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中海的风是眼泪的味道,微咸又带着淡淡的苦涩,意独自一人,指尖夹着根烟,慢悠悠地吸着,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帽子被他落在了办公室,栗色的微卷的头发潦草地随着风摇摆,吹得他有些睁不开眼,吐出的烟雾被吹散,无声息地消失在风里,米兰初春的天气总是带着淡淡的凉意,没有春真正的烂漫,却保留了冬的严寒,又熬过了一个冬
“咳…咳咳……”意措不及防地被烟雾呛到,下意识皱了皱眉,干脆捻灭了剩下的半截烟,嫌恶地扔远了
米兰很热闹,挺好的,很不错,只是……他需要透口气
他把自己藏好,不被任何人看到
小时候的意大利似乎没有很讨厌这喧嚣,那时的他跟着他的父亲,见到了很多人,懵懂的孩子当时觉得人们的表情都好假,仿佛是在进行什么特定的表演,而当他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时,映入眼帘的是父亲深邃的眼中虚伪的笑,小小的孩子缩在父亲身后,哪怕他心知肚明这个不称职的父亲完全不会顾及他,他也依然想从中寻求一丝庇护,天真地想要父亲去爱他
为什么人的情感总是如此复杂,心思总是这样深沉
那时的他想不明白,如今的他一样解释不清
记忆深处那个少年的眼眸,淡淡的琥珀色,晶莹透亮,狭长又有些凌厉,是一双多了几分稚嫩的眼,第一次注视那双眼眸时,他意识到这双眼里的坦率,真挚,不带有任何欺骗的意味,透过他的眼睛,他看到了一个更像是属于孩子本身的纯粹灵魂
那时的德刚诞生不久,却笑着说出那句“我陪你”,打动意的是孩子的真诚吗?也许其中还有些别的东西,意记不清了,记忆里的片段总是破碎不堪又模糊不清,他度过的日子太多了,以至于最开始的部分即将被他忘却,埋葬在漫漫历史中,再也不被提起
意在外面吹了很久的冷风,直到风把他的眼睛吹的有些干涩了,把他身上的烟味冲淡了,他才疲惫地起身,挂上标准的笑脸准备回到人群中去
真恶心啊
他对自己说
屋内一片和谐,有几个负责准备工作的工作人员忙前忙后,懒散的法国意识体和一旁的瑞士意识体聊得有来有回,而腼腆的芬兰意识体正在角落和赛场上大放光彩的挪威意识体小声交流,只是不善与人打交道的他没多久就红了耳根
他把目光放到法左手边的位置上,那个戴着金丝框眼镜的德国人
应该说意料之内吗?在这样吵闹的环境下古板严谨的德也总能专心处理工作,骨节分明的手漫不经心地敲着键盘,如果忽略他连着打错的好几个单词
意进门的瞬间德的视线就不由自主落到他的身上,也许是意天生就对他有一种莫大的吸引力,让他想去不断靠近,目光交触的瞬间,两人都怔愣了一瞬
“哇哦,终于回来啦我的小意大利,我们的大忙人”法见意终于回来,立马扭过头笑眯眯地调侃,那双鸢尾花般紫色的眸子盛满戏谑,笑起来整个人都一颤一颤的,显得更加妩媚
“嗯?”意刚刚缓过神,几乎下意识地反问出声,法眼中的笑意更甚了,很满意刚才意的表现似的,正准备再次开口却被德打断了
“回来就好”德没有夹带别的什么感情,只是平淡的,理性的,符合他一贯作风的
“嗯”意冲德笑了笑,轻轻回应他
而被两人共同冷落自觉无趣的法兰西耸了耸肩,无奈地笑了笑,干脆转过身继续他和瑞士的话题
他深知肚明德和意的关系,或者说没人比他更清楚德对他所谓的爱人抱有的下贱想法,这对从未选择公开的恋人实在比他想象的要有趣的多
意若无其事地坐在德的身边,似是有些困倦地揉了揉眼,托腮看向紧盯着他不放的德国人
“我认为我脸上应该没有东西”意有些无语地开口,德确实看了他太久了,换做别人估计早就被盯得起一身鸡皮疙瘩了
德有些不悦地皱眉“你抽烟了?”
意一愣,危险地眯了眯眼,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勾了勾,明明是疑问句,可是从德嘴里说出来就成了十成十的肯定
他最终决定还给他一个同样的答案
“你猜?”
德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地再一次劝他,大概意思也就是平日里他对意说过不下百次的少抽烟,看着被自己套进去的德,意大利人此刻更加开心,近乎残忍地开口:“我似乎没有说我抽了烟吧”
“噗……对不起…你们继续”法偷听到这几乎是忍不住笑了出来,反应过来又急忙道歉,摆摆手然后捂住脸强行保持镇定
妈的,看德国佬吃瘪太爽了
德的脸色也不好看,甚至可以称之为阴沉了,他头疼地按了按眉心“你还想和我撒谎吗?”
