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南】雪线之下

    西伯利亚的雪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凶猛。风雪像一头饿极了的巨兽,吞噬了天空与大地的所有轮廓,只剩一片白茫。两道泛黄的车灯勉强切开这片混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声。车里开着暖气,不算冷,但也谈不上多温暖。

  南裹着一件厚重的兽皮大衣,湿热的呼吸打在玻璃上,凝了层水雾。他疲惫的靠在车门上,侧脸印在朦胧的水汽里,静静看着窗外。苏的脸上带着长途驾驶后的倦态,下颌紧绷,双手却仍稳稳地握着方向盘。深灰色的眸子穿透漫天的雪,专注地辨认几乎被雪吞没的道路。

  穿过最后一片雾凇林,视野尽头终于出现一抹被积雪覆盖的暖黄——他们的木屋。烟囱里飘出几缕白烟,如同沉默的哨兵,驻守在这片林子里。

  轮胎轧过屋前的一段深雪,发出沉闷的挤压声,车子终于停稳。引擎熄火,寂静瞬间涌了上来。

  “到家了。”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苏长长舒了一口气,白雾在车内散开。他拔下钥匙,钥匙链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寂静中被放大。

  南揉了揉被车窗冰的发麻的脸颊,低低应了一声。他推开车门,寒风立刻卷着雪粒扑了进来,冻得他浑身一哆嗦。靴子踩进雪里,发出扎实而令人心安的“咯吱”声。他小跑着绕到车后,和苏一起,沉默而默契地从后备箱里搬出这次外出采购的物资——几袋面粉、一袋土豆、一箱罐头、几捆用油布包紧的冻肉,还有一罐磨好的咖啡粉。

  木门被用力推开,发出沉重而滞涩的“吱呀——”声,像一声悠长的叹息。熟悉的烤松木味扑面而来,壁炉里烧着炭火,暖融融的,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屋内明亮温暖,温暖安抚着快要被冻坏的两人。

  “快点啊,”南抱着东西快步走了进去,靴子上的雪落在地板上,化开一摊水渍。

  苏跟在他后面,反手用力关上厚重的木门,将那狂暴的风雪彻底隔绝在外。门栓落下,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是为这个小世界拉上了最后的帷幕。

  寂静,沉甸甸的落了下来。只有风声在门外不甘的嘶吼,变得沉闷而遥远。

  苏放下手里的东西,没有片刻停顿,径直走向壁炉。他熟练的蹲下身查看,炉膛内还能成形的木块已经不多。他添上几块大小合适的木柴,火苗一下子蹿高,橙红色的火焰,欢愉地拥抱住新的燃料。

  橘红的,温暖的光晕,在壁炉里跳跃、蔓延。

  南把东西搁在墙角,走到沙发边脱下沉重的兽皮大衣随手搭在沙发靠背上,然后整个人重重的摔进了那个柔软的凹陷里。疲惫的身体一接触到它熟悉的形状,就发出了满足的胃叹。

  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操作台旁,提起那个擦的锃亮的铜壶,走到门边,推开了一条细缝,取了些屋顶干净的新雪回来。

  门再次被合拢,只剩下隐约的风雪呜咽,成了冬日的低吟。苏将盛了雪的铜壶稳稳的架在壁炉边,专为它设计的铁架上,跳跃的火焰立刻贪婪的舔舐着壶底冰冷的金属。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放松下来,肩颈处长途驾驶的僵硬似乎也随着暖意融化了些许。

  他脱下沾着雪沫的外套,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动作带着一种回到熟悉领地的从容。

  南整个人陷在墨绿沙发里,像只终于找到洞穴休眠的雪狐。皮革和旧物料混合的气息包裹着他,比任何昂贵的香料都更让他安心。他的右腿垂下,感受着脚底厚实的羊毛绒地毯,目光懒洋洋地追随着苏的身影。

