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皖,一块被山河拼出来的地。
淮河从我腰上横穿过去,像一把刀,把我一劈两半。淮北是平原,黄土地,麦浪翻起来的时候像海,可海是咸的,这里的风是干的。淮南是丘陵,稻田、茶园、竹林,雨水多到巷子里长苔藓,空气里泡着湿漉漉的绿。我在一个身体里装着两种颜色——北边黄,南边青;北边种麦,南边种稻;北边喝烈酒,南边喝绿茶。他们说我分裂,可我自己知道,那不是分裂,是把两种性格揉进同一个面团里,揉得越久,筋道越足。
我的北边,是苦难养大的。淮河泛滥的时候,大水漫过屋顶,庄稼泡烂在水里,树梢上挂着破布和死猪。我的祖先们坐在船头上,望着茫茫一片的黄汤,不哭,也不喊,只是把船篙插进水里,等着水退。水退了,回去,种地,修房,等下一场洪水来。他们说我是“穷省”,从明清到民国,逃荒的人挑着担子往外走,往苏南走,往上海走,往任何能活下去的方向走。我送走了他们,也送走了我的骨血。
可我也在送别里学会了坚韧。淮北平原上种出来的小麦,磨成面,做出来的馍,掰开来能看见一层一层的肌理。那是土地的纹理,也是我的纹理。
我的南边,是徽州。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那里山多,水多,白墙黑瓦的村落嵌在青山绿水之间,像一幅墨迹未干的画。我的祖上走出徽州,背着算盘和茶叶,顺着新安江漂下去,到了杭州,到了苏州,到了扬州,盐商、茶商、木商、典当商——徽商的名字,写在清朝大半部经济史里。他们赚了银子,不修马路,不买官,回乡修祠堂、建牌坊、立书院。那些高大的马头墙,远远看去像一排寂静的碑,上面刻着一个字:家。
可徽州的美,底下压着沉重。我看见过那些竖在村口的牌坊,每一座都刻着女人的名字,她们嫁进来,丈夫死了,守寡,活到老,被朝廷立一座石头牌坊。我替她们活着,活在她们的沉默里。
我的身体里装着文房四宝。宣纸是我最轻的骨头,薄得像蝉翼,可墨落上去,千年不化。歙砚是我的额头,漆黑,冰凉,被匠人凿了三天三夜,才肯开口说话。徽墨是我咽下去的黑暗,松烟熏过十年,研开的时候,那一汪黑里晃着宋朝的月光。宣笔是我的笔锋——狼毫、紫毫、羊毫,每一根毛都是从冬天的动物身上取下来的,软中有硬,柔中带刚。我在纸上写,写黄山的云,写新安江的水,写徽商的账本,写淮河的灾,写陈独秀在安庆巷子里撕掉的稿纸。
我是出文人的地方。朱熹在我这里讲过学,戴震在我这里考过据,胡适在我这里启蒙过白话文。徽州的祠堂里挂着“忠孝节义”的匾,书院里读的却也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我的文人不只是吟风弄月,他们也低头看泥土,看淮河上的难民,看县衙门口的枷锁。我的骨子里有一种追问,永远在问:人该怎么活?
我也有火。1949年之后,我把自己的一部分改成了另一种样子——马鞍山的钢,淮南的煤,铜陵的铜,安庆的石化。我的平原底下挖出了黑色的金子,我的山脊被凿开,掏出铁和矿石。我把自己锻造成工业的炉膛,把徽商的旧梦烧成铁水。我变得更快、更重,也更粗糙。可我仍然留着宣纸的柔软和徽墨的耐心。在造钢的间隙里,我还在听黄梅戏。严凤英唱“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嗓子亮得像皖南春天里的一声鸟啼,穿过厂房和矿井,落在每一块钢锭上。
我是皖。我是黄山上的那块怪石,也是淮河边那座被冲垮了又重建的村庄。我是李鸿章签下的《马关条约》里颤抖的那支笔,也是胡适在纽约街头演讲时提到“吾乡”时眼里的湿润。我是被撕裂的,也是被缝合的。我是所有来过这里的人留下的脚印,叠在一起,成了路。
有时候我站在黄山莲花峰顶,往下看,云海在脚下翻涌,山峦像墨色的岛屿。那些岛屿就是我自己,每一座都是不同的我:淮北的我、徽州的我、钢厂的我、书院的我、逃荒的我、写诗的我。我把自己看了一遍又一遍,还是看不够。
我是皖。我被地理劈开,被历史缝上,被水冲垮,被墨写满。我没有沪的锋芒,没有苏的温润,可我是中国最深的那道折痕——风刮过来,先吹到我的淮北;雨落下来,先润了我的徽州。我站在那里,中间,不靠海,不沿边,可我每一寸土上都刻着有人活过的证据。你低头读,读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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