么大。

南：这叫慵懒风！！

苏：不端庄。

南：我端庄给谁看！给你吗！你网速卡得跟幻灯片一样，端庄也给你播成鬼畜！！

苏：……

瓷：行了行了，苏你那边把灯光调亮一点，太暗了，我们看不清你。

苏：灯开着的。

南：你开的是台灯吧！！

苏：……吊灯坏了。

南：你吊灯坏了多久了？？

苏：……三个月。

南：三个月你都不修！！！

苏：没时间。

南：你天天在家你跟我说没时间！！！

苏：我在家办公。

瓷：苏，要不你先别管灯了，你把摄像头往左边挪一下，你那个角度拍出来只有半张脸。

苏：挪了。

南：没有！！还是半张！！

苏：挪了。

南：你挪的是椅子不是摄像头！！摄像头没动！！

苏：……哦。

【画面剧烈晃动了一轮，苏终于把摄像头对准了自己，但手离开的瞬间摄像头又歪了，现在他出现在画面左下角，右上角是一面空墙】

南：……你在画框的角落里。

苏：……够了。能看见就行。

瓷：苏，你是不是紧张？

苏：……没有。

瓷：你平时开会不是这样的。

苏：那是开会。这是视频。不一样。

南：有啥不一样？

苏：开会我不用调摄像头。

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所以你根本就是不会用摄像头对吧！！

苏：……功能太多。不需要。

瓷：苏，你那个摄像头后面是不是有个小夹子？夹在屏幕上面就行了。

苏：……夹了。

南：然后呢？

苏：……夹不住。掉下来了。

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瓷你快看他手忙脚乱的——

瓷：苏你拿本书垫一下，把摄像头放书上。

苏：……找书。

【画面再次剧烈晃动，背景声音里传来噼里啪啦翻箱倒柜的动静，南在那头笑得直拍桌子，瓷默默喝了一口茶】

五分钟后，苏终于把自己整张脸固定在了画面中央。但光线依旧暗，他整个人像躲在煤窑里开会，只有一双眼睛和领带是亮的。

南：你那儿拍得像鬼片。

苏：……

瓷：行了，至少能看到人了。咱们今天聊什么？

南：团建啊！！咱们好久没好好聊过了！！

南：上次三个人坐一起还是三年前！！

苏：……嗯。

南：所以今天我们要弥补这个遗憾！！就算隔着屏幕隔着网速隔着时差我们也要把团建搞起来！！

苏：你具体想怎么搞。

南：咱们聊聊天！分享近况！展望未来！最后一起喊个口号截图留念！

苏：口号？什么口号？

南：就咱们以前常喊的那个——“全——”

苏：停。

南：？？？

苏：不要在视频里喊。不……安全。

南：咱三个人私聊！！怕啥！

苏：以防万一。

瓷：苏说得对，别喊了。咱们换个方式。

南：那喊啥？

瓷：喊“茄子”？拍个合照算了。

苏：茄子太……随便。

南：那喊“伏特加”！！苏，这个可以吧！！

苏：……也不是不行。

瓷：行，那就喊“伏特加”。我数三二一，咱们一起说。

南：好！！

苏：嗯。

瓷：三——二——一——

南&瓷&苏：“伏特加——！！！”