  “饿吗?”苏的声音打破了一室的静谧,清晰地盖过了炉火的噼啪声。他走到墙角堆放物资的地方,弯腰查看着那几捆冻肉。

  南在沙发里蠕动了一下,把脑袋深深的埋进柔软的靠枕里,声音闷闷的:“还行……路上啃的那些干粮还在肚子里打转呢。”花虽如此,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的飘向那些包裹严实的冻肉,想象着它们在锅里化开,炖煮后散发出的浓郁香气。长途跋涉后,胃袋似乎比意识更早渴望慰藉。

  苏没再问,他已经拿出了一块深红色的鹿腿肉,冻得像块石头。他走到厨房的区域——那是靠墙延伸出的一块厚实松木板,是料理台。上面挂着他那几把闪着冷光的刀,尺寸各异,排列得像等候检阅的士兵。他挑了一把砍骨刀,又从水桶里舀了些冷水,开始化冻肉的边缘。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规律的切割声。冻肉在苏的手里温顺的褪去坚硬的外壳,被分解成大小均匀的肉块。他的动作流畅,带着一种近乎匠人的专注。手腕的每一次发力,刀刃与砧板接触的笃笃声,都形成一种令人安心的节奏。火光映在他专注的侧脸上。照亮他眉心那道习惯性微蹙的纹路,也照亮了他眼中映出的,食材的形态变化。

  南蜷在沙发里看着。看着苏宽阔的背脊随着切肉的动作微微起伏,看着火光在他黑色立领毛衣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困倦和温暖像潮水般涌上来,眼皮变得沉重。鼻腔里是松木燃烧的清冽、兽皮上的烟草味,以及渐渐弥漫开的肉腥味。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构成了“家”最原始的气息。

  铜壶里的雪融开了,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借着水泡浮起咕嘟声。水开了。

  苏放下刀,走到壁炉边,用厚厚的棉布垫手,拎起滚烫的铜壶。他走到料理台旁一个钉在墙上的架子前,取下两个搪瓷杯子——一个深蓝色,杯口边缘磕掉了一小块釉漆;另一个是米白色的,杯身上绘制着拙劣的红色浆果图案,那是南不知道从哪个杂货摊淘来的“战利品”。

  苏打开那个小小的咖啡罐。深褐色的粉末倾泻而出,浓郁的焦香瞬间覆盖了其他气味,化作细小的钩子,一下子把沙发上昏昏欲睡的南给勾醒了,他像闻到了小鱼干味道的猫,半眯着眼睛抬起头。

  热水冲入杯中,深褐色的漩涡卷起咖啡粉,浓郁的香气如同实质般沸腾、扩散,充满了整个小屋。这香气是活的,是温暖的,是驱散舟车劳累和西伯利亚严寒的咒语。

  苏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走过来,杯壁烫手,他把那杯米白色浆果图案的杯子放在沙发前的矮茶几上,离南更近的那一边。然后自己端着深蓝色杯子,在沙发另一头坐了下来。

  南几乎是立刻伸出手,捧住了那杯滚烫的咖啡。直接传他的灼热感让他轻轻嘶了一声,却舍不得放手。他低下头,深深的吸了一口浓郁的香气,仿佛要把这份温暖和安逸都吸进肺腑里。然后才小心的啜饮了一小口。苦涩瞬间在舌尖炸开,紧接着是醇厚的回甘与温暖,一路熨帖到冰冷的胃里。

  “哈……”他呼出口气,不知是满足还是烫得。身体里最后一点紧绷,彻底松开了。

  苏也沉默地喝着自己的咖啡。他喝的很慢,每一口都仿佛在仔细品味。深灰色的眼睛望着壁炉里活跃的火焰,眼神有些放空,先前的疲惫似乎此时才真正从身体深处泛上来。炉火的光芒在他沉浸的眸子里跳动,像遥远星河的微光。

  一时间,木屋里之上下炉火持续的噼啪声、风雪模糊的背景音、以及两人细微的呼吸声。沉默流淌着,却没有任何尴尬或不适。这是属于他们的寂静,是无需语言填充的默契空间。所有的喧嚣,都被这温暖的堡垒、手中的热饮和炉火的歌声柔软地化解了。