意却不以为然,干脆举起手做投降状,无奈地笑了笑,“谁和你撒谎了,我真没有,不信你来搜身?”他恶劣地笑着,看着爱人逐渐红透的耳尖,干脆伸手拍了拍德的肩,又一次打趣道“逗你的,还真想大庭广众之下搜我的身啊”
德没再说话,或者说他有些羞耻于这个话题,而法的关注点则不在这里,他听出了意话里有话
大庭广众之下不能随便搜身,意思就是背地里可以咯
法意味深长地暗自咋舌
于是两人很默契地跳过了这个话题,至于意背着他抽烟这件事也就只能不了了之了,德确实拿意没办法,特别是爱人主动向他服软时,哪怕理智如他德意志也再说不出来什么批评的话,爱总是会让人悄无声息地改变
“德意志的运动员们这次表现都不错啊”意边说边剥了一个橘子,分了一半塞到德手中
橘子酸甜饱满的果肉混合着淡淡的苦,带着柑橘类特有的清新香气,凉丝丝地措不及防撞进德的手心,德很自然地接过,掰了一小瓣塞入口中,细细咀嚼着
“谢谢夸奖,米兰的开幕式也着实精彩,设计的吉祥物也很新颖,该说不愧是意大利,连孩子都这样有创新能力”德像是在汇报工作一样说了一长串,随后目光一沉,有些阴森地开口,“我认为某人确实也应该好好学习一下他国的开幕式,而不至于在全世界丢人”
被称为“某人”的法微微一顿,几乎是气笑了,“哈,我的甜心们,你们应该也知道我实际上不负责开幕式的任何工作,首先我不是负责人,其次我也不知道这群人怎么想的,如果硬要说的话,我愿意称之为艺术”
法说完便不再理会二人,巴黎奥运会的惨状确实历历在目,他真应该好好培养一下自家人的审美……准确来说法国人自己也看不下去
行吧,行为艺术也是艺术
意兀自扶额
“这两人成天都在想些什么”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依旧吃着橘子,看着手里的橘子一瓣瓣减少,他的思绪似乎又陷入了那个夏天
比现在更加温暖,更富有生机,是他重生的日子,也是他终结一切的那天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意大利王国成为历史,取而代之的是新生的意大利共和国,意的身上沾染了大大小小的血迹,是属于他父亲的,属于那个肮脏腐败的王国,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大部分伤口都还没有痊愈,但是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就像这崭新的意大利一样,都在滋长血肉
他的叹息淹没在风里,朝阳升起,一切都在向上,过去无数个日夜的崩溃,恐惧,无能为力,仿佛都在这一刻与他和解了,又仿佛是在告诉他
“都过去了”
德来到意身边,他的状况也不算太好,他是下一任德意志意识体,他们都从旧政权里破土而出,德的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
意没有接话,依旧注视着远方初升的红日,晨光映在他沾染上血污的脸上,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扫出一小片阴影,他选择了良久的沉默,甚至没有分给身旁人一个眼神
“我很抱歉…”德再次开口,声音不大,还带着微微的颤抖,声音飘散在风里,意听不真切
“有用吗?”意对他反问,“还…有意义吗?”他终于扭过头看他,是哀伤的神情吗?那一刻德自己都不敢确定,意成功做到了,他应该是开心的才对,可是为什么并非如此呢?
德当时并未想明白,似乎以后的一直也想不明白
他依旧是意游击队的模样,曾经受伤的右眼被纱布包裹,一层又一层,仿佛永远也没人揭得开这层纱布,去目睹他那只翡翠般的眼
“结束了……吗?”意下意识摩挲着枪托,似是在回忆些什么,又似是在刻意回避些什么,他的眼神暗淡下去,疲惫地闭上眼,感受着风肆意吹散他,将他带到那个他所不知的彼岸
德微微向前,试图揽住意的肩,伸出的手却被眼前人拍掉,他的眼神极冷,带着些不容争辩的果断,德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那双眼里似乎还有点……憎恶
意没有过多解释,他在原先的距离上又退后了一步,曾经的他无法退缩,而现在他有了后退的底气
德微微怔愣,他不明白
意淡淡地笑着,在德眼里比朝阳更加刺眼,他抬手揭开那层纱布,一圈又一圈,最后露出那只好看的,已经很久不见光日的眼睛,日光让他的瞳孔里也渡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突如其来的光亮让他有些不适地眯起眼,眉头也不由自主地微微皱着,他的眼睛早就痊愈了,连骇人的伤疤也不曾留下,依旧是那样的好看,那样令人沉迷
德看到他深吸了一口气
“Nuovo.”
(“新生”)
似乎是把前半辈子所有的不堪,所有的背叛全部抛弃,他获得了他的新生,可是他真的还能放得下吗?
意自己也不知道,那么多的痛苦真的是可以随随便便遗忘的吗,他的仇恨难道也要在面对这新生的德意志意识体永远埋藏心底吗?
这不公平
他承受着痛苦,如今却要求他冰释前嫌,作为新的意大利意识体和眼前这个人平起平坐
他不接受
“德意志先生”意的音色沙哑,用着敬称却压根没怎么仔细看过眼前这个他所谓的“先生”
那一天很暖和,也许那才叫真正意义上的春天,生机勃勃,鲜妍动人,可是温暖不了意,温暖不了这个早已麻木的青年
意从回忆中脱身,他还有些恍惚,德习惯性地给他倒了杯水
“从刚才开始你就不太对劲”德担忧的目光对上他,意轻轻摇了摇头,接过那杯水,心不在焉灌了好几口,“没什么,有点累了”
“你先去休息吧,这里目前没有什么安排”德低声对意宽慰着,意想起当年德向他表白时送他的一束雏菊花,那时的德更加青涩,更像个未经世事的孩子,雏菊花洁白无瑕,淡淡的黄色点缀了这一束单一的白,散发着淡淡的独属于雏菊和意大利的清香,雏菊被牛皮纸包裹着,还细致地系了个蝴蝶结,就像是从油画里顺手借来的
意没有说话,他看向窗外,阳光洒落在窗台上,铺了小小一片金黄,窗外已经有了些绿意,万事万物都在此刻生长,淡淡的绿蔓延开
“德意志”意轻声唤他
“嗯?”
“再过两个月雏菊就开了”
“我知道”
“……到时候一起去看吧”
“好”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