【三个人的声音通过各自卡顿的麦克风传出来，延迟了半秒，苏的声音慢了一拍，变成了“特加——”，南笑到画面抖动，瓷低头扶额】

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苏你慢了一拍！！！

苏：网速问题。

南：你永远都是网速问题！！

瓷：再来一次吧，这次我倒数慢一点。

南：行！！再来！！

瓷：三——二——一——

【这回苏跟上了，但南喊到一半呛了口水，画面里他猛地偏头咳嗽，咳嗽声糊了后半句】

苏：……

瓷：……

南：咳咳咳咳——呛到了咳——水水水——

苏：你喝水为什么要选在喊口号的时候。

南：我怎么知道你要喊那么快！！

瓷：……算了，截图吧，就这样截。

南：啊？截什么？我还没准备好！

瓷：你就这个表情截，挺生动的。

南：瓷你学坏了！！！

苏：截好了。

南：你什么时候截的？！

苏：刚才你说“水”的时候。

南：你截我呛水的样子？？？苏你——

苏：留存纪念。

瓷：发群里看看。

苏：【图片】

南：啊啊啊啊啊这张图删掉删掉删掉！！！我表情像个被掐住的青蛙！！！

瓷：挺可爱的。

南：可爱个鬼！！！瓷你滤镜八百米厚！！！

瓷：我这叫善意包容。

苏：我存了。

南：苏你——

苏：以后开会不想听你说话的时候，就打开看看。

南：你这是人身攻击！！

苏：这叫自我调节。

南：瓷你管管他！！

瓷：我管不了。他网速不卡的时候，我说不过他。

苏：我网速没卡。

南：你刚刚卡了十五分钟！！！

苏：那是加载。

南：加载跟卡有什么区别！！！

苏：加载是过程。卡是结果。

南：你强词夺理！！！

瓷：好了好了，时间不早了，苏那边都十点半了。要不今天先到这儿？

南：啊——还没聊够呢——我准备了十个话题！！

苏：明天继续。

南：明天你网速能好吗？

苏：……我明天找人修吊灯。

南：那不是吊灯的事！！是你摄像头的事！！！

苏：……一并修。

南：你——

瓷：苏，你明天换个摄像头吧，这个确实该换了。

苏：……嗯。换。

南：真的？你答应了？

苏：……答应了。

南：太好了！！明天我们搞高清版团建！！我穿正装！！不，我不穿正装，但我打扮一下！！

瓷：我也准备一下。

南：瓷你不用准备，你啥时候都好看。

瓷：……

南：苏，你准备一下就行！！记得修吊灯！！记得换摄像头！！！记得把网速搞一搞！！！

苏：……知道了。

南：截图！再来一张！这次我准备好了！

瓷：三——二——一——

【这一次三个人都好好地看着镜头，苏的领带正了，南的嘴角没有薯片渣了，瓷那边的阳光正好从窗外照进来，暖黄的光落在他的肩膀上】

【虽然苏的画面还是有点糊，虽然南的摄像头角度还是略微仰拍，虽然瓷的网速偶尔会跳一下，但三个人都在画面里，表情都……还算正经】

南：这张好！！这张我存了！！

苏：我存了。

瓷：我也存了。

南：那说好了啊！明天同一时间！！高清版红营团建第二弹！！！

苏：嗯。

瓷：好。

南：全世界最红的组合明天见！！！

苏：……晚安。

瓷：晚安。

南：晚安晚安！！别忘了修吊灯换摄像头搞网速！！！

苏：……你再说一遍我就退群。

南：我不说了我不说了！苏你好好休息！

【苏的头像暗了】

【南的头像还亮着，他正在疯狂编辑今天的截图，加了一堆花里胡哨的古早滤镜和闪动特效】

南：瓷！！你看我P的图！！我加了星星特效！！

瓷：……看到了。

南：苏那张卡成独眼龙的我也P了！！加了个眼罩！！看起来像海盗！！

瓷：你发给他了？

南：还没！等明天他换完摄像头我再发！让他后悔今天没用高清！！

瓷：……你小心他退群。

南：他舍不得！他心里爱我们！！

瓷：……行吧。我也下了。晚安。

南：晚安瓷！！明天见！！记得准时上线！！

【瓷的头像也暗了】

【南一个人对着屏幕，翻着刚才的三张截图——第一张苏的独眼龙，第二张自己呛水的青蛙脸，第三张三个人勉强正经的合照】

他想了想，把三张图放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命名：【红营不朽】。

然后关了电脑，窗帘外是贝尔格莱德沉沉的黑夜。他打了个哈欠，嘴角还翘着。

明天啊。

明天他要把麦克风调好，要把摄像头擦干净，要提前准备好十个话题，要确保网速不卡——

要让他们三个人，好好地、不卡顿地、高清地，在一起待一会儿。

哪怕就一会儿。

他在黑暗里笑了一声，踢掉拖鞋钻进被子里。手机亮了一下，是瓷发来的消息：“你P的图也发我一份。”

南秒回：“明天给你！今晚我要精修！”

瓷：“……你加油。”

南：“红营最强！！！！”

瓷那边已经没声了。南盯着屏幕上自己的最后一句话，盯了三秒，笑着锁了屏。

窗外有风，吹动了窗帘。

他翻了个身，睡着了。

——第二天，莫斯科时间晚上十点——

苏换好了摄像头，修好了吊灯，甚至换了一根网线。

南洗了头，擦了嘴，调整好了仰拍角度，手机里存了十个话题的备忘录。

瓷泡好了茶，打开了窗，坐在阳光正好的下午里。

三个人同时点了“加入视频通话”。

加载条转了两圈。

苏的画面清楚地出现了。他坐在亮堂堂的灯光下，摄像头夹在屏幕正中央，领带换了条浅灰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南：“苏你终于像个正常人了！！！”

苏：“……你那边还是仰拍。”

南：“这叫保留特色！！”

瓷：“苏，你是不是还化了妆？”

苏：“……没有。”

南：“你耳朵红了！！苏你化妆了！！”

苏：“光线问题。”

瓷：“你的脸比昨天白了一个色号。”

苏：“……光线。”

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瓷你快截图！！苏化妆了！！红营历史新篇章！！”

苏：“……退群了。”

南：“别别别别！！我错了！！苏你最帅！！天然去雕饰！！出水芙蓉！！！”

瓷：“……这个成语用在这儿不太对。”

南：“我不管！反正苏不准退群！！”

苏：“……不退了。”

南：“耶！！！！红营三人组今天也全员到齐！！！！”

瓷：“嗯。”

苏：“……嗯。”

窗外，莫斯科的夜、贝尔格莱德的暮、北京的昼，三个时区隔着屏幕碰在了一起。

网速很好。

摄像头很清。

吊灯很亮。

南最后问：“明天还约吗？”

苏：“……约。”

瓷：“约。”

南在镜头那边笑了，笑得屏幕都跟着晃。

——群聊【全世界最红的群（3人）】——

【南上传了3张图片】

南：【今天的红营高清合影.jpg】

南：【苏的盛世美颜特写.jpg】

南：【瓷的微笑杀.jpg】

南：红营不朽！！！！

苏：……文件名能不能正常点。

南：不能！！这就是红营特色！！！

瓷：存了。

南：瓷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苏：……

南：苏你也是！！！

苏：……

南：全世界最红！！！！

苏：睡了。

瓷：下了。

南：明天同一时间！！！！不见不散！！！！

【苏的头像暗了】

【瓷的头像暗了】

【南对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打了四个字】

南：红营不朽。

然后关了机，窗外天已经全黑了，但他觉得今天特别亮。

特别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