  南的脚在垫子上无意识的蹭了蹭地毯柔软的绒毛,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蜷着。他侧过脸,看着苏。火光勾勒着苏轮廓分明侧脸,那专注望着火焰的神态,让他想起森林里凝望着远方山脊的沉默磐石。

  “外面的雪好像更大了,”南的声音带着一点咖啡滋润后的慵懒沙哑,打破了寂静,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个石子,荡开柔软的涟漪,“回来的时候,雾凇林那一段,车轮都快陷下去了。”

  苏的视线从火焰上移开,落回南身上。他“嗯”了一声,低沉而短促,表示听到了。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才补充道:“明早要清理一下门口的雪,还有柴棚那边,雪积得太厚,顶棚怕是撑不住。”

  这是苏的思维方式。风雪是眼前的现实威胁,需要立刻做出处理。家,是需要他时刻守护的堡垒。

  “知道了。”南应道,语气里没有抵触。他知道苏说的对。他也抿了口咖啡,感受着暖意在四肢百骸蔓延。“土豆你放储藏室了吗?上次放窗台边有点冻坏了。”

  “嗯,”苏点头,下巴指了指墙角一个低矮的木门,“跟面粉放一起了。”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话题似乎告一段落,但空气里弥漫的不是终结,而是一种更舒缓的流动。南的目光扫过屋内熟悉的陈设,停在那个顶天立地的书柜上:上层,苏那些硬壳、书脊烫金的气象日志和地形图册如他一般沉默。下层则拥挤的多,塞满了南的宝贝——各种大开本的植物图谱、泛旧的鸟类图册、几本卷了边的诗集还有用麻绳仔细捆扎好的一摞素描本,里面夹着晒干的树叶标本,边角露了出来。几本通俗小说挤在中间,封面的图案已经有些褪色了。

  火光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朦胧的金边,让那些冰冷的书籍和纸张也变得柔和富有生命力。一切都笼罩在一种静谧、私密、安全的氛围里。

  南捧着温暖的杯子,目光落回跳动的火焰上。思绪有些飘远,回到了刚才经过雾凇林时车窗外的景象。那些挂满水晶的枝条在车灯暖黄的光束下,像无数禁锢的水晶垂帘,又像是沉睡巨兽的骸骨,美的动人心魄却也寒冷彻骨。

  “回来的时候,”他再次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苏分享一个秘密的景象,“看到雾松林里,好像有东西在动。”他顿了顿,“就在那棵歪脖子老松树后面,雪坡那儿。”

  苏愣了一下,头转向南,眼神带着询问。

  “白色的,很大,”南努力回忆着那在风雪和车灯晃动下一闪而过的影子,“动作很快,一下子钻进林子深处不见了。是狐狸?还是……”他咽下了后面的话。西伯利亚的森林里,除了狐狸,有的是更大的、更危险的猎食者。

  苏沉默了几秒,似乎也在脑海中勾勒那片区域的地形和常出没的动物。

  “脚印呢?”他问,声音沉稳如常。

  “雪太大了,根本看不清,”南摇头,“也可能是我眼花了。光线太暗,车灯晃得厉害。”

  苏又“嗯”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炉火,似乎在衡量这个信息的可能性。片刻后,他放下喝了一半的咖啡,站起身。

  “我去看看熊铃。”他说着,走向堆放着他们外出装备的木架,那里挂着几颗黄色的铃铛,用皮绳系着。这是他们在木屋周围活动,尤其是去森林深处时会挂在背包或者腰间的警示物。

  苏拿起其中一个铃铛,检查了一下连接皮绳的金属环,又用手指拨弄了几下铃铛,清脆的“叮铃”声立刻在安静的屋子里徘徊,打破了炉火的单调节奏。他仔细的检查了每一个铃铛,确保他们完好无损、声音清脆。

  看着他认真的动作,南心里那点应雪中白影带来的细微不安也像炉火上的水汽一样消散了。苏就是这样的存在。他不会说太多安慰的话,但他会把每一处可能的隐患都提前想到,用行动筑起安全的堤坝。他把担忧转化成切实的准备,这比任何言语都更安抚人心。

  苏把检查好的熊铃重新挂好,走回沙发坐下。他拿起自己的咖啡杯,里面的咖啡已经有些凉了,他依然慢慢的喝着。

  “明天巡陷阱的时候。”苏的声音打破了检查熊铃后的短暂安静,“绕过去看看那片雪坡。带上枪。”他的语气平淡的像在说明天早上清理拆棚一样自然。

  “好。”南点头,没有异议。这是他们的默契,也是在这片严酷森林里生存的本能。他拿起杯子喝光最后一点温热的咖啡,苦涩的余味散去,只剩下满口的醇香和暖意。

  苏也喝完了自己的咖啡。他站起身,走到料理台边,开始处理那些切好的鹿肉。铸铝锅被架到了灶台上,苏用一块乳白的动物脂肪在锅底涂抹均匀,很快滋滋的响声伴随着油脂香气飘散开来。肉块被投入热锅中,瞬间爆发出令人垂涎的焦香,白色的蒸汽包着肉的原始香味升腾而起,与松木的清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无比踏实的家的味道。

  南窝在沙发里,听着油锅欢快的滋滋声,看着苏在灶台前忙碌的稳健背影,炉火在他身后投下巨大而温暖的影子,随着火焰摇曳着。眼皮再次沉重起来,这一次是彻底放松后的、带着食物香气和烟火温暖的浓浓倦意。寒风彻底被隔绝在外,形成了遥远模糊的背景音,他在这令人心安的交响曲中,意识逐渐沉入温暖宁静的黑暗。回家的第一个夜晚,在食物的香气和守护者的身影中,安然入睡。

  铜壶里的水再次烧开了,白汽袅袅上升。苏将滚水注入一个厚重的陶壶,一把晒干的野菊花和几片皱巴的陈皮在沸水中翻滚舒展,释放出清苦微甘的草本气味,中和了空气中浓郁的肉香。

  铸铝锅里的鹿肉块早已褪去了生肉的深红,裹上了一层诱人的焦黄糖色。苏用汤勺翻动着,加入切好的土豆块、胡萝卜块和一小罐沥干的豆子,最后浇上几勺热水。锅内顿时腾起更浓郁的白雾,汤汁开始咕嘟冒泡。时间,是这锅朴素美味最后的调料。

  南半梦半醒,胃部传来轻微的抗议,以及那越来越霸道的占据嗅觉的肉香,像一双无形的手,把他从舒适的泥潭里又拽出来一点。

  他半眯着眼视线追随着苏在炉火和灶台间移动的身影,那影子,如同一幅巨大的壁画。

  “快好了吗?”南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浓重鼻音。

  苏拿起勺子,舀起一点汤汁,吹了吹送到嘴边。他微微眯了下眼,似乎在评估味道的平衡,然后又撒了一小撮盐进去。“快了。”他带上锅盖,将火调的更小些,让炖煮的节奏慢下来,耐心等待土豆软化,味道交融。

  等待晚餐的时间变得舒缓。南终于挣扎着坐直了些,揉了揉眼睛。苏则走到书柜前,从下层那堆略显凌乱的书籍和画册里,抽出一本封面磨损严重的旧小说集。他坐回沙发另一头借着壁炉的亮光,翻开了书页。

  南抱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又落回壁炉中,这重复又变幻的火,有着奇异的催眠魔力。

  不知过了多久,苏终于放下了书。他起身掀开锅盖,一股饱含油脂和淀粉香味的热气扑面而起。他用勺子轻轻一压,土豆块便软糯的碎开。晚餐,好了。

  没有精致的餐具,只是两个厚实的陶碗和两柄木勺。苏先盛了满满一碗,放在矮几上推到南面前。褐色的汤汁包裹着酥烂的肉块,软糯的土豆和饱满的豆子,热气腾腾,香气四溢。他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然后在南身边坐下。

  南迫不及待的舀起一勺,鼓起腮帮子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鹿肉的纤维在长时间的炖煮下已经完全软化,带着鹿肉特有的香味和油脂的润泽,几乎是入口即化。土豆吸饱了汤汁的精华绵软砂糯,胡萝卜微甜,豆子则为整体增添了一种清爽的口感。盐分恰到好处的勾勒出食材本身的鲜美。没有繁复的调味,只有时间、火候和原始食材碰撞出的味美。

  “唔……”南满足的哼了一声,顾不上烫,又舀了一勺。

  苏吃的相对慢一些,时不时抬眼看一下埋头苦吃的南,瞳孔里映着火苗。

  茶几上还放着一个中午剩下的、已经变得有些干硬的黑麦面包。苏拿起那块面包,掰开。

  面包边缘烤得微焦的部分,因为水分蒸发所以格外酥脆。他自然而然的把带着焦脆边缘的大半块放在南碗的边缘。自己就拿着那块相对柔软的芯子。

  南正舀起一块土豆,看到碗边多出的面包动作顿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勺子尖把它拨进自己碗里,让面包浸在滚烫的汤汁中。吸饱了汤汁的面包变得绵软且富有滋味,是另一种口感上的享受。

  苏的勺子则偶尔会“越界”。再把自己碗里的肉汤喝掉大半后,他的勺子看似无意的探进了南的碗里,准确无误的捞起了几块藏在土豆下面,南悄悄挑出来堆在碗边的胡萝卜块。

  胡萝卜快在苏的碗里滚了几圈,就被他面无表情地送进了嘴里。

  南看见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强盗。”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却没有半点阻止的意思,只是把碗往自己这边又挪了挪,护住了剩下几块可怜的胡萝卜。

  苏仿佛没有听见,继续喝着自己的汤。

  一顿饭吃得格外满足。疲惫的身体被热腾腾的食物填充,血液似乎都流得更快了些,这顿简单的炖肉和这份陪伴彻底驱散了俩人身上最后一丝寒意和空虚。

  苏吃完了自己碗里最后一口食物,连汤汁都喝得干干净净。他放下碗,很自然的伸手拿过南已经空了的碗和自己的碗,又端起锅把锅里剩下一点汤底倒进自己碗里刮干净。南则负责收拾桌面,用抹布把桌上的面包屑凑到一起,又仔仔细细的擦干净。

  空锅和碗勺被苏放进水槽里,浇上温水开始清洗。锅具和陶碗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南收拾完茶几,斜躺在沙发上,手无意识的抚摸着被食物填满的胃。

  火依然稳定的烧着,但高度比之前矮了些,温暖但不灼人。苏清理完餐具,用一块粗布擦干水渍,将它们放回原位。他拿起铁钎在壁炉里仔细的拨弄一下炭火和未燃尽的木块,让燃烧更充分一些,又添了几块硬木。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南身边坐下,没有拿起那本小说,只是放松了身子靠在沙发上,双臂自然的展开搭在靠背上方。

   南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捧着咖啡时那点精神头早已被热食和暖意消耗殆尽。睡意如从潮汐一波波的涌上来,温柔地淹没了他。手指松开的毯子边缘,脑袋微微歪着脸颊蹭着柔软的皮料,这里沉入了安稳的睡眠,发出细微的鼾声。

  苏没有立刻起身。他就着炉火的光线,静静的看着南沉睡的侧颜。那光柔和了南清醒时偶尔闪现的锐利线条,此刻只剩下毫无防备的松弛。额前几缕浅金色的碎发落在眉梢,随着平稳的呼吸起伏。苏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变得比此刻的环境更寂静,比屋外的雪原更深邃。

  许久,他才静悄悄的缓慢起身,仿佛怕惊扰了这片来之不易的安宁。他走到窗前,掀起厚重粗麻布帘子的一角,凑近结着冰花的玻璃,眯起眼仔细向外望去。外面是纯粹的黑与白交织的世界,雪似乎小了些,但依然在肆虐,雪粒在月光无法穿透的云层下狂舞,拍打木屋。他凝神看了一会儿,似乎在确认是否有可疑的移动阴影,或者仅仅是风雪搅动的幻象。最终,他放下帘子,厚重的布料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他再次检查的门闩是否牢靠,手用力推了推门板,确认了它的坚硬,这才放心下来。

  有了硬木的支撑,火燃烧的依然旺盛,足够温暖整个夜晚。苏附身动作轻缓的拉起南划到腰际的毯子,重新盖到他的肩膀,掖紧了边缘。他手无意识的蹭过南落在毯子外的手背,那里的皮肤暖得发烫。

  操作台上那盏唯一亮着的煤油灯也被熄灭,屋内瞬间只剩下壁炉这一处光源,光影的边界更加模糊,一切都沉浸在朦胧的暖调里。

  走到自己的行军床边,苏脱下厚重的毛衣,只剩最里面的秋衣,拉起另一条厚实的羊毛毯,躺了上去。

  木屋彻底陷入了静谧。苏枕着自己的手臂,盯着天花板,听着身旁沙发传来的南平稳的呼吸声。困意如同雪被将他覆盖,他终于也合上了眼皮,深沉的夜覆盖了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

  次日清晨,昨夜熊熊的火已坍塌成灰白的余烬。丝丝凉意触碰着毯子外的肌肤。

  苏睁开眼,在混暗的光线里调整着焦距。窗外肆虐的痕迹既然消失,只剩被厚雪包裹后的万籁俱寂。

  他无声地坐起,厚羊毛毯顺从的滑落。赤裸的脚掌踏上微凉的木地板,一丝清醒的凉意倏地升起。脚步无声走向壁炉,铁钎拨开了灰烬,沉睡的红炭显露出来,像大地未冷却的心脏。新的干柴搭上,树皮充当了引子,耐心等待着炉火再度苏醒。

  套上毛衣,他走到窗边收起了窗帘。冰花爬满窗户,他伸手,手掌带着体温,用力在玻璃上抹开一个小小的视窗。

  一片洁净到令人屏息的白冲击视觉,无声地宣告着昨夜的暴虐,以及最终的臣服。天地间再无杂色厚重的积雪,温柔地吞噬了所有棱角,将木屋、栅栏、远处的树林都塑造成圆润可爱的白色雕像。屋檐下挂着晶莹剔透的冰锥,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七彩微光。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阳光撒落雪原时,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苏静静看了几秒,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玻璃上瞬间凝结。他转身走向门边,推门前,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沙发上。南依旧沉睡,被子蒙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几绺乱发,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苏收回目光,用力推开了门。

  刺骨的寒气猛的涌入,吹散了屋内残存的暖意。门外积雪高及膝盖,像一堵柔软的白色围墙。苏拿起倚在门边的铁锹,毫不犹豫地踏入那片柔软的冰冷之中。

  铲雪是纯粹的体力活。每一次弯腰,手臂带动铲子深深地嵌入雪层底部,厚实的雪块被撬起再奋力扬向一边。雪块在空中松散开来,如同稀碎的粉末簌簌落下。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带来尖锐的清醒感,很快,后背就浸出了薄汗。只有铁锹插入积雪的“唰、唰”声、雪块落地的“噗、噗”声,以及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在这片寂静里回荡。

  当清理出门前小路和通向柴棚的通道时,太阳已经爬得更高光芒更盛。柴棚的顶棚果然被压的下陷。苏架上梯子爬上去,用铁锹将顶棚厚厚的积雪推落。大块的雪团轰然坠地扬起一片雪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进到屋内时,冷热空气碰撞让他打了个机灵。炉火已经重新旺盛的燃烧起来,正驱散着他带回来的寒意。南正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热可可,睡眼惺忪的望着窗外,脸上还带着毯子的压痕。

  “柴棚没事?”南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嗯。”苏脱下外套挂好,顺手端起了另一杯喝了一口:“雪停了,路清了。”他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确认一天计划的开始。南没说话,小口的啜饮,眼睛被热气熏得眯起。那片纯白的世界里,昨夜的阴霾似乎被阳光烫平了。

  早餐后,装备室的门被打开。苏取下他那支保养精良的双筒猎枪,仔细检查一遍,咔哒一声,子弹上膛。那串熊铃被他尽数系在南的箭筒上,只留一个别在自己腰间。俺也检查了自己的弓箭,备好了箭。

  进入森林的领地,每一步都陷入雪中,靴子发出持续的“咯吱—”。熊铃随着步伐“叮铃、叮铃”,节奏单调却清晰,如同生命的宣告,在空旷的林间穿梭。

  小径虽被覆盖,但熟悉的参照物仍在。他们沿着预定的路线,逐一检查是否存在陷阱。幸运的是这见鬼的天气并没有人愿意冒着迷路被冻死的风险来“碰碰运气”,这大大减少了他们近些时日的工作量。

  终于,来到了那颗标志性的歪脖子老树附近。空气似乎凝固了,熊铃的叮铃声也停了下来。两人停在离雪坡还有十几米的地方。

  他们的目光落在树干上离地一人多高的位置。那里,粗糙深褐色的树皮上,几道崭新的爪痕赫然在目,深及木质,边缘还挂着棕黄色的兽毛。树根附近的积雪明显被压塌、摩擦过,形成一片狼藉的凹陷,边缘的雪被挤压得坚硬,绝非小型动物所能留下。

  苏走上前,蹲在那片凹陷的边缘,没有触碰。他伸出手指虚虚的勾勒了一下那巨大爪印的模糊轮廓,又捡起一缕兽毛对着光仔细看了看,最后放在鼻尖嗅了一下。站起身,目光投向那处凹陷,它延伸向树木更为密集的森林深处。

  “走”苏的声音低沉而绝对,没有丝毫犹豫。“检查前面最后一个点,立刻回去。”他的命令简短明确,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那锐利的眼神扫过南,确认他理解了。

  在这片寂静的森林里,未知的巨大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警告,探索到此为止。

  他没有解释是什么野兽,但那份高度戒备的状态,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威慑力。腰间的熊灵再次清脆的响了起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静默,宣告着他们的撤退。苏轼先转身步伐坚定的踏上来时的道路,难紧随其后,靴子深深地陷入雪中铃铛声与脚步声交织成为对抗这片幽静的唯一旋律。

  回到木屋,熟悉的暖意瞬间抹去了森林边缘带回的沉重。两人安顿好一切才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无形的重担。

  他们在屋中开始了各自的繁忙……。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窗户在地板上头像模糊的光斑。苏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摊开着工具包。他正是用一把小巧的锉刀,仔细打磨着一条木雕小鱼——那是南几天前向他提过的。“呲、呲”的声音细微又规律。南盘腿坐在沙发前的地板上,摊开着他的手记,圆珠笔在上面写写画画,标注着区域。

  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锉刀打磨木头的“呲呲”声,火焰燃烧木块的“噼啪”声,交织成这午后独有的白噪音。

  夜色,再次无声降临。晚饭后,南翻着那本泛黄的鸟类图鉴。苏则拿出他的硬壳日记本,借着炉火的光,用刚用的字迹记录:XX年XX月XX日、晴、……B路线……未发现陷阱;C区发现大型凶兽,疑似西伯利亚虎……未深入。记录完毕,他合上本子。

  习惯性的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墨蓝的夜空浩瀚无垠,繁星璀璨。就在他准备放下帘子时,天穹尽头,一抹如同水汽般的绿色光晕悄然晕染开来。

  “南。”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凝滞。

  南闻声凑到他身边抬头。那片绿意迅速变得清晰明亮,如同被无形之手搅动的纱幔,轻盈的铺满天空。瑰丽到近乎妖异的紫色。在绿色的边缘骤然蔓延、缠绕、跳动!光带着无声的狂舞、流淌、变幻,时而如瀑布倾泻九天,时而如云雾缭绕群星!

  两人无声的走到门边。推开门,寒气灌入的同时,也带来了无遮无拦的视野。他们站在门廊边缘,仰着头忘记了寒冷,忘记了呼吸。

  极光!他在头顶无声的咆哮,如此之近,如此浩瀚,仿佛伸手就能碰触到那流动的星河。渺小感与壮丽感同时攥紧了心脏,又在无言的并肩中化作一种奇异、深沉的安宁。一切的琐碎都在此刻消融于宇宙的